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9章 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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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又去苗十八那裏, 大師兄帶著沈娘子和大郎一起過來給苗十八拜年。大郎如今讀書都在湖邊跟著他外祖父母, 請的西席也是世交故舊推薦來的。魯夫子都說很有幾分才學,可見厲害了。因此三個娃兒見面的機會也少了許多, 不過小孩子都不認生, 說上幾句就熟悉了, 又玩到一處去了。

大師兄同苗十八和方伯豐一塊兒說些官府和市面上的事情, 靈素就跟沈娘子坐在一邊閑話。

這日晴好,暖和得很, 風裏都帶上春意了。倆人就索性叫人搬了椅子到院子裏坐著曬太陽去。

上了茶果,正吃著, 沈娘子忽然湊近了靈素, 細看她面龐道:“靈素, 你尋常都用的什麽面脂?我看你臉上一點斑點細紋都沒有!你洗臉用的什麽粉?還是豆?起不起沫兒的?”

靈素全然沒明白,眨著眼睛看著沈娘子, 沈娘子笑道:“你別同我說你什麽都不用啊?!”

靈素忙道:“用水呀!”

沈娘子樂起來,又伸手摸了她面頰一把, 皺著眉頭道:“想必是你練武的緣故了。我聽人說,這練武有練內功的, 只是難有成就,若是練成了,就能延年益壽, 青春永駐……”

靈素咯咯樂起來:“沈姐姐, 你說的這個不是以什麽練武,該是修仙吧!”

沈娘子橫她一眼道:“你還笑!唉喲, 你都不知道,我都快愁死了!”說著話就側過臉,把頭伸過去道,“你瞧瞧這裏,是不是有個黑斑了?我都眼睜睜看著它起來的!用了多少法子,就是沒辦法消退掉!這可真是……”

靈素不解道:“這……這不是都會有的麽?往後斑還會越來越多,面上還會起皺,變黑,慢慢就變得跟老樹皮一樣了……”

這個她知道啊,要在人間混,這往後的外表要怎麽變化才“合理”,她早就根據大前輩留下的識念好好研究過了。只是到時候自己這要如何“變化”……就得看到時候的神識了。

她說的自然是最實在不過的實話,可沈娘子人家誰要聽她這樣的實話啊,差點沒給她兩下子,笑罵道:“我就是怕這個才問你的呀!你倒好!嗐!”

靈素便道:“這、這既然是必會如此的,那又有什麽可怕?人人都如此……怕它什麽呢……”

沈娘子一瞪眼睛:“那還人人都死呢!還不是人人怕死?!”

靈素心說你們頭上那團光來去自如,又有什麽好怕的……只是這話她也曉得沒法兒說,人連他們自己眼跟前的事情尚且不能知道得全,何況這樣他們根本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不過想想也是,自己自然無所謂了,反正這個肉胎也是過凡門的時候白得的,除了沈一些,用慣了也還行。可這些凡人卻是認定了這個肉身就是一個“自己”的,那就跟自己的神識靈力一樣,要是說自己的神識要慢慢減退,那能不嚇人麽?!

轉過這個彎,她就很能理解沈娘子的心情了。

尤其是沈娘子這樣,嬌花一樣的容貌,自然更著緊了。若是尋常樣貌的,好比是個一兩銀子的買賣,便是蝕本了,到底也不過一兩銀子吧?那沈娘子這樣的就得是十萬兩了,這眼看著十萬兩一點點變少變沒,那心裏自然很不好受。

轉頭看看大師兄,看,像大師兄這樣的肯定就沒有那麽些擔心了。沒準等老了,眼皮松些兒,看上去眼睛還變大點兒呢!

這世上的好壞轉換真是叫人猜不透啊。當年容色好的,之後憂愁反多了;像大師兄這樣的,那就是無本買賣,自然也無所謂虧不虧,自然也沒有愁可言。真是……

——別的不說,光她這兩個買賣的比方,若是大師兄會讀心術,準定叫她腦袋上長出鹿角來。

她這裏一心埋汰人家,大師兄分毫不知情,還在替她擔心。

正跟方伯豐道:“你們那書樓的耗費挺大吧?我覺著這事兒可以跟神廟學學,一樣是做善事,若有願意捐銀錢的,就叫他們捐些來。事情還是你們打理,年底時候給看一下賬本,是個意思就成了。總不能就靠你們一家子支撐著,那都成家學了……”

方伯豐只好都應承著。

大師兄說完就從邊上拿過一個封兒來,往方伯豐跟前一放道:“這是幾家酒樓的意思,裏頭都寫了清單的,你們先拿去。”

方伯豐方才聽他說那話,以為只是個空口打算,哪想到人家都已經拿著捐銀了,才來勸他收下的。方才都答應了,這會兒再推拒就假了,方伯豐只好收下,鄭重謝過了大師兄。

大師兄卻搖搖頭道:“這事兒是個好事。能叫那些願意讀書又沒力量上私塾書院的孩子們有個地方上學,真是積德的大好事。你們能想到這個,又做到這個份兒上,邊上人都明明白白看見了,才會肯這個伸手。要是發覺你們這是沽名釣譽來的,你看誰能理你。我不過說句話,不當謝的,原是你們自己的功勞。”

正好靈素被七娘追打著進來,聽了這番話,便往前頭一坐,把胡嫂子一家的事情說了,又問:“師兄,這讀書果然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好在哪裏呢?這多半年我聽著,說起學堂,總難免要說到能不能考學的事情。大多數人都覺著這地方就算去讀了也不能考學,去了也是白去……”

大師兄沒好氣地看她一眼:“你不曉得讀書為什麽好,你就砸這麽些錢辦個書樓?你是當耍子來的?!”

