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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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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信者

燈光搖曳,三輪車在刺眼的瀝青路上艱難地爬行。顛簸被藏匿在晦明難辨的覆霜路面下,二人的運糧之旅不但緩慢,而且相當危險。劉星二人在被遺棄的國道上晝夜兼程。現在距離他們從猴村出發之時已經過去了兩天。察覺到周途已經明顯跟不上行程的劉星剎住了車,在國道的兩側尋找適合的紮營點。

他分明看清楚國道的一側是家有著寬廣圍墻的高聳建築。劉星騎上車,領著氣喘籲籲的周途朝著圍墻的缺口駛入。

“不用鎖車嗎?”

“車也不帶鎖就是了。”

圍墻內停好的三輪車,像是被埋起來了一般消失在黑夜之中。好生端詳,富麗堂皇的高聳建築下,足有三層樓高的誇張門樓上掛著一串意義不明的金屬字塊,唯有末端“大酒店”這三個大字能辨明這是棟什麽樣的建築。不設防的首層盡是落地窗玻璃外加大理石地面的精美設計。即使落了不少灰塵,酒店的大廳的依舊漂亮得像一個水晶宮殿。

五座電梯並列鑲在了大廳的左側,其與服務臺之間留出了一道十米長的短走廊。布滿電梯房的一側,盡頭刨出了一個同高同寬的大門,門內則是盡是絲綢錦緞裝飾過的飯廳。而另一側整面的落地玻璃,玻璃的背後是一個寬敞且精美的巨大水池。池內還結著深不見底的冰層。

黑夜沿著短走廊的盡頭,從被塗成亮橘色的玻璃門外朝室內湧入。像眉宇的汗滴投入了寬廣無邊的水池一般,劉星低下頭,好確認了一會兒才確信,自己的提燈沒有故障。他另從行李中取出的手電,發出灼燒視野的白光,堪堪攀上藍色鏡磚的邊緣。相似的鏡磚三面包圍,將一片淺墻林立的的巨大花園從某一刻凍結至今。

劉星自然地將行李卸在花園中央,足有三米寬的噴泉邊上。他從背包中取出折疊好的鐵片爐竈組裝好。半個拳頭大小的膏塊被投入爐心,跟上一根晃動的火柴便燃起了悠然升起的火焰。在周途蹲在火焰前呆呆凝視的空檔,劉星從行李中另取嚴重磨損的匕首和早已折疊成錘子樣式的瑞士軍刀,將從噴泉中鑿敲出來的碎冰倒進一同取出的容器。沒等周途把這團火焰看到熄滅,容器便被架到了火焰的上頭。

“等我一下,你看著火,要是沸騰了用架子把它拿起來。”

劉星吩咐完就遞給周途一個架子,提著燈就回到酒店裏去了。周途低頭看了下這個造型有點奇特的夾子,扭過頭又看了遠去的劉星的身影,眼睛最後也只好停在網柵後的膏塊上。

首層大廳的一側深處散列著整齊劃一的大小桌椅,低於大廳層高的嵌套玻璃穹頂則被桌椅們藏進了大廳的盡頭。深藍配白的分隔與穹頂嚴絲合縫,外刻豎向排列的招牌大字,共同構成一個開放式的咖啡廳區域。不明所以,有時也能成為遺跡設計的一部分。

不設防的工作區域內沒有劉星想象中的精美易碎的茶杯,但他仍舊從內容物憑外貌不像是能入嘴的瓶罐雜堆中,找到了幾個不甚牢靠的紙杯,紙杯的附近還配套了些棕色厚紙制成的杯套。把順手毛走的倆塑料杯蓋扣進紙杯後,劉星一路小跑回到了爐竈前,將已被周途離火的沸水倒入其中。

罩著杯套的紙杯依舊燙手,咖啡或許是一種不甚滾燙的飲品吧。

“我看呆了。”

“什麽?”

