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2章 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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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同人說,人卻想同他說呢。

這日毛哥同良子把晾曬好的煤餅運去南城的小鋪裏,出來準備回官租坊做飯。去城門口晚市買了菜出來,恰碰上了二牛那一群人。

良子開聲打了招呼,閑話兩句正想分開,就聽那裏頭有個人道:“你們現在在哪個坊裏做活兒?”

良子聽了便道:“我們都好久沒去扛活兒了。”

那人冷笑一聲道:“還想瞞著人呢?汪頭兒那裏的索子,裏頭有你們的主意吧?別裝了,我都聽人說了!嘿,人沒能耐不要緊,但是老弄些歪門邪道的就沒意思了。有本事就憑力氣說話,搞些沒正經的東西,砸旁人飯碗,你們又能得著什麽好了?!”

良子聽了不樂意了,“碼頭多少家都用著各樣的滑索,你們怎麽不問問人家去?!再說了,咱們以前裝卸的時候,不也是有板、有撬棍、有三頭索的麽?那難道是一開始就有的?還不是人慢慢琢磨出來的!怎麽就歪門邪道了?”

那人就嚷嚷開了:“聽著沒?一聽這話就曉得裏頭有他們的事兒!”

毛哥說話了:“最開始是我想出來的主意,去年年底人手不夠,我們忙不過來了,慌忙弄了一個。後來大家都學上了。——就這麽回事兒。”

他語氣淡淡的,說的也是實話,倒叫那幾個人不曉得說什麽好了。

良子就去看二牛,二牛便開口道:“好了,別說了。走吧走吧,一會兒去晚了又沒有大桌子了。”

黑杠子也不願意起沖突,也招呼人往城裏走,那個方才說話的跟著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喝罵道:“他娘的使陰招摟錢砸人飯碗,賺錢買藥吃吧!不怕遭報應!”黑杠子回頭拉了他一把,才罵罵咧咧地去了。

這裏良子氣得臉都黑了,毛哥卻沒事人似的顧自己往家走。

良子追上去問:“你不生氣?娘的!我也不替他們說話了!活該的倒黴蛋!”

毛哥面上淡淡的:“我們從前餓狠了從碗櫥裏扒拉半碗剩飯都被會被追著打,這才哪兒到哪兒……他們生氣,自有他們生氣的道理,那是他們的事兒……罵兩句怕什麽的,你還沒見過真正惡毒的罵法兒呢……後來發現他們使勁罵我咒我,我不也好好的麽,那還管別人嘴裏蹦出什麽來……”

良子聽了這話嘆了一聲也不說什麽了。

毛哥看看他的樣子,一邊走,一邊道:“這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我也是賺著錢了,如今也確實傷了他們的營生,他們因此生氣,看我不順眼,那也是他們的道理。沒什麽好生氣的。”

良子看看毛哥,更不說話了,毛哥又接著道:“我小時候,只覺著這世上太不公平,老天沒眼,怎麽會給我這麽個爹!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世上大概本來就沒什麽公不公平的,我攤上這麽個爹固然不公平,人家還有生下來就缺胳膊少腿的又怎麽說?

“那些事情,你生氣,你罵,你在那裏沖老天爺發火,管事兒麽?我罵上八百句,老天就能另外給我一個像樣的爹了麽?能叫我娘活過來麽?能叫我有點掙錢的本事別老餓著我弟跟我妹麽?不能,都不能,沒用。這些怨了罵了也沒用的話,我後來就不說了。

“這世上好多事兒,你覺著它不對、覺得它操蛋,不管用。——你的‘覺得’沒用。關鍵得看你能幹什麽,這事兒就這樣了,你能幹點什麽,這才是最要緊的。就像這溜索。現在是為了我還有個最完整的樣式在手裏,力氣坊才會許我這些銀錢。這錢不止是我如今拿出去的那套索具的報酬,還是為了吊著我後頭那套完整的才給的錢。要是哪天有更好的法子了,自然就不會再付我這錢了。那時候的我就跟現在的他們一樣,——不值錢了。

