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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聖人在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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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順利解決,方伯豐跟姚瓦匠商量之後,先修繕老司長家的院子。等那頭都完事了,自家這頭才開始動工。

一邊趁空往和樂坊搬東西,一邊姚瓦匠又帶了人按著方伯豐給的圖紙擺了樣,算了工料,交予方伯豐先預備起來。

方伯豐便問道:“如果能多用些菌生板,是不是能快些?”

姚瓦匠道:“那是自然的,且那板子做炕面也好,熱得勻凈,也有大戶人家專門買來做內墻的,隔音隔熱又輕巧不占地方,比堆泥砌磚的可便當多了。”

方伯豐想了想便道:“那還勞駕重新算一下工料吧,能用菌生板的咱們就都用菌生板好了。”

姚瓦匠吃了一驚,這菌生板如今外地來等著買的實在太多,雖縣裏對本地人有照顧,太多了也還是不成的。不過一想方伯豐本來就是衙門裏的官員,這點方便只怕還是有的,便答應著真的依著這路子重新算去了。

方伯豐拿到了新開的單子就同自家兒子商議,問道:“這是咱們家自己種啊,還是去坊裏買?”

湖兒緊著搖頭:“不買不買,他們或者會說不收錢,轉頭就從我們的份子裏扣了,肯定的。之前娘說這些遲早有用,叫嶺兒做了菌種拿去後山種了些板子收著,蓋書樓的時候用了一些,應該還剩了不少。”

方伯豐還真不知道這事兒,就去問靈素,靈素神識往靈境裏一掃:“有啊,你要多少?”

方伯豐本打算著不管是自家種還是去坊裏定,怎麽也得要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沒想到家裏就有現成的,便把數目給她瞧了,又笑道:“現在的家底我都沒數了,這麽些東西,你都給藏什麽地方去了!”

他是無心說笑,那個心虛的卻不免一驚:“唔,就是後山尋地方堆著唄,如今咱們山上人也多了,更沒地方放了。”

方伯豐點點頭:“上回我去,還是老司長帶著我進去的,鬧得我跟做客一樣。”

也是沒法子的事兒,那群人,他們是不知道根底,有內行的要知道了非得驚掉眼珠子不可,如今在他們這鳥不拉屎的山頭聚齊了,說來都沒人信。

靈素現在一邊要忙山上醫藥的事情,另一邊又要顧著七娘和果子杏妮兒的新買賣,加上飯莊子上劉玉蘭還在馬塘鎮呢,也離不了人,紹娘子還不時地尋她商議幾句,真是分/身乏術。

方伯豐見這情勢,就打算自己把蓋房子的事兒一肩擔了。結果他這裏正忙活,衙門裏又給新派事務了。

去年他的養土法已經得了褒獎,今年經過多半年的試行,發現他寫在養土法後頭的那些古怪的飼養家禽家畜的法子竟也十分有用。好事趕早不趕晚,縣裏決定叫農務司協助坊務的,趕緊把這些法子在縣城裏推行起來。

因這裏頭涉及到一些酵汁的制作,坊務的可不懂,就非得農務司的出面不可了。

這東西當日幾乎就是方伯豐一人所著,農務司裏的人也不曉得具體該怎麽操作。只好先由方伯豐給農務司上下細說一回,再叫他們同坊務的一塊兒散入四城裏“布道”去。

他那掐草尖兒兌糖水悶酵汁子的法子,下屬們聽了都忍不住樂:“您這是不是做酒的時候做呲了,才得了這麽個東西?然後您估摸著又心疼了不舍得扔,往自家堆肥上一潑,哎,還真有效果!”

