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9章 破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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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順嘴勸了二牛一回,見他聽了,心裏很是高興。之後還不時惦記惦記,也同毛哥說起,又說從前二牛如何幫他,笑道:“總算這回我也幫幫他了。他現在用心上課,就算慢點兒,學個一兩年,自然也會些了。到時候說出去,力氣又大,又識文斷字的,嘿,就是說媳婦也是個添彩的事兒……”

嗯,又轉到娶媳婦上了,可惜說這話的時候小毛弟沒在他跟前。

毛哥由著他說了幾回,這日聽他又說一遍,才開口道:“你覺著這讀書認字果然是個好事,把道理也說給人聽了,這就可以了。千萬別抱著他往後必定要如何如何的念頭,容易成仇。”

良子聽不明白了:“好好的勸人向上呢,怎麽就成結仇的了,凈胡說……”

毛哥道:“這可真不是胡說。本來是他過他的逍遙日子,你捱你的苦,各不相幹的。現在你覺著他那過法不太對,把自己想通的道理告訴給他,是你的仁義。這事情到了這裏,都還算是好事。只是你若因為自覺已經告訴了他‘正道’,最後卻發現他根本沒按著你說的走,心裏難免覺著他不識好歹。

“或者更著急的,把他當個親近人的,少不得又要再勸幾回。你越是勸他,就越是希望他走你指給他的那條路,他這偏不走,你這火就會越來越大。等到勸個四五回還不成,這哥們也算當到頭了……”

良子便道:“我又沒騙他,讀書認字的好處我自己已經嘗到了,再看那些高班裏如今找著差事的,若沒有這點字在身上,他們能輪得上?這都是明擺著的事兒,他做什麽要我勸四五回都不肯學?你也太……”

毛哥就笑:“瞧瞧,我說的就是這個勁兒了。越覺著自己說的是對的,就越覺著對方沒有道理不聽從。等到發現人家果然沒聽自己的話,那心裏的怨氣恐怕就要生出來了。你只想想,若是他明後日來告訴你,他根本就沒去上過課,也不打算去,你又當如何?”

良子憋了一下:“這,這他娘是聽不懂我說的話是怎麽的!他都這樣了,見過鬼還不怕黑?不趁著現在年紀小,又恰好有現成機會,趕緊讀書認字去,還想走老路?這麽過一天算一天?不說這樣能攢下什麽,只說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啊!現在就少了許多活計了不是?!”

毛哥樂起來,咳嗽兩聲道:“我看也不用說別的了。我也勸你一句,這回要還是不行,你往後就別勸人家了。哥們還是哥們,各有各自合適走的路。當年他要是非要叫你練力氣,好當大工,只怕你也不樂意吧?一個道理,個人先管個人的吧,別傷和氣。”

良子回過神來:“嗐!都是你招的我,給我氣得!根本就沒有的事兒,叫我自己瞎想!得得得,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這麽著是挺生氣的,他要真的不領我這情,下回我不管他還不成麽?!就這麽著吧!”

結果還真叫毛哥說著了,過了一陣子,良子從南城小鋪子裏出來,在城門口正好遇見了二牛和黑杠子幾個。

他看二牛背著行李,心裏就想起了毛哥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氣不該氣。

那邊也看見他了,就過來打招呼說話。

良子頭一句就問:“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學堂裏去了沒?”

二牛道:“他們說府城裏活計好找,來叫我們過去呢。”後面半句卻像是沒聽見。

良子不甘心:“那你去了那邊,可就沒法兒上學了。”

二牛便道:“嗐,那個……去不去也就那麽回事兒吧……白費工夫又不趁錢,還是趕緊找個正經差事要緊。”

良子覺著腦門一熱,開口就想再說,忽然想起同毛哥的約定來,只好強咽了話頭道:“嗯,那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邊幾個從府城回來的,也走過來笑道:“怎麽了?弄了個什麽鬼東西把我們都擠兌得沒活兒幹了,這會兒又來問東問西裝好心來了?嗤,可惜啊,老天有眼,人家這回用上雙索了,你們那個破爛玩意兒人家不用了,怎麽樣?這滋味可好不好?”

良子嘴拙,加上他實在搞不明白這人家用上雙索了,更沒有他們的差事做了,這可有什麽好得意高興的。難道就為了毛哥的索子也用不上了?買不起的燒餅掉水裏了,你該餓也還餓著,拍著巴掌笑是什麽鬼……

二牛怕幾個人起口角,便趕緊接著說讀書的事兒:“我那天聽你說了,第二天就去瞧了瞧。那東西可真是夠費勁的,邊上的小娃子都認識一多半,我倒不如他們了。這老臉擱不住,還是算了吧,我就不是那塊料。”

方才說話的人聽了兩人言語不明就裏,問邊行黑杠子,黑杠子就掩著嘴說了幾句。

這位便笑道:“嘿,幸好我們回來了,要不然你們還真叫人帶上邪路去了!學堂?呸!就那麽個破東西也配叫學堂!瞧瞧人家府城裏正經的學堂什麽樣兒吧!連管監牢的粗人都能去給上課的地方,還叫人都學去,學什麽去?沒見識就這點不好,捧著個屎坷垃當金坷垃,還勸旁人都一塊兒舔去呢!”

說完就舉起手來,在半空裏也不曉得朝著什麽方向一通指點:“狀元坊裏多少窮鬼,他們還讀的正經官學呢!再說如今那什麽鬼學堂裏出來的,我們村就有兩個,在裏頭讀了一年,現在去什麽點心鋪、匠作行當夥計了,家裏鬧得跟考上狀元了似的,真叫人笑掉大牙!

