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1章 一月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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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自從下了凡, 嫁了人又生兒育女, 如今是越來越沒有神仙的逍遙樣兒了。不過她自己倒不覺著如何,反正在上頭的時候, 她那點微末神識, 都算修界中的扶貧對象, 其實也不曉得逍遙是什麽滋味。只是如今在這裏, 好歹占著個“神仙”的身份,自己的本事卻實在對不上此間凡人動輒口稱“神靈”的形象威風。

有時候她也後悔, 覺著就不應該同凡人在凡間的事兒上做計較。比方說跟七娘比做買賣,跟知縣大人比做官, 這些都要不得。

可誰叫她得了個凡胎肉身呢!加上被一張饞嘴引得一身塵味, 有些箍兒一經箍上, 就沒那麽容易掙脫了。

別的不說,一座山和自家的地, 這些都是經年不變的生活,什麽時候該做什麽, 不是你想推就推的;今年又多了他們因“疼孩子”要開的荒地,她雖忙了好一陣子, 這土可也還差著不少;更別說因擔心進度一心要鬧著去監工的嶺兒和一早預定了行程的夫子夫人。——這還只是城外山上的事兒。

縣城裏,攏共三個買賣,倆合夥的都懷上了, 她還想像從前一般愛來不來、說走就走可就不像話了!織絨行裏頭還有兩個能指望的, 飯莊子裏竈上的事兒有兩位大師傅在,可一個飯莊子經營起來, 可不止是後廚上的事兒,這重擔自然也是舍“她”其誰了。

另外還有米市街上的雜糧鋪,裏頭的貨都得從她這裏出。

還有個不是買賣卻比買賣營生更叫人操心的書樓,裏頭又有七娘的主意,又有湖兒的主意,她不用跟著忙活?湖兒同嶺兒再能幹,往外頭站的還得是他們大人,可方伯豐在衙門裏又不得空,不又成了她的事兒了麽!

除了這些眼見的,她還有醫藥上的事情和神龍湖的事情要傷腦筋。不求觀她已經不管了,反正小陣都叫信眾們求沒了,大陣又不問世事的,早晚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不求觀”。神隱廟那裏偶爾還要去瞧瞧,好在如今那些毒香似乎少了許多,大概是此前自己裝神弄鬼,搞砸了人家香火的緣故。

事兒是多,若是可以毫無顧忌弄起手段來,倒也難不倒她。只可惜如今她是越來越不好施展身手了。一個是城裏人口越來越稠密,從先走幾步神識一探就能裹鬥篷蹬靴子的,如今你走出一裏地去也未必能找到個沒人影的地方。

再一個是孩子們越來越大了,許多事情都懂了,且這倆又比尋常娃兒懂得早、懂得多,她實在怕自己露出什麽馬腳來,叫湖兒逮著了問個底兒掉。真的圓不回來了可怎麽辦!畢竟有喬聖兒的事情在先,她可不想養出個方聖兒來。

以湖兒萬事好追根究底的性子,真叫他知道自家娘親是神仙來的,他能不想法子往修仙的路上去?可偏偏這裏根本就沒見著有什麽修真的通路,從來只有下來的,可沒聽見有上去的。這好好的新靈宿慧,就一輩子鬧個求而不得,加上自己這便宜娘親也幫不上這個忙,不是白活一遭麽?這可就虧大了。

所以如今的靈素,是只能盡量憑個肉身四處趕場去。也幸好是她,換一個光想想這些事兒非得愁病了不可。

不過德源縣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忙”人了。

從前是拜年拜到大麥黃,算算這年得過多久。後來換成了“出正月”,怎麽也是一個頭尾月份的意思。再後來就是衙門十八開辦公事,加上鬧一回十五,所謂“正月落臺”,就是講的十八之後的意思了。

如今可好,不曉得打哪裏學來的鄉風,許多行當都改成正月初五開門了,叫做“破五”,鞭炮齊鳴、紅紙漫天,還非說有個“五財神”這日會降臨,破五又成“接財神”了。

本來沒有的事兒,叫他們一鬧,也鬧出真的來了。那些原先沒打算這麽早開工的人家,一看左鄰右舍都放花炮,請財神,喜氣洋洋等著賺錢發財了,自己這屁股上也跟長了刺兒似的,哪裏還坐得住?!說不得只好有樣學樣趕緊置辦起來,但願還能趕上,萬不可叫財神給路過不見了……

毛哥挺高興。他現在手裏多少事情要忙?這又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要買房買地得有房纖中人吧?要做模子得有鐵匠窯作吧?他們開工得越早,他的事兒就越早能得定,買賣就能早開,錢就能早賺,日子就能早好……這真是一點都不想拖的事兒啊!

加上他手裏還有個溜索在,早先答應了汪頭兒的,若是能早些開工,他自己的買賣還在籌備中,這個盡早開始,兩相不沖突,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初五這日,各處放炮仗的時候,他就特地去碼頭那邊瞧了一回,見果然力氣坊也開了門,正點鞭炮呢,他便過去說話道喜。

汪頭兒見了他挺高興,正請財神,就把他拉過去介紹給了東家。這東家從來少露面的,就是一個大管事和幾個工頭兒日常帶著人裝卸貨物。

東家一聽汪頭兒說毛哥就是弄出溜索來的那個後生,便拉住了他說話,最後眾人拜財神的時候,還叫他也跟著拜。汪頭兒趕緊給他使眼色,毛哥便老實聽話跟著拜了一回。

供桌擡出去給路上行人散福,這邊就坐下來細說毛哥那“神器”。

聽說他這個只是粗糙的,還有更精細的做法,東家思忖了一回,對毛哥道:“那東西要整個做出來,大概多少價兒,你心裏有數沒有?”