方伯豐都沒好意思說,這東西我可想不出來。也只好由著他們打趣。

第二日知縣大人身邊的兩個幕僚來了,把之前試行的效果和涉及數目都大概說了一邊,這下真把人給鎮住了。昨天他們只當玩笑聽的,現在聽說什麽能養雞養豬還不易得病,尤其雞圈豬圈還沒臭味兒,還用不著十天半個月的掄膀子除糞,一個個都正經起來,一邊聽一邊開始往紙上記。

官田試行那邊是最死性的地方,他們要說是如此,那絕對是試了又試的真事兒。這事兒要是真的,不說教給縣裏百姓如何如何,只說自家後院裏要是能安生養幾只雞、養兩頭豬,這一年又多多少出息?從前難,是難在那個味兒實在不成,縣裏地方又窄,鄰裏容易因此起齟齬。

這法子果然可行,教人家之前,少不得自己家裏先用起來。

等這裏說得差不多了,方伯豐又去找了知縣大人,他的意思是,這個事兒不止是縣裏的得教,村裏的也不能落下。

他道:“雞舍豬圈都先挖起三五尺的土,之後用一半鋸末配上土回填,鋪上軋短的稻草,再噴上酵汁水。之後雞屎豬糞落在地上多會被化進裏頭,這鋸末填土的肥力也會越來越強。隔個一年半載,可以取一部分出來做肥料,剩餘的重新拌料回填。這樣的畜肥都不用再堆化過,且肥力和肥效都比尋常的畜肥更好。

“這宗好處最後還得歸到田地裏,縣裏養了是多一分出息,村裏說起來,這好處就大了。用上這個法子,我們試行之後估算過,一畝地耕種所得的秕谷稻草等物,足夠養十五到二十只雞,只用此法,九成左右的雞食不需外求。且這些雞在雞舍裏所產的肥料,又能用在地上,實在是兩全其美……”

知縣大人等他叨叨夠了,才道:“很好,聽著有理有據,回去細寫一個文報來,尤其有試行的各樣數錄千萬都要記全了。等寫好了拿來我看吧。”

方伯豐聽了曉得是準了這事兒的意思,挺高興地答應了。

這邊知縣大人說畢了公事,也不放他走,又同他閑聊起這一陣子縣裏的事情來。方伯豐便又說了許多沿河沿路的桑枝修剪、水路船只往來安排、官學生員去留等話。

知縣大人忍不住問他:“之前同你提過這縣丞之位,你如何想法?”

只看方伯豐面上神情,便曉得他果然不曾細想過,遂嘆道:“你這……年歲可不大,又是正經典試出身的,且連年來都不過空年,皆有實績,難道就不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看你細查縣裏諸事,當也是在公務民生上用心之人,怎麽自己的事兒倒沒什麽打算!”

方伯豐便道:“農桑一體,是以這些細事走過看到了,才記在了心上;至於水運調度和官學之事,也都是從前做過的;都是具體事務,民生等話卻說不上了。”

又細說幾句,方伯豐臨要走時,知縣大人忽然道:“過些日子我這裏會來兩個先生,講些科考政務之事,不如叫你家娃兒們也過來聽聽。”

方伯豐聽了有些不接頭腦,只好先答應著再說。

等他一走,知縣大人就請了兩位幕僚先生進來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最後笑道:“天下真有這等人物,從前只聽老爺子說什麽‘為事不為名利’,我只當笑話聽的,畢竟這世上多少人只把‘名利’當個真事兒來看,旁的不過是通往這二字的敲門磚罷了。卻沒想到真有這樣的人物。”

幕僚便笑道:“都是大人的運氣。”

知縣大人笑著的臉上一僵:“別,我最煩聽這倆字兒了。”

兩位老先生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知縣大人又道:“上次選育出來耐寒耐旱稻種的事兒已經報上去了,這回把養土法和飼養禽畜的法子再往上一送,我看也差不多了吧。這樣的人才真不該埋沒,他無心仕途也是好事,省得把大半精力耗在明槍暗箭上,才是真的可惜了。”

一位老先生便嘆道:“先時這位小司長還說過要確定選育良種之法的事情,也不知道真假。若是果然可得,真是功德無量了。大人所謀之事也自然水到渠成,全不費力氣。”

知縣大人點點頭,忽然又笑道:“我從小學的那麽些算計人的手段,結果好容易真的當上了官,用的卻全是給人爭功勞扶人上位的法子,真是白學了那麽些年!”

這話那兩位就不好接了,只撫須而笑。

晚間回了和樂坊苗十八那裏,吃飯的時候說起知縣大人叫湖兒嶺兒一塊兒過去讀書的話,苗十八聽了眉頭微皺:“這是怎麽個意思?若是要找伴讀的,也沒有往這麽陌生孩子裏找的道理。若非伴讀,又是個什麽名義?謝家的西席自然不會差的,只是這教的東西只怕不是娃兒們想學的,去了倒麻煩。”

方伯豐方才也沒多問,這下更答不上什麽話。倒是湖兒問苗十八:“師公,知縣大人家裏是教什麽的?”