坐在長椅上周途瞪大了她那雙小小的眼睛,聞著捧著手中的開水氣息出神,輕輕的感嘆道。

“劉星你……到底在遺跡裏待了多久啊。”

劉星微笑,將從背包中取出的棍狀物拋向周途。松垮薄膜覆蓋的茶色的石塊上泛著淡淡絲絲的甜白,細細撫摸的話還會發覺一些軟膩幹黏的細粉流竄到手套上。

“壓縮餅幹,我們村的特產。吃之前記得把手套摘了哦。”

周途呆呆地看著離開座椅的劉星。煞有介事平鋪在椅子上的桌布上,擦拭過的匕首被架放在相同的石塊上。劉星抄起捏成錘子狀的瑞士軍刀,鑿了三四下才將棍狀石塊分出指頭大小的一塊。一旁的周途看著劉星,切分成功的劉星曾數次嘗試閉合他的咬鄂均告失敗,然後又無奈地把無疑於石頭一般的餅幹吐進仍舊冒氣的沸水之中。她小心翼翼滴遞出了自己的石塊,偏了偏自己的頭。

半晌,壓縮的餅幹被化成了湯品,被二人好好品嘗了一番。

“周途你,沒參加過做膳嗎。”

劉星倒出了容器中剩餘的開水後,一邊拾取碎冰投入鈦盒,一邊問。

“沒有哦,婆婆說我弓術的天賦不錯,便給我遣了個獵戶當老師。然後我就跟著他在猴村的山裏兜兜轉轉,直到現在。膳食則是別的村民的看家本領了。”

“山裏也得生火歇息吧?”

“山林裏生火,在林子裏飛天的猴子們會不喜歡的,雖然我也沒見過落地的猴子。”

周途耳根微紅,稍稍偏側的頭在靜靜燃燒的火焰前拉出長長的影子,稍稍瞇著的眼睛像是快要睡著了一般。取水的劉星見狀,輕輕的推了推她的肩膀。

“覺得困就去睡,我幫你張羅一下,明天還要趕路呢。”

周途瞇著的眼睛稍稍放大,她略探出椅子的身子還沒說出話來,劉星就把食指抵在她的嘴前。

“別強撐,我看得出來。”

整整三刻鐘的功夫,劉星把這個沒用過睡袋的大孩子塞進了睡袋。劉星累得整個人攤在椅子上,將再次燒開的水倒進二人各自的保溫壺後,才爬進自己的睡袋。此時,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遺跡裏的天氣總是晴朗得過分,峨眉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剛剛蘇醒的劉星眼中。

“我還要再吃一根……那可是我獵的……”

這幾天可能真的把周途給累壞了。劉星在周途的頭前蹲下,輕輕的戳了一下睡袋裏的溫泉蛋。充滿彈性的肌膚讓不修邊幅的劉星摸了摸自己的絡腮胡。在劉星想起修臉的剃刀在哪裏之前,周途已經氣鼓鼓的瞪視這個叫醒自己的胡子怪人。

“你要是不希望被人看見睡顏的話就自己起來。天很黑,我什麽都沒看到。”

劉星嗖的一聲站起來,自己昨晚布設的容器工具已經全部收納好了。他坐在噴泉前的長椅上,一邊品嘗來自游泳池的開水,一邊看著大家閨秀慌張的收拾自己的行李。

月相在變大是一個好兆頭,月光的效果要比前兩天好不少。略微清晰國道比兩天前觀感還要寬敞,並排駕駛的二人的車速也在漸漸加快。他們穿過三道高架橋,在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左轉,越過傾斜足有十五度的危險橋梁,最後從漫長的直道駛入被高層建築遮蔽天空的小巷。

小巷曲徑通幽,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滿是虹光幻彩的散射,管道,招牌,線纜借機悄悄越過行人的頭頂。在幾乎等同車寬的小巷中,二人下車推行足有五分鐘。闊然開朗,一座酷似世外桃源的人造叢林便如奇跡一般紮根於這石屎森林之中。

環繞人造叢林四周的握手住宅既是劉星他們的村落,也是保護叢林的圍墻。

二人將車停在一棟深綠垂直的建築前,徑直推開大門走入其中。家徒四壁,不見人影。劉星的手捂住自己的胡子,在數個平方的大廳裏渡步兩圈。擡頭,神色慌張地提著半亮的燈,扶搖直上七層樓,一下子沖進了大樓的樓頂。

視野開闊,高低不一的樓宇之間以板材,扶梯相互勾連,樓頂各處盡是色彩各異的小片農地。小小的長明燈如同大地上的繁星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圓下則是待摘的瓜果蔬菜。