眼看著要生氣,沈娘子趕緊過來滅火,往自家夫君邊上一坐,輕聲道:“靈素自然也知道讀書的好處,妹夫就是讀書人呀!她是說那些想不明白這個話的人,可又怎麽說呢?”

大師兄立時低了三分嗓音,冷笑道:“就是那些這麽想的人,才最該讀書去。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反越不會去讀。這也是人世上的道啊……”

大師兄原是苗十八自京中南下時,路上收的弟子。他自小父母雙亡,連自己姓名都不知道,在街上饑一頓飽一頓地混日子,是遇到了苗十八,才全換了條路走。

這人的境遇如何一步步改變,他最有體會不過的。這回嬌妻在側,也沒那麽大火氣了,便慢慢道:“你們說這人都有些什麽能耐?”

眾人不知他所指,也不曉得如何答話,他便顧自道:“要說跑,你跑得過豹子?人也不會飛……哼,若是只會個吃,這什麽東西不會吃了?”

靈素只當沒聽懂,不同他計較。

大師兄接著道:“人厲害,厲害在會學!不是有山裏小孩兒被狼叼走養著,再找回來就跟狼一樣行止了麽?可見這小孩兒也不是一定能長成人的模樣的,要緊看他跟誰學的。

“你看看這小娃兒剛生下來的時候,會什麽?什麽都不會。之後學會了走路、自己吃飯,這些旁的獸兒都會。可他們還能學會說話、做事、想東西。這些小狗小貓就沒那麽能耐了。

“所以你看,這人能成什麽樣兒,其實就看他學到的是什麽。為啥老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這不純是罵人的話,也有道理在的。這孩子多半都是跟著爹娘長起來,雖有天性,還得看他拿這天性做什麽去呢!這麽著,娃兒可不就什麽都跟著自己爹娘學麽,有樣學樣,就成了這話了。

“可這人一生下來,爹娘身世是沒得選的,都是在註定了的。是以許多時候你喜好什麽口味,同你小時候你爹娘餵你什麽有關系;等長大了,你口味喜好都定了,就成了你自己認定的這個‘我’了,——我不吃這個、我愛吃那個,不過這麽來的。

“為什麽說讀書認字是好事?因為等你認字了,能自己讀書了,你就能跳出你生下來時候限定好的位置。比方說我教廚藝,就算我樂意教,我能教幾個人?可我寫一本廚藝的書,只要認字了,願意讀的,都可以看,可以跟著學。一樣的,有些聖人,幾百幾千年前的厲害人物,你能跟人家說上話麽?可你讀了他們的書,就等於受了他們教導了。你說說,這厲不厲害?!

“我說方才那些認為‘光認個字,又不能考試當官,讀來沒用’的人,最該讀書的,就是這個道理。他這一輩子過到今天,覺著‘對’的道理,就是這麽幾個。可這世上,還有很多厲害的人物,他們想明白了更多的做人的道理,若是他能認了字,去看看那些人怎麽過的一輩子,怎麽看待這世上的人事的,他就不會這麽認為了。

“只可惜,正因為他自己認的那個‘對’,就把他定死在這條‘窄路’上了。覺著這個也沒用,那個也沒用,整天就顧著吃喝拉撒這點事兒……方才不是說,人的能耐在於‘學’麽?這覺著這個也不值得學,那個也不值得學,就是在糟踐自己‘做人’的機緣啊!”

方伯豐也是答過靈素當日這個問題的,今日聽了大師兄一席話,恨不得要鼓掌叫好。

他自己因為自小是娘親帶大的,他娘知書達理,從小對他各樣教導都極為嚴格。後來等他自己讀了書,看到書裏的道理,便如從前自己打小聽的一般,也自然沒有什麽太大感觸。

他這一輩子,轉機是在娶了靈素之後,而不是讀書本身,所以說不出大師兄這番體會來。

可他聽了大師兄這席話,再比一比自己,就知道這道理是再對沒有的。

人出身所限,能接觸到的人,聽到的看法觀念都極為有限。若是沒有文字,只憑同人交往學習,人的一輩子又能遇到多少指點自己人生的先生?尤其對那些家裏都沒有出過讀書人的人家來說,更難聽到明師教誨了。

若是能識字,那就相當於拿了一把鑰匙在手上。這個人心裏若有疑問,只管尋去,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準定早有人論及或嘗試解答了這樣的事。且文字的好處,是能代代流傳。識了字,相當於一下子就有機會結識千百年來的聖賢大人們,還不是大機緣?

沈娘子更是一臉柔情地瞧著自家相公,又想到他這番話背後的身世,心裏更增憐意。

靈素也覺著這話聽著挺有道理,還朝大師兄拱拱手,又叫大師兄瞪了一眼。

湖兒默默不語,嶺兒倒是對自家舅舅讚賞有加:“舅舅的話最好聽了,裏頭許多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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