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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一年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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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沒錢, 回家過年”, 不管過去一年是如何辛苦勞累,或者苦不堪言, 到了這日子口, 都得盡量高興著點兒。年尾連著年頭, 誰不想從頭笑到尾?誰都不想在這時候觸什麽黴頭。可這一日日本是連著過來的, 春秋沒積德,冬底難免有賬要算。

眼看著就到除夕了, 那三個湊錢租了房子的人忽然叫一群街坊給趕了出去。

說起來也是寸。本來這德源城那麽大,官租坊又在城外, 尤其裏頭許多外鄉人都趕著回家過年去了, 他們幾個犯的事並沒有太多人知曉。老實尋個地方一待, 實在也打聽不出來什麽的。

可這仨個個都覺著自己是被冤枉的,因覺著自己沒錯, 所以自然行事如常,並不避諱什麽。

二十五這日, 衙門為來年棚戶林那塊地方修官庫招人手。特地選了這個日子,也是為了照顧本縣本地人的意思。這仨因為之前一通折騰, 也沒有盤纏回家去了,卻反得著了機會。便也跟著人去登名領牌子。

可他們當日是在衙門裏挨過板子的,尤其又是那樣的下作事, 這回工建招人, 一邊就坐著刑獄司的人,手裏捧著個冊子。

這德源縣一年到頭犯事的人也沒幾個, 這三個還一塊兒露的面,刑獄司的一眼就認出來了。

跟工建那邊的人一說。等他們排到跟前的時候,工建的人便道:“你們回去吧,我們這裏可不要偷看女人家洗澡的下流玩意兒。”

那仨自然不服,辯了幾句想要高聲起來,卻見邊上三個刑獄司的正摩拳擦掌瞧著他們呢。立時住了口,罵罵咧咧地去了。

這排隊領活兒的人那麽多,又都是本地人,誰跟誰論上三轉都能沾上親。他們的事情,最後兜兜轉轉就傳到現在租住的地方了。

房東還沒得著消息,街坊四鄰的就先找過來說了:“你們真是蒙了眼了!都把房子租給什麽人!那仨之前都被衙門裏逮進去打過板子的,你們還敢收留!”

細說起來,就說起那三個人當日在官租坊裏如何行無恥之事,——這坊間閑話最喜歡添油加醋的,一套說辭下來,把這三個說得比戲文裏頂壞的人還要齷齪不堪了。這裏房子都挨得近,街坊四鄰誰家沒個姑娘媳婦的,尤其聽說這仨當日可是被幾個大娘追打出來的,這下連嬸子們都覺著有些心慌了。

留著他們過年嘛?!索性一通罵,都轟出去得了。屋主把他們剩下的租錢也劈頭蓋臉扔了過去,他們的一點隨身東西也叫鄰舍的幾個男人給拋了。

且事情鬧得太大,這仨想要在這附近再尋地方住是不能了。官租坊那裏肯定也沒戲,棚戶林又被拆了個幹凈。實在沒有法子,趁著事情還沒傳遠,先搭了條船往旁邊縣裏去了。

也有人瞧著有些不忍:“這冷的天兒,又要過年了,還真把人給趕出去了!能有多大罪過,總也得給人個改過的機會。”

邊上就有人笑著道:“瞧您這話說的!您方才要發發善心,直接領您家裏去,咱們難道還能攔著?是不是?!人都走了又說這話,咱們都不曉得要說您是好心善人,還是反應太慢了!”

周圍的人聽了憋笑的憋笑,嘆氣的嘆氣,起先說話那人也沒話說了,便都各自散了。

刑獄司的回去一報這事兒,倒叫知縣大人想起一事來道:“明年籍戶司的得抓點緊了,到縣裏來做工的非本地方人,都得登記齊全。再同來人較多的鎮村州縣的人聯系著點兒,若是有偷雞摸狗、行事不正的,都得管起來。官辦的地方和活計一律不要這樣的人。若是這人已經在什麽買賣裏做上生活了,也得把事情告訴那買賣的主家知曉。人多了容易亂,謹慎些好。”

刑獄司和籍戶司的都答應著,心裏哀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不好過了。

這一年累不累?那是真累。不過年底分年錢的時候,知縣大人照例分文不取,從來都要拿大頭的那位不伸手了,這底下幹活兒的自然分得多了。

刑獄司有幾個自覺同大人已經很熟了,便私下勸道:“年下餘錢主官拿一半以下的都已經是仁善了,您何必這樣?何況我們現在縣裏一年的錢比從前翻了倍還不止,更不至於如此。”

知縣大人便笑:“我要這錢何用?吃官家的住官家的,工錢本來也比你們高了許多,足夠花用了!……你要曉得,這掙錢固然花力氣,花錢就不費力氣了麽?吃了喝了得動脾胃之力吧?買個古董養個鳥都得費力照看吧?更別說吃酒逛樓買丫頭了,你當你在用錢,卻是錢在用你哩!……”

說得刑獄司的都笑:“那屬下倒是樂意叫她們用用的。”

回頭知縣大人跟夫人嘆道:“我小時候老琢磨我們家教得不對,怎麽人人都喜歡的東西,非說是不好的呢?瞧瞧,到現在都還有人勸我呢!”

夫人拍拍他背,安慰道:“好了,那什麽銀子錢的管飽不管飽?你今年年夜飯吃什麽,那才要緊不是!”說了就掩著嘴樂。

知縣大人道:“我覺著祖宗規矩不好,這當了官都封妻蔭子的,怎麽吃年夜飯就管我一個人?不合道理!”