高亮的手電光穿過數個無人的農地,劉星眉宇緊鎖,收起手電便開始在樓宇之間的過道疾馳。等周途的提燈出現在深綠大樓的樓頂時,劉星早已聽不見身後呼喊的聲音。他的雙腿在瓦面上邁步,一瞬落下抓住就近扶手,準確踩在鐵棚上的某處敲出沈悶的聲響,別在他腰間的提燈宛若深穹中飛翔的流星。

跟丟劉星的周途趴在高樓的護欄上。酷似深淵的高樓谷底裏,閃爍著數顆漸明漸滅的光點。瞪圓的雙瞳勉強見得光點周遭藏著扭曲猙獰的枝條,無從辨明的猩稠氣息如濃煙滾滾攀附墻壁,襲得後知後覺周途跌坐地上。因此平視樓宇的周途,卻驚覺空中似若天體的光點在樓宇間閃轉騰挪,最終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劉星松開了從高樓緊急落地的吊索,高聲呼喊道。

“賀叔叔!你在裏面嗎!”

“劉星!我在這。”

回應抵達,劉星小跑走進叢林。城中的公園被胡亂生長的樹藤與枝芽裹得密不透風,就連圍墻邊上的人高招牌都被竟發的植被鉗鎖。別著提燈配上更加簡潔的衣裝的中年男性跌坐在招牌下歇息。在伸手招呼劉星過來後,拽著身旁的藤蔓站起了身。

“發生什麽事了,大家都在公園裏嗎?”

賀叔叔的臉上布有血汙,黑色的恤衫上也有數道見血的劃痕。

“遭邪祟了,沒被樓頂的誘餌吸住,直勾勾的朝著園子沖來的。”

賀叔叔使勁挺直腰,松開了扶住左肩的右手,露出另一道撕開恤衫的劃痕。他查看了一下滿是血汙的右手,皺眉伸出左手示意繼續往裏走。劉星趕緊打手勢讓他繼續扶著,照做的賀叔則一邊走一邊說道。

“能打的人都進去了,但我想不大能看。”

“那其他人呢。”

“別急,劉星,全都疏散好了。”

“劉星!”

周途喘著大氣靠近停下腳步的二人。劉星見狀,跟同樣回頭的賀叔介紹了一句。

“這位是猴村的獵戶,跟我一起回來的。”

聯通正門的瀝青道路兩側被雜草藤蔓灌木所覆蓋,僅有二米寬度能夠踏足。張牙舞爪的扭曲榕樹下纏滿了不知名別的植被,形態不可辨的灌木中又孿生,寄生著顯不同種的藤蔓,枝柳。植物之間的藕斷絲連又如同血管筋膜布滿整個叢林,讓人感覺像被吞進了一具綠色血液的生物腹腔,腦中甚至會幻聽到咕咚咕咚的呼吸聲。

越是深入,兩側由綠色褐色交錯而成的植物肉壁就越是往道路收縮。腦神經觸動,胃部被壓迫翻騰上湧的記憶自然作用到自身明確的器官上。幹嘔聲從隊列後方傳來,左手捂著嘴的周途連忙朝回頭查看的劉星擺了擺手。不出五步,手電光打在了植壁的收縮到僅有半截手臂長度的小洞,但光線穿過洞後卻實則一團黑。

劉星蹲下身子檢查了一下洞口,以各種藤蔓樹根纏繞起來的小洞已經支離破碎,輕輕一碰垮成半人高的大洞。洞內,噴薄而出的手電光線在四散的煙塵下搖曳不前,統統擋在了深處某堵目不能辨的壁障上。

不寒而栗的視線穿過無明障壁,沿著清晰的光路扼住了眾人的咽喉。賀叔的腳被勒退了半步,些微的腳步聲像是觸動了某個機關,呼吸聲蓋著渡步聲推著壁障朝眾人襲來。

“邪祟。”

低聲說道的劉星立即將手電改反手握持並紮馬步瞪視前方,右手從腰後抽出塗黑的小刀架在左肩前。壁障不等身後二人做出防禦的姿態,有序緩慢的踢步變成了清晰準確的蹬地聲。劉星見狀將手電切成了頻閃,持刀的手算準距離猛擊攔截光線壁障。