苗十八笑道:“你從前不是說你師爺是教人怎麽當官的?那卻是說亂了,不過這話說在謝家卻再對沒有的。這家出了好幾個閣老,族中子弟入仕途者極多,想必家裏對於為官之道很有一套說法。”

湖兒卻道:“那我們就過去一塊兒聽聽吧。”

苗十八笑:“你之前不還說你師爺教的東西沒用處,連書樓講學都沒叫他去?這會兒又想聽真正的做官的學問了?”

湖兒就笑:“燕爺爺說了,這世上沒有沒道理的事兒,只有認不清道理的人。為官也有為官的道理,能有機會去聽一聽自然不能錯過。尤其師爺也說過,‘這都是先做人再做官’,我卻聽不懂這話。這會兒先去看看怎麽做官,往後再比對比對怎麽做人,只怕也好明白些。”

苗十八搖著頭對靈素和方伯豐道:“這娃兒做什麽都成,他愛去就叫他去吧。”

嶺兒卻緊著搖頭:“可別帶上我,我沒空,我忙得很,沒空做這些沒要緊的事兒。”

苗十八笑得不成,又問她忙些什麽。

卻原來是燕先生之前說的那個神出鬼沒的師弟也來了山上了,這位確實在醫術上精研甚深,尤其在草藥上頗有造詣。嶺兒之前就跟著靈素琢磨把藥方對疾病的作用與針砭之術對應起來,卻沒想到這位先生也是這個思路,現在嶺兒整天都跟著谷大夫和這位先生一起忙藥理的事情,得了空還得去自家地裏山上瞧瞧,也確實沒什麽空了。

最後苗十八只好拍板道:“那就各走各路吧!”

正說話,外頭大師兄來了,拎了一壇子湛清茉莉酒和兩只燒鴨子過來。苗十八看了便道:“這都吃了一半了,你又來幹嘛?!”

大師兄便笑道:“下晌就叫他們準備好了,只是剛我要出來的時候,恰好又來一桌熟客,只好去應酬了兩句給耽擱了。”

叫人拿鴨子拾掇了上來,又拍開酒壇子同方伯豐喝起來,苗十八是不喝這樣的酒的。

且吃且說,就說到了之前的老司長家院子的事情,把自己用的法子同方伯豐細說了一遍,又道:“只怕還是會有什麽閑話的,我先都同你說了,免得到時候你不接頭。”

方伯豐早聽靈素說過了,見大師兄如此鄭重,趕緊謝了又謝。

大師兄卻問道:“嗯,這事兒鬧成這樣,你可怎麽想法?”

方伯豐嘆道:“世上人心各異,確實難料得很。想想自己受人恩惠甚多,只怕也有習以為常、視作應當的時候,這回卻是給了自己一個警醒了……”

大師兄無奈:“這……碰著無賴了,你倒在自己身上找錯處?”

苗十八聽他們兩個這番你來我往,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伯豐只好解釋道:“實在是旁人的言行心性都是旁人的,我覺著他是對是錯並無甚用處,我能管的大概也只一個‘我’罷了。遇到覺著有不妥的事情,曉得世上還有這樣行事道理的同時,反照一回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相似情形而不自知,也算得一宗好處。”

大師兄只好嘆道:“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靈素聽了卻想到方伯豐說的“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的話來,正想著,就聽邊上湖兒道:“爹爹跟我們說過,‘要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省’,原來不是光說說的,是真的這麽來的啊!”

嶺兒補一句:“師爺說爹爹懂的學問倒不多,只是都能落到身上,非是從書到嘴的功夫,卻比聖人只住在牙上的要好得多了。大概就是說的這樣?”

倆人相視點頭。方伯豐對著岳父和大舅子,卻是頭一回覺著小孩子懂得太多、記性太好也不都是什麽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事情比較多,之前感冒又耽誤了幾天,一直在還債,碼字都得等晚上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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