夫人笑道:“你沒聽過‘罪不及妻女’?該吃糠的是手裏拿印的人,幹我們這些後衙裏的什麽事兒?”

知縣大人這回卻是信心滿滿:“你放心!今年你們只放開了預備去。當心一個鬧不好,還是我的菜色更好些呢!”

這下夫人倒不好打擊他了,點點頭道:“今年委實不錯了。尤其那一場大旱,得了神仙保佑,能無恙渡過真是頭一件好事。加上你鬧出來的什麽獻技的事兒,也是趕巧,真的就有那麽些能人巧匠有那麽些巧法子,之後才得了青灰、菌生板這樣的東西。你開個官學堂,人家還給你配個小書樓,嘖嘖嘖,你這運氣可真是夠好的……”

知縣大人起先聽這還像回事,後來越聽越別扭:“怎麽個意思?合著我就占個運氣好?!”

夫人不管他,反問道:“你既自己不拿年錢,可給方司長多分些沒有?你瞧瞧你這一年最大的幾件事兒,一個新稻種,一個養土法,一個學堂和書樓,樣樣都是人家的功勞。更別說你通過官行坑了那麽些州縣的米袋子,也是人家農務司弄出來的東西吧?嘖,這麽一說的話,你還真是不該拿年錢的……你沒拿,那就對了!”

知縣大人卻得意起來:“你曉得什麽?!這叫星宿,是說天上生定的運道!老爺我就是有這樣的運道。就跟龍王爺配個龜丞相似的,我來這裏當一縣主官,哎,就有這樣的下屬等著我!嘿嘿……老爺我能虧待他們麽?今年從府衙要來的頭等功勞就是給農務司的,年錢除了留中的一些,餘下司衙裏分的農務司拿一半,這一半裏頭,司長再拿一半。怎麽樣?老爺我從來不虧待自己人……”

夫人忍不住潑冷水:“你的人?你來當知縣了才有這樣的人?我記著方司長這司長的位置還是前任縣令大人給提拔上來的吧?那養土的法子也是多少年的結果,還有那稻種,不過剛好今年出結果罷了!不過你說得也是,你也真就是運道好!”

知縣大人高聲道:“什麽?我就只有個運道?!”

夫人趕緊道:“哎呀,不是你方才自己說的麽!什麽星宿、運道的!怎麽轉臉又不想要了?”

屋外知縣大人的一對兒女在門邊站了會兒,一個道:“咱們還是走吧,這會兒進去說誰有理合適呀?!”

另一個點點頭:“嗯,走吧,咱們下回寫信就把事兒告訴爺爺,叫爺爺評評理好了。”

又說農務司上下心焦了幾個月,沒想到進了臘月倒好事連連了。先是新稻種的事情報上的府衙,得了個頭等的嘉獎。這可是多少年都不一定出一回的,不光是獎勵的事兒,要緊是這個名聲!

之後年底論功,知縣大人把各樣成果一羅列,又是農務司首功。最後拿的年錢能抵從前四五年的數兒!尤其經過知縣大人細說,眾人都曉得這個功勞裏頭其實八成都是現在農務司司長的功勞。

不過因為當年他只是司裏一個幹活兒的,整體的調度安排不是他,所以這個出名的機會最後還給落到了已經告老的老司長頭上。已經報上府衙,得了批覆了,恐怕年後老司長還得下山來露露面才成。

這些都不管,反正能分到銀錢總是好的。

倒是坊業司的有幾分不樂,畢竟今年他們那裏也好事頻出。光德源絨、菌生板、青灰幾樣就收了多少稅銀?可惜國朝以農為本,尤其這新良種耐寒耐旱還高產,功勞實在太大,才把他們比了下去。

坊業司司長就跟方伯豐開玩笑:“你們也真是的,就不能忍忍明年再報上來?偏是要搶我們的風頭!”

方伯豐笑而不語,邊上的主管笑道:“您這話也有理,可是那苗在地裏長,我們摁不住它呀!”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之後坊業司自己裏頭分年錢的時候又感慨:“原以為今年能發回財呢!那麽些好買賣,都多少銀錢收上來!最後也就……嗯……是不少了,不過……唉!”

另一個道:“沒法子,咱們賺得多,花得也多啊。一邊大行當的稅猛增,那邊大人就給小家們免稅。再一個光說那學堂和獻技獎勵出去的就得多少?還有一年到頭不斷的這個會、那個會的熱鬧,錢也是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有一個就笑:“得得得,知足吧哈,要是改從前那樣,人家上頭一伸手拿掉八成,你們就安生了!”

說得幾個人都嘿嘿笑起來。

一年將盡夜,知縣大人也終於等來了今年的年夜飯。

卻沒有見著菜,一個漢子抱著個簽筒進來了,邊上跟著一半大老頭笑瞇瞇地對知縣大人道:“老太爺請六少爺掣簽。”

知縣大人只好伸手抽了一根出來,也沒看,直接交到那老頭手裏,老爺子拿起來覷著眼睛一看,笑道:“少爺好手氣!”

一會兒菜就送來了,栗子燜肉、肚包雞、還有兩個素菜,一個湯。

夫人知道了趕緊恭喜他:“這菜色你們家裏沒幾個人吃到過吧!”從來只聽說見沒見肉的,可見這葷菜不容易得。

知縣大人卻難以下咽,心裏冤得不行,——我忙活一整年,吃個年夜飯還叫我掣簽,不就是說我“靠運氣”嗎?!可惡,太也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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