“嗚嗚嗚”

視野在聽感前方一聲更加響亮的低吼聲後變成了渾厚的墨色。吼聲洪亮悠長,從頭頂越過後在身後停止消失,視野得以恢覆。頻閃的光線在稀疏松動的植物腔體裏掃射兩圈,切回了自然的光線。

光線所示,渾身血汙的其他村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劉星見狀,趕緊上前扶起起一位村民,好在他氣息尚存。雖然襯衣長褲上均染上血汙,但大體上傷口已經愈合。

“醒醒,醒醒。”

“啊,哦,是村長啊。”

“嗯,是我,情況如何。”

村民渾身是血,錯開的手電光下依然難以辨明他的容貌。他掙紮著用手撐起地面,在劉星的幫助下在地上坐好。看似虛弱的他伸出手,手指向著松垮腔體下的瀝青小道深處,拐彎道路旁上的穹壁處,血盆大口後是外頭星星點點的繁星。

“你們繼續往裏走吧,大夥應該都沒事,我來處理就好。”

劉星聽此,特意松開了扶著浴血村民後背的手,他竟真的自己掙紮著站起了身。不料,他甚至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四肢,向一臉愕然的三人表示自己真的沒事。

賀叔點了點頭,拍了拍楞在原地的劉星的肩便繼續向著手電所指的拐彎處前進。拐彎前的門洞兩側是利爪撕扯的痕跡,繼續進發,儼然是一條幹凈且沒有異常植物幹涉的草地小徑直通深處。四根足有三四米高的環臂巨木撐起了一個巨型的華蓋,手電光照帶著疑惑在空洞中盤旋,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華蓋竟將這個空間包成了一個密實的植被半球。

細密柔軟的草地被星星點點的光芒包裹承托,亮綠色的光芒朝著華蓋中心延伸,鼓動意識的瀕弱呼吸聲中,源頭處耀眼的光芒正閃著讓人不安的信號。樹枝,垂根自巨木上方放松垂下,在巨木的正中央編織成一個簡易的吊床。吊床上下盡是軟糯甜膩的藤蔓枝芽,四周遍布溫馨舒適的翡翠綠葉,孔雀開屏一般地裝點成王座款式。

同樣長度臂長左右的吊床上,那耀眼卻溫暖的光芒源頭,躺著一只奄奄一息的橘貓。

咽喉,腹腔,均有被血汙洞穿的孔狀傷口,背上則滿是深可見骨的劃痕,與橘貓自然毛發上的橫絡列出數十個井字。它的瞳孔放大,嘴巴微張,鼻息吹起一個接一個爆裂的血泡。凝固的血制成的床單將它的身體墊在樹洞的正中。

橘貓瞳孔中亮出了些許意識,執拗滴偏過頭看了看上前查看的三人,緊張的神情出現在它的眸子上。橘貓的嘴合上,舌頭靈巧地舔了舔鼻孔上的血液,瞇著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只是哈欠之後,緊閉的雙眼就再也沒有打開了。它像斷線的人偶癱軟在床,無力地垂下了才逞強過的頸肌。

良久的沈默,劉星雙手從粗壯的吊床邊緣離開。一臉鐵青的他轉頭往公園的出口方向離去。直到劉星拐入正門的直道上時,身後才傳來二人的小跑腳步聲。

受傷的村民此時已經從公園中撤離到公園門口,他們相互扶持,又或者坐在地上,見劉星等人從公園中出來,也紛紛打了打招呼。正想上前檢查眾人的情況的劉星被賀叔拉住。

“劉星,這邊交給我,你帶著這位……”

“周途。”

“謝謝,請和周途小姐一起把借來的糧食卸到糧倉門前就好,然後……”

面具難色的賀叔低下頭掃視了一眼歇息的村民,他們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就請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咱們村得開個會,我來通知。需要商量的話,天黑以後來找我。”

正想離開的賀叔被劉星拉住了肩膀。

“我該做點什麽吧,今天不也是收成的日子嗎?”

賀叔則搭在肩膀上的手卸了下來,頭靠近劉星的耳邊低語道。

“借到了多少?”