毛哥搖頭。——畢竟按著湖兒的說法,又是精鋼,又是銅的,這些又不是生鐵的,大概按著斤兩估數就成,見都沒怎麽見過呢,怎麽說價錢!

東家就道:“你這索子挺厲害,不過就是剛用起來,恐怕還有些不牢靠,難保會出事故。不過做人做事都不能因噎廢食。你就照著你那個完整的樣式,去工匠行大概打聽一下,這東西要做出來大概要多少花費。再看看有沒有什麽便宜些的東西能替代。不過頭一個還是要保證運貨萬全。

“年上許多人家都沒踏實過,都跟著仿你那東西呢,光竹子都不曉得運了幾船進來,嘿!”想起這麽些人其實都在仿一個半吊子,他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又正色道,“要是你樂意,往後你這東西做出來就歸在咱們這裏,買賣裏給你算一份份子,你看如何?”

毛哥心裏一震,趕緊清明清明頭腦,老實道:“東家,我那東西不全是我自己的主意,原是個有本事的先生幫著我想出來的。我先時就想怎麽能叫裝卸的生活少受些累,結果這東西試了一回,我卻怕反倒要鬧得裝卸的人沒活兒可幹了!

“再者就像您方才說的,這東西並不算稀奇,我們做出來用起來了,旁人近了遠了看看,大概也能學個八九不離十。所以就算有好處,也不是長久的好處,我不敢拿這個占買賣的份子,不合適,這東西沒那麽大利益。”

東家聽了一楞,不由得又仔細看了毛哥兩眼。

早先聽說他弄出個溜索運貨來,因為就是個有些小聰明的後生。他自覺那半個月接活兒都撿的便宜的幹了,可那數兒在他們這些行家眼裏都是能估出來的。不得不說,這東西太好掙錢了。主要是省了許多人工,倆人就能卸一船,隨便還快了幾倍,隨便哪個做裝卸買賣的都得動心,要不然也不會這麽些人仿制了。

他是聽汪頭兒說了,知道那東西原是個半吊子貨,要不然他準也得動手。

這回他只問做那東西的成本,卻沒細問旁的,更沒說要看看式樣,就是為了顧慮著這個。——如今“神器”在人家手上,這小後生可以挑人,看願意同誰合作,自己若是吃相難看,說不定就談崩了,那可就不知道要便宜誰去了。

不過他沒想到毛哥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竟是處處替旁人著想的,先替裝卸的那些人想,又替自己這個東家想。不錯不錯,有這樣心量的人,才是正經能做長遠買賣的人!

結果就是毛哥一通話,非但沒打消東家的想法,反叫他越加堅定了要留住這個人的心思。

不過在商言商,雖心裏覺著這後生不錯,也沒有死活就要做虧本買賣的道理。便道:“既如此,我們就不說什麽占份子的話了。要不就這樣,你拿了你那器具過來,你願意自己幹也好,教會了旁人如何用也罷。往後這東西就算替你在這裏幹活兒,凡是用這東西掙的裝卸錢,我抽兩成給你。當然了,等你做出更好的來,自然也還是拿來我這裏,仍舊照著這個來,你看怎麽樣?”

毛哥就有些遲疑上了。

東家笑笑道:“怎麽?信不過我?”

毛哥趕緊搖頭:“不,不是,我就是怕……到時候,就用不上人了,那就……唉……”他也曉得自己這純屬馬後炮,東西都做出來了,都已經有人在仿了,就算自己從此不用,人家還不是照樣用。所以最後只好一嘆。

那東家卻笑道:“這你就多慮了。哪有那麽容易就都不要人了。先不說他們仿的對不對,再說你那個本來就是個湊合出來的,他們又跟著你這個湊合的學,能學到多好?不說別的,只說東西一重,你那竹索就吃不住。更別說你另一頭定在船上,若是東西沈,船又不大,恐怕也使不了……

“再一個,那些船東們,同我們簽的契,都是按著常例來的。那就把我們要用的人手都算進去了。結果我現在弄一個不十分保險的新玩意,輕輕松松又哆哆嗦嗦地把貨裝卸完了,他們還會樂意照著之前的錢給?十有八/九得給我們挑事兒。

“世上很多付錢的人,最討厭旁人掙他們這錢掙得輕松。尤其你弄根竹索,幾截粗繩就把人家原本打算七八個人揮汗如雨的錢給掙了,他們心裏非得憋屈死!萬不會讓我們這麽容易如意的!所以啊,這事兒你就放一百個心。

“不過這勢頭是沒錯的。能少用人自然最好,你不曉得這用人不光是工錢的事情,管人更累!管一百個機械都沒有管十個人累。人心眼多啊,又一人一個打算的,能不用誰愛用?你只管把那東西拿來這裏使著,再趕緊做更好更牢靠的去,往後這東西絕對好使,信我的準沒錯!

“不過,就兩成,你要自己上,人工給你另算,不能再多了。我這兒還得吃飯呢,還得支撐這麽個行當,還得上稅,養活坊裏的人還得養活衙門裏的……你說說……”

毛哥也聽明白了,一點頭就應承了下來。這力氣坊東家立馬叫人寫了契紙來,正想念給毛哥聽,卻發現毛哥自己就識字,心裏就更取中這個年輕後生了。

結果等良子按著老規矩“出了正月”晃晃悠悠來上工的時候,發現毛哥已經成了神出鬼沒的“毛頭兒”了。

這,這不是就過了個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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