“人家有更好的法子,不用你了。那時候我又能罵誰去?這是罵誰沒良心就能變好的事兒麽?世上的道理就是這樣的,就跟東家說的人心的勢一樣。這世道大勢就跟半天大的車輪一樣,碾過去,什麽都擋不住。我從前剛好走運,乘在上頭得好處,不定哪天跑慢了就跌下來被碾土裏了。這輪子滾滾往前,沒人跟你講人情,這本來也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

“所以,我不跟他們生氣。我,我只是怕這個大軲轆……我想一家人都能安安耽耽過日子,別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擔心下一頓能不能吃上……我怕一不小心就叫這軲轆碾成渣,這輩子沒法再出頭!他們同我一樣,都是在這軲轆前後跑著的人,我跟他們生什麽氣。罵幾句更無所謂了,罵了我,下回我有更快、更省力掙錢的主意就不用了麽?嗐!”

毛哥同良子說過些他們從前的事情,不過這些事情,良子聽來就跟看戲文差不多,畢竟不是自己身上沾過的。不過這會兒良子聽了毛哥的話,卻覺著後脊梁發涼。

想起毛哥一半大小孩,自己餓著肚子,看著弟弟妹妹也受著凍餓,自己又年紀小無能為力,世上又全沒個可以依靠的人……這撕心裂肺的滋味忽然傳到自己身上了似的。忽然間他就不氣方才那人的話了,沒力氣同人生氣了,心裏也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毛哥總是比旁人想得多。——他大概是真的很怕吧。

又說苗十八自從上回去書樓裏給孩子們講了一回課,就跟上癮了似的,還特地跟靈素說了,往後每旬他都要抽空去講一回才好。

湖兒同嶺兒起先還挺捧場,聽了幾回後就覺著沒意思了。他們兩個一個正弄些石頭在亂燒,另一個在琢磨藥材同那個“無藥之治”的關聯,苗十八那些如何讀書如何持續學習的話,同他們沒什麽幹系。

什麽勤奮、什麽持之以恒、什麽看長遠,他們用不上。他們只想知道那石頭裏燒出來的氣是什麽玩意兒,能幹嗎的;那藥材和針都是治人的,中間共通的道理是什麽?苗十八可講不了這些,所以他們後來就不想去了。

開始先同靈素說的,說師公的課他們不想去聽了。靈素這大松心,一臉無所謂:“嗯,不想聽就別去唄,你們師公也沒說非要你們去聽啊。”

還是方伯豐聽了這話道:“你們自己跟師公說去,說說看為什麽不想去了。”

倆人就老實把自己想的同苗十八說了,苗十八呵呵樂道:“你們琢磨的這個,可不是師公說得明白的,你們還是趕緊自己學去吧。”

湖兒壯了膽子道:“那師公往後都給講些什麽?”

苗十八笑道:“師公就給講講這為學過程裏頭的難處,叫你們書樓裏那些正讀書求學的哥哥姐姐們曉得曉得,這要想把哪一樣東西學好,都不容易,都會有覺著艱難的時候。叫他們別怕,從前的人也都是這麽難過來的。有些小法子可以用,最要緊是心要定,闖過去一關,心氣就能足一分。慢慢的,這自信也有了,膽識也有了,——人要有一樣果真弄明白、學好了的東西,不止傍身,還傍心吶!”