“一百。”

賀叔喜上眉梢,滿臉堆笑看著劉星疑惑的表情。

“那不就對了,歇著就好。”

完成了卸貨的劉星登上了山谷中最高的高樓。一切正如賀叔所說,村民們並沒有受很嚴重的傷,或者是更嚴重的傷已經自愈,並不需要什麽看管和照料。躲避邪祟歸來的村民散落在山谷中的各個樓頂上,穿行於各處農地裏的他們也僅僅簡單收拾了一下又匆匆下樓。月亮消失在了遠方的地平線,唯有山谷中的星星點點的長明燈與劉星作伴。

夜裏,公園門前擺起了幾張圓桌,可簡單燉煮蔬菜的飯席的時間只持續了不過一個小時。期間,劉星曾穿梭於各個餐桌之間,村民們皆起身相迎,互相問候長短。可飯席結束後,在各桌間徘徊的周途,沒有找到理應在會場裏的劉星。

收拾的村民們開始熄滅置放在圓桌中央的油燈,會場的亮度迅速下降。環顧四周,周途的視角裏能活動的存在僅剩熟悉此地的村民了。在她身邊又一張桌子的燈光被收走時,周途慌張地拍了拍這個人的肩膀。

“劉星的話,去公園西面看看吧,他吃完後說過想打理一下自己。”

周途沿著公園瞥了一眼西面谷壁,一層整列的商鋪中有一家透出了幽幽晃動的痰黃色光線。

“剃刀在使用之前需要在專門的皮革上進行蕩刀,以起到恢覆刀刃鋒利的作用。”

劉星將燒開的熱水離火,繼續閱讀藏在理發店裏的手冊。他按照手冊指示,將店內的毛巾投入另設的沸水消毒,又將店內的毛刷放進降至體溫左右的水中泡熱。

“蕩刀操作大致如此,請重覆……五十次以後再開始使用?”

瞠目結舌的劉星拿起手中的直剃刀晃了晃神,他把手冊放低,環視在屋內尋找了一陣子的全套用品:從毛巾,刀子,到肥皂,毛刷,明礬塊,甚至還有兩瓶明確說了分別要在下刀子之前之後塗抹的液體。

“刮個胡子怎麽那麽麻煩啊。”

他的目光回到了手中的刀身,思索片刻還是選擇開始蕩刀。

周途墊著腳步聲,小心翼翼地潛到了發光的店鋪身前。頭頂上是個旋著紅白藍三色的圓柱體,店鋪是貼著兩指寬的格子瓷磚墻面配上一面木隔斷窗戶,店門敞開,能聽到某種金屬來回刮蹭的聲音。

她把蹲姿改成站姿,背靠墻面往屋內稍稍探出半個頭,試著用眸子觀察屋內的情況。

塗著一臉泡沫的滑稽造型的劉星正一臉愁容,抄起反射著耀眼光芒的刀刃正要往自己的脖子上刎。

“劉星?”

名字的主人把端平的刀豎直,朝聲音的源頭看了過去。鋒芒畢露,門外驚恐萬分的瞳孔甚至因此刺得別出手掌擋住光線。見此狀的劉星把刀藏在了身後,歪了歪頭後又把刀取了出來比在心口左右的位置。

“周途嗎,有什麽事?”

“你不會是想不開吧?”

周途架起自己的肩膀,好讓自己的身體盡可能填滿劉星的視野。她擺出威嚇一般的恐怖表情,大踏步朝劉星身邊走去。

“我知道你村裏的光之獸死了會難過,再不濟就跟我回猴村不就行了嗎,為什麽要自尋短見?”

周途橫著手朝劉星手中鋒利的剃刀抄去,劉星沒有遲疑沈下手臂,避開了她的抄手。如此兩遍類似的行動後劉星總算反問道。

“我?自尋短見?”

“那你解釋一下這是什麽?”