“這還是尋著活計的,還有白費了一兩年勁兒,連個差事都沒輪上的呢!這時候還勸人去讀那什麽破書的,不是腦子實在不好使,就是心眼子真的壞的,聽這種人的話,死了都穿不上褲子!”

良子聽得都快氣炸了,哆嗦著回嘴道:“照你這麽說,那些大老遠跑來讀書的這許多人都是傻子,只有你是聰明人了。連許多商行掌櫃和東家都說我們遇上有能耐的好官了,能有這樣的官學堂,真是窮人的福分呢!難道他們都沒你看得明白?!”

那人笑起來:“好官?有能耐?不錯,不錯,果然有能耐得很了。你們只當這地方越來越熱鬧,什麽官學堂官藥局地忙活,是為了你們好呢?做夢吧!那都是人家的政績,人家是為了自己腦袋上的烏紗帽!不說別的,只看看如今這縣裏的房子什麽價兒?從前什麽價兒?窮人的福分?一輩子買不上屋,就露宿街頭去,真是好大福分啊。你們還做夢呢!”

說完也不管良子什麽反應,招呼二牛幾個:“走吧,咱們還得搭船,別跟這兒廢話了。”

二牛沖良子點了點頭,便回身跟那群人一塊兒去了。

這裏良子站了好一會兒,才氣沖沖趕回作坊裏,一邊掄煤餅,一邊就跟毛哥說今天這事兒。一個人自說自話也說的跟吵架似的熱鬧。

毛哥聽完了問他:“那你打算還上不上課了?”

良子楞了一下:“上啊,幹什麽不上!”

毛哥點點頭:“那不就完了麽。要緊的是你自己怎麽想的,打算怎麽做。至於旁人怎麽想的,怎麽做的,你管他呢!再說了,你要管也管不過來啊!你看咱們從前住在坊裏的時候,整天打兒子罵孫子的可斷過?這自己生的尚且管不住,你這還能管上他們了?!趁早省省心吧。”

良子聽了就大笑起來,恨恨點頭道:“就是,管他呢,又不是我孫子!”自覺嘴上賺了便宜,很是樂了一回,便也不再提此事了。

搬進了新宅子,良子和毛哥住在前頭三間,小毛弟和果子住在後頭。本來他們在坊裏住了這麽些日子,也攢了些鍋碗瓢盆的家當,擱得屋子裏都挺擠似的。結果搬進來一收拾,就跟鹽巴落進熱湯裏一樣,沒個動靜,瞧著就那麽空蕩蕩的。

果子就在那裏列單子算要添置的東西,卻也是一頭霧水。她雖讀書勤奮,這居家主持的事兒可沒地方學去。她娘去世的時候她還小,後來只能算勉強活著,又哪裏論得上過日子。

幸好有個出息的哥哥,跟著逃出了火坑,有了一處容身之地。——有地方睡覺,不挨餓不受凍,不怕隨時被打罵,這真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對別的東西也沒有什麽希求。

日常做飯,也不過兩個鍋,幾個碗,後來為了腌肉放鹹菜才又買了幾個壇罐。有時候上學放學路上,看邊上住家曬菜幹掛年貨的,心裏也有些羨慕。覺著那真是安寧富足的日子了。可這畢竟只是看看,到底這一年四季的日子如何安排,她可全然不懂的。

如今比自己小的弟弟上完課還忙著學一堆更難更艱深的東西,哥哥又跟良子哥忙著做買賣掙銀錢,這家事怎麽算也應該自己多管管才成,可這真要動起手來,才發現自己真是什麽都不會。果子心裏挺著急。

她同杏妮兒要好,就把自己這發愁的事兒告訴了杏妮兒。

杏妮兒拍著巴掌樂道:“這可有什麽難的,就慢慢來唄。缺了什麽再添買,今年什麽沒早做打算,明年就記著改個行事。又不是考學,還得一回都做出來做到最對才好。”

果子道:“你有你爹管著,確實就如你說的這樣。我家裏沒人能問,我哥也不懂這些……我看許多人家都有腌菜壇子醬缸子什麽的,這些我都不懂。這裏又不是縣城裏,到時候缺鹽少醋的可怎麽辦?我還想在空地上種點東西,省得買菜了……這可這個我就更不會了……唉,我連家裏什麽東西該放哪兒合適都拿不定主意,我真是……”

杏妮兒見她這樣子心裏不忍,可是自己也教不了她呀,她為難地指指自家屋裏:“我家裏就挺亂的……反正、反正也不耽誤什麽不是?那個……對了,我帶你去拜個師好了!咱們不會,咱們可以學啊!”

果子聽了好奇,問起來,杏妮兒說的卻是陶麗芬。

她道:“陶嬸子的鋪子裏,整天那麽多人吃飯,又是一年到頭的買賣,可那鋪子收拾得可幹凈了!我爹說她們擦桌子的抹布比尋常人家擦臉的還幹凈!“聽得果子都笑出聲來。

於是兩個人就真的結伴去碼頭館子“拜師”去了。

剛好陶麗芬和靈素都在,正商議之後這鋪子的事情。陶麗芬已經被紹娘子“預定”了,可這鋪子不止她們倆,還有幫忙的大娘,她們就想最好能接上一個什麽買賣,叫大娘兩個也不至於斷了差事。只是那官庫巷的食鋪買賣都已經起來了,這裏再做飲食的話,就算有生意,也不會好了,得另外想法子才成。

結果這時候那倆小姑娘找上門來拜師學藝,卻不正是“羊入虎口”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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