看出這倆的疑惑來,苗十八又接著道:“那些孩子可不比你們。你們爹就是自己一路讀書讀過來的,別看他平常沒有一件件說給你們聽過,可你們打小光看著他怎麽做的,你們就不知不覺學上了。再有你們娘,雖則難說正經學過什麽,可她會的東西極多,會的多了,這裏頭就能摸到些深裏頭共通的道理。所以小嶺兒才能想到這樣的題目,湖兒才能塌下心去琢磨些一時難解的東西。

“書樓裏來看書的哥哥姐姐們,多半家裏沒有什麽讀書的人的。所以他們這讀書上的難處,一難起來,連個能問的人都沒有。這還不算。比方說啊,你們餓了,怎麽辦?都曉得條案的抽屜裏有點心,竈裏碗櫥裏有吃的,這都不用想。他們呢,好比在一個陌生屋子裏,餓了,怎麽辦?沒有這麽現成的主意!師公就是給他們說說這個,告訴他們餓了沒事,那屋裏什麽地方能尋著吃的!”

湖兒同嶺兒都聽明白了,嶺兒還加一句:“師公,西屋炕櫃裏也有頂皮酥和蜜烘糕。”

苗十八聽了大樂。

靈素也在加緊她的事兒,她如今一邊把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同谷大夫商議,另一邊又要借助谷大夫探問些人身上的事情。許多東西在她身上摸不大明白,誰叫她這個肉胎是個假的呢!

這日她又問谷大夫:“是不是人的心緒,也會影響身體?”

她這麽問,因為她看到了大光團長期有偏抑後,會逐漸影響到那些光流,最後就“顯化”成臟器上的事情了,那就“真病”了。可這是她“所見”,人沒有她那個“見”,唯一能靠的大概就是人的“所覺”,才有此一問。

谷大夫笑道:“那是自然啊!要是一個人常生悶氣,就容易肝疼。”

靈素又問:“那在肝疼之前,別的能看出什麽來麽?”

谷大夫點點頭:“我們摸脈就能摸出來。若是一個人發了大火,你摸他那個脈,那肝脈就會有尖利之感。若是氣得厲害,這得好些天才能平覆下去的。”

靈素聽了一邊替自己高興,一邊又替人擔心。高興的是她靈識改念的路眼看著是越走越順了,說不定明後年就能練成,到時候就能去神龍湖找幾個關鍵人物給洗洗腦了。讓他們都跟著這邊的知縣大人學學,怎麽把一地的民生越理越旺。

擔心的是這人本來就夠苦的了,一天就十二個時辰,這肉身還如此笨重,所知受六識所限難得其真,妄念常隨、心緒便易起伏,這心緒起伏卻還同肉身連著。摸脈能覺察異處,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有谷大夫這樣的造詣,等到覺得肝疼胸悶,只怕就真成癥候了。實在可憐可嘆。

靈素在這裏同谷大夫細究醫理,那邊湖兒就跟著燕先生同魯夫子上課。

休息的時候,湖兒說起了苗十八給在書樓裏上課的事兒,燕先生想起來道:“對了,當日你師公還同我說起過。只是那時候我身子不好,又咳又喘的,恐怕說幾句整話都難,就只好先罷了。如今無礙了,這事兒我也得預備預備才好了。”

湖兒便問燕先生打算講什麽。燕先生就先問起苗十八講的內容來,聽湖兒學了苗十八那一通話,嘆道:“你師公真是古道熱腸,這麽些年也沒變過。”

想了會兒道:“那我也接著他的話講一課好了。往後等我們這裏出眉目了,給講講醫道也好的。”

魯夫子在邊上聽他們祖孫兩個說得熱鬧,咳嗽一聲插嘴道:“這個……要說起講書上課,我才是本業,怎麽這治病的、做菜的都請去了,卻把我給落下了?……”他自然知曉自己身份,心裏料得自己不先開口的話,只怕他們不敢來相請。

湖兒卻不假思索答道:“做菜看病這些學了都有用,您不是專門給那些打算當官的人講課的嘛,那、那些沒什麽用吧……”

燕先生一口茶噴了老遠,魯夫子也笑得咳嗽起來。

好,很好,當了一輩子大先生的人,結果教的東西被個娃兒說“沒用”,去那小書樓裏講課都輪不上。——簡直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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