這期間劉星從中趁機將刀收進刀鞘,雙方又進行了三遍攻防,見強搶不成,只好反問。

“我只是想剃胡子而已。這鋪子我發現好久了,一直沒機會,今天特地來試著把刮胡茬。”

劉星的頭幾乎歪成了九十度。他將收入鞘中的刀身從掌心推出半邊,再用另一只手比劃了一下臉上的肥皂。

“我還翻到了店裏的操作手冊,老費勁了。”

劉星語畢,抄起了桌邊那本足有十來頁的印刷本,在周途的身前揚了兩下。

周途收起了那嚇唬人的表情,交著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店內的環境,以及現在劉星的蠢樣。她嘆了好長的一口大氣,試著比劃了一下店內的大椅子,並在成功將椅子放倒以後,朝劉星比劃了一個“請坐”的姿勢。

“我來幫你剃,我可信不過你的鬼話。”

藏在劉星手裏的刀被交到了周途的手中,而她的下方是一個絡腮胡上纏著雲霧一般泡沫的劉星。

“你會嗎?”

“我會拔毛。”

“這和那不是一回事哦?”

劉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周途瞥了他一眼,劉星的額頭上趟下一滴豆大的汗。手中翻出刀鞘的刀刃不知為何總能把室內的油燈折射成帶虹環的光耀。

躺倒的劉星趕緊挺直身子,不顧慌忙躲避的周途的咋舌,奪過已經放在鏡子前的手冊遞給了周途。

“裏面有印刷的圖例,看不懂的字可以問我。”

大概是三分鐘左右的時間,周途一只手捧著手冊,另一只手在仰躺著的劉星的臉上反覆比劃。忐忑不安的劉星瞅著她嘴角上揚,得意地合上了手冊,慌忙地補了一句。

“你要不在多看一眼?”

“沒事的,我可以慢一點。”

語畢,刀身翻轉離開刀鞘,鋒芒緩緩地靠近劉星的臉頰。

緊張的周途吞咽了一下口水,豆大的汗滴經由周途的額頭滴進了劉星的眼間,汗水的刺激讓他不受控制地閉上了眼睛。他嚇得握緊了拳頭,可受刺激的眼睛又看不清情況,宛若一頭受困的待宰羔羊。

“滋”

只是很平常的刀刃切斷毛發的聲音。

眨了眨眼睛的劉星看見了周途清秀的臉孔,先前的緊張的她現在卻一臉輕松地說道。

“也沒那麽難吧。”

“滋,滋,滋,滋滋”

屋內只剩下刀刃切割毛發的聲音。這是劉星生來第一次的刮胡子,鋒利的刀刃劃過臉的感覺很是舒服。不過操刀的周途的力度總是深淺不一,常常讓劉星打斷她的做法,提醒她要再輕一點。盡管有點疼,不過好在沒有受傷,臉上的泡沫便帶著胡子離開了劉星的臉孔。

“也沒有那麽的幹凈。”

劉星從鏡子中端詳自己的臉,刮掉了胡子的他看起來確實年輕帥氣了不少,不過仍有不少毫米單位的胡茬殘留在臉上。

“那……”

“不用。”

抄起了手邊的毛巾的劉星仔細地擦幹凈了自己的臉,拿起明礬往水盆裏沾了點涼水便在臉上均勻塗抹。

“所以呢,你不是來幫我刮胡子的吧?”

塗抹完明礬的劉星回頭瞥了一眼呆坐在滾輪椅上的周途,瞧清楚她變得扭捏的神情後便繼續收拾桌上翻找出來的道具。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她的問題很直接,但提問的語氣很謹慎。劉星頭也沒有回,三下五除二已經將剃刀,毛刷洗好晾曬,然後用洗過的毛巾擦掉臉上的明礬。

“這裏很快就不能住人了,周途。過幾天我會把你送回去的,目前是這樣。”

“那村子會怎麽樣。”

周途故作隨意地將滾輪椅踢回理發店的墻面,雙手交在身後的她在鏡子中映著躊躇。

“廢棄,光之獸死後,不出三天這裏就會變回尋常遺跡,不能再久留了。”

語畢,剛好收拾好一切的劉星轉過身,提起裝著汙水的水桶便往門外走。

“哎,劉星。”

周途連忙叫住了打算就此離開的劉星。剃掉胡子的劉星比之前的樣子更加的精神,幾小時前在公園裏那張黑著的臉就像假的一樣。劉星自然沒有註意到,身處背光的周途將握拳的手緩緩舒張,緊張的臉部肌肉漸漸放松。

“沒,沒事了。我幫你拿一下爐子吧”

“那個不用動,幫我拿一下提燈吧。”

周途聽罷,也只好取走了那盞發著痰黃色光線的提燈。

門外,是交著手背靠墻壁,一臉輕松的賀叔。

“哦,劉星,你在這裏啊,我還在等你來找我呢。”

“是的,我得找你。剛刮了胡子,果然神清氣爽啊。”

“哈哈,你賀叔叔什麽時候騙過你。抱歉啊,周途是吧,你的劉星我借走了。”

賀叔叔朝劉星說完後便朝周途伸手,比了個“把燈給我”的手勢,周途見狀,也只好把提燈遞給了他。

“嗯,叔叔你們聊,我回房間去。”

失去了照明的周途融入了黑夜,她看著前方漸漸走遠的亮黃色燈光,又看了看深邃的天空中縹緲的星河。

次日,村民們如約來到了山谷外的某棟體育館。大家圍著放置在場館中央的提燈前席地而坐,劉星和賀叔則在燈的兩旁主持這場決定村落去向的會議。

會議的內容從戰鬥的報告轉向今後的安排,村民們各抒己見,方案也有很多,但有一個明確的共識。

貓村決定廢棄。

三年前,探險者劉星發現在了藏在城中公園的貓,便在此地建立村落。他帶著消息回訪猴村,並帶回了一部分猴村的村民定居於貓村,兩村之間建立合作關系。賀叔則在半年後抵達了貓村,成為了劉星的左右手,大家齊心協力在此生存至今。

“而現在貓死了,這裏的氣溫會在三到四天的時間內恢覆回遺跡的正常水平。屆時,失去溫暖的土地會喪失生機,公園也好,農田也罷,全部都會不覆存在。與我們而言,此地將與危機四伏的遺跡毫無區別。”

劉星繞著燈光緩緩轉圈,由衷的傳達了個人的希望。

“我的想法很簡單,希望大家能離開,不要在此地逗留。至於去向,我這裏有三個方案。”

“第一,往東北方前進,回猴村,大家原本便是猴村的一份子,遭此變故,徐老不會見死不救。”

“第二,往東南方前進,徒步移動大概一個月左右就能抵達我的故鄉,鹿村。不管是面積還是物產,都最少是我貓村的十倍。只要大家不報上我的名號,大抵可以以旅行者的身份獲得優待。”

“第三,成為一位探險者,往西面,北面,南面出發,尋找新的聚居地。像我一樣,在這片大地上尋找新的光之獸,建立自己的村落。不過深入遺跡是危險行為,雖然我不鼓勵,但我不反對。所幸,本就是探險者的賀叔也打算重新踏上旅途,大家也可以選擇與之結伴而行。”

“那你呢,村長。”

一位村民舉起了手提問。

“我會帶著村裏的客人返回猴村,之後的事情再做打算。”

得到村民的點頭認可後,劉星繼續補充道。

“各位,無論去向何方,我都希望能夠好聚好散,在接下來的兩日,希望大家可以做好準備,動身前往各自的目的地。在貓村的這三年,大家因我而聚集起來,感謝大家。”

致辭結束,良久的沈默後是賀叔的掌聲,最後變成了所有人的掌聲。大家在劉星的引導下停止了鼓掌,有序地離開了舉辦會議的體育館。轉眼間,兩天時間過去了,村民們又是將收獲的一切做成了各式各樣的幹糧飲食,又是舉辦了一場接一場的宴席派對。在一切的準備都做好了以後,大家陸續離開貓村。

在貓村圍墻樓房的入口處,賀叔與劉星緊緊地握著彼此的雙手,深情地看著對方。

“這幾年辛苦你了,賀叔。”

“彼此彼此,謝謝你收留我,劉星。”

賀叔靦腆地撓了撓自己的臉。

“我覺得很好,劉星。”

他的手握的很緊,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

“不管是來貓村生活也好,還是你來當村長這件事也好。”

“嗯,謝謝你,外面危險,你們也要保重。”

“我們會的。”

劉星高舉雙臂,朝決定前去探險的村民們揮手告別,直到他們的橘黃色的提燈光亮消失在城市的拐角處。他才轉身回到早已空無一人的貓村。周途已經將猴村的三輪車開到入口與的附近。

“賀叔他們是最後一批了吧”

“是的,現在就剩下我們了。”

劉星不舍地環視這個無比熟悉但已然昏暗的山谷,滿月的銀光灑在依舊雄偉怪誕的叢林公園上。枝繁葉茂的外殼上,不知是月光還是寒冷的緣故,能夠依稀見得深淺不一的銀色碎屑。

二人熟練地將提燈掛在車架上,一路無言,穿過橋梁,數道高架,回到了國道上的那座豪華氣派的酒店前。他們依舊把車藏進了宛若淵墨的院子裏,在噴水池前熟練地架起了火堆。火焰升騰,同樣的長椅上,類似的餅幹,略有鹹味的白開水。和這次是各自準備好了的水杯。

“劉星,我有話要說。”

周途把埋在椅子上的脊椎剝落,用肘子撐在膝蓋上,雙手扶著自己的下巴。劉星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沒有動作,只是將仰視天空的目光轉向周途。

“我不要回猴村,劉星,我要你帶我去探險。”

劉星噗嗤一笑,周途扶著下巴的認真模樣當場破功,站起身,漲紅了臉。

“很,很好笑嗎!”

“所以呢,怎麽想的還是這一出。”

劉星也站起身,他順手拿起提燈別在腰間,朝後伸了伸手,示意周途跟上。二人就這樣在滿是雪與殘枝的小花園的兜圈子。

“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村子的外面有什麽。”

“大人們忙著自己的工作,村子裏也總是黑漆漆的,既看不清路,也找不到人。他們總省著油點燈,在黑不溜秋的山裏頭穿梭,然後帶著幾只鳥,幾只老鼠,一身傷回到村子裏。”

“大家繞著火堆唱著歌做飯,就這樣過著每一天。”

“直到我八歲左右,父母便拉著我到了村裏的小學堂,其實也只是五樓的小房間,教我們學點陣字。我總是覺得這個很無聊,在硬紙板上打幾個點的事到底有什麽好學。但是辦學的老師卻說,這是傳承,是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我依舊在想村子外面有什麽。我得到的答案總是不一樣,他們說外面有嗷嗚,有邪祟,有很可怕的東西。到我把點陣字畢業以後,我得到的答案卻是沈默。他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麽,但是他們不會離開村子。”

“直到那天,劉星你們來到了我們的村子,我把同樣的問題拋向了你,我依然記得你的回答是什麽,你說。”

“是我們曾經的居所。”

劉星搶答道,他轉過身,像當年一樣看著眼前略微長高了的女孩。女孩的眸子閃爍著光芒,劉星則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從那天起,我就想出去看看,我,我們,我們的祖先的居所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想去看。大人們遞給了我一張弓,這些年,我射穿了所有的目標,射中了想要射中的任何東西。”

“但徐婆婆卻說,村子裏沒有人能帶你出去哦。因為村子裏的探險者,早就離世了。這些恒溫服是村子裏最寶貴的財產,徐婆婆不能把它交給我。但是……”

“我可以,是這樣吧。”

劉星再次打斷周途的發言,他依舊在緩慢的渡步,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徐婆婆跟我們說過,我們是他們這一代人裏唯一見過的探險者。我們是尋找新天地的唯一希望,再下一位探險者的到訪可能是二十年後,也可能是三十年後,但是三十年後猴村還能存在與否,無從得知。她也希望有人能帶人走出村子,尋找新天地。”

“畢竟婆婆總是說,猴子頑皮得很。”

周途破涕而笑,劉星也笑出了聲。

“比我們家的貓乖就好。”

“所以劉星,我想要成為探險者,可以嗎。”

“周途。”

劉星停下了腳步,轉身盯著周途的眼睛。他聲音變得嚴肅,可周途依然泰然處之。

“你已經做好了決定,不會後悔,也不會中途放棄,哪怕途中很有可能喪命?”

“是的。”

“離開了以後就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哦。遺跡相互連接,且幾乎是無限延伸,要走好久好久,甚至會死在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哦?”

“是的,我就是這麽想的。”

劉星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擺在腰部左右的位置。在這個位置,周途的身高也能輕松握住。

周途爽快的伸出右手握住了劉星的手。

“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劉星微笑著松開了手,他交著手朝花園裏的爐火走去。他的身後,是一盞綻放著耀眼白光的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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