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3章 人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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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哥果然又做了幾日,眼看快到小年,要裝卸貨的船也沒那麽多了,見好就收,他把滑索往家裏一扔,還老實去給汪頭兒幫了兩天忙。

這幾日他在那裏撿漏,也沒忘了幫人調度船只順序,都是順嘴的事情。

等他幹了兩天,這日下晌幹完活領了工錢要散的時候,汪頭兒叫住了他,閑話了兩句問道:“你那東西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毛哥實話實說道:“我哪有那能耐,是跟人學的。人家列出來的東西可好得很,我這個就是一半吊子,所以只能運點兒輕東西。”

汪頭兒嘴裏使勁嚼著一塊香粽子,思忖了半日,才對毛哥道:“你那法子裏頭是不是挺多講究?”

毛哥道:“要論起來是不少,高低快慢的,一不小心貨下來太快就撞著了。還得當心個輕重和貨船定錨的事情。”

汪頭兒見毛哥什麽也不瞞他,才笑道:“你這法子挺巧,估摸回頭他們就都得學起來了。要果然結實有用,往後就可省許多人力。”說著話又看著毛哥道,“你這小子腦瓜是真好使,你放心,再怎麽著,你來我這兒,準保有你的飯吃!”又道,“你那個溜索的訣竅可別隨便教人。過了年你就帶了那東西跟我這裏一塊兒幹,你放心,我絕虧不了你!”說著話用力拍拍毛哥的肩膀,笑笑顧自己去了。

這裏毛哥怔楞了一會兒,才一步步往家走去。

第二天他就沒去碼頭幹活兒了,一早就去了書樓,果然沒多會兒湖兒就來了,見他在,挺高興,就直接過來說話。

毛哥心裏還想著昨日汪頭兒的那些話,有些心神不寧的。

湖兒正想要好好說一回自己的新發現,卻發覺自己這個“大朋友”心不在焉的,便問道:“你琢磨什麽呢?”

毛哥有心不說,不過人家都問了,便把自己這陣子用倆人“合謀”的滑索裝卸東西掙了銀錢,和昨天汪頭兒給他說的話都告訴了湖兒,嘆道:“現在看來,我這東西倒是給人省了力氣,可也砸了人家的飯碗。大家都是一處幹這個的,明年他們一來,結果活兒卻少了,那可怎麽好?!”

湖兒卻道:“這……難道有能省力氣的東西偏不用,就叫人一直用費力的法子幹活,才算都好?這世上又不是就一個裝卸的活計,這邊要的人少了,那就幹別的去啊。明年棚戶林那裏要蓋庫房呢,不是又要許多人?

“再說了,這不就跟人兩個腳走路一樣麽?總是有一前一後的,最後論起來不都是往前走了麽!比方說我們這裏今年用了新稻種,一樣的地上產的米多了,比著別的沒用上新種子的人家來說,他們就吃虧了。可因為他們見著我們這個好了,所以他們也會改種這高產的糧種,最後就是大家的產量都高了。

“我爹我娘說了,這世上,能叫一塊地裏一季多長出糧食來,叫一個人一天能不費力地幹更多的活兒的,都是好主意。咱們這個又省了力氣,又加快了速度,怎麽不好了?挺好的呀!”

毛哥聽了嘆道:“這最後的結果是沒錯,只是這中間的日子恐怕有的就不好過了……”

可湖兒畢竟才那麽點大,他是陣靈時候在夢裏留了靈念,現在還常能“憶起”一些,所以對數理規則上的東西似有天賦。可他來人間才幾年,加上家裏大人也不是擅長人事的,這些東西他哪裏想得明白。方才那番話,他已經“竭盡所能”了。

毛哥曉得事已至此,就算自己那滑索再也不拿出來用,開春的時候也絕對會有人仿制了。單個做工的琢磨起來或者不容易,那些力氣坊裏頭那麽些人,這樣東西他們拿了去,包船裝卸,少雇人多賺錢,不是再好沒有的?豈會輕易放過。

“我也是只想著這東西能用起來,能省力,能賺錢,卻沒想到後頭的事兒。果然是心裏都裝了錢的時候就容易‘利令智昏’了。唉,先生說得一點都沒錯啊……”

湖兒見他還在那裏發愁,就安靜在邊上坐著,也沒急著說自己那“有趣的事兒”。

嶺兒從另一邊過來了,見毛哥在,還問道:“還有一個大哥哥呢?”

湖兒道:“那位回家過年去了。”

嶺兒“哦”了一聲,在他們倆邊上坐了,見他們沒說話,就問自家哥哥:“你們玩的什麽?”

她當這是“木頭人”還是什麽的,要不倆人對坐著怎麽不說話呢!

湖兒道:“哪有在書樓裏玩這個的!你一下子繃不住又要大笑起來,爹說了書樓裏不許大聲大笑的。”見嶺兒不言語了,便把毛哥方才的煩心事說給了自家妹子聽。

結果嶺兒卻伸手拍拍毛哥道:“山上的兔子、羊、鹿,等著獸兒來抓的時候,都是撒開蹄子跑的!那跑得快的跑掉了,跑的慢的自然就被吃了。從來也沒見哪個跑的快的會停下來等那些跑的慢的。難道要說那些跑得慢的是被跑的快的害死的嗎?

“人也是一樣的不是?做買賣的為什麽要掙錢呢?還掙得越多越好,能賣一兩銀子的絕對不能賣九百錢!也沒見他們為掏錢買東西的人想想,替他們省點花費呀?我哥讀書就是比別人快,那也不能把他打暈了叫他別學吧?人活著就是這麽人趕人的,其實同林子裏一樣,能跑的時候先顧著自己跑起來吧,等果然有那麽大能耐能替那麽些人著想了,再做旁的計較也不遲!”

一席話把毛哥說得一楞一楞的,稀裏糊塗道了謝,雖沒能立時明白,卻也不沈溺眼前心緒了。定定心開始同湖兒說起他那個新主意來。

回去路上湖兒問嶺兒:“你方才的話哪裏聽來的?這麽些比方!”

嶺兒道:“你怎麽知道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湖兒道:“要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這麽些比方裏頭怎麽一點吃的都沒有提到?不太對啊。”

嶺兒嘿嘿笑道:“唔,那是七姨姨說娘的話。七姨姨說得還要多,我就記住了這麽些,——七姨姨說的沒錯,林子裏就是這樣的!”

倆人回家把今兒這事情也說給爹娘聽了,靈素聽了簡直心有戚戚,嘆道:“上回就說了,這天下東西,大概只有改進農具是沒有壞話的。反正這地裏的活兒總要有人做,能叫他們輕省點,總是好事。可別的東西就說不太好了,你瞧著人家受累,可人家就掙的那份受累的錢。等你想法子給人家整輕省了,那邊付錢的沒準還就不樂意再付那麽些了,你說這算幫了人還是害了人?這事兒啊,難著呢!”

方伯豐卻道:“那孩子也是想太多了。這新東西哪裏那麽好推行,尤其他那裏拿出來用的還是一個半吊子,更不成了。這百姓做事,常是因循守舊的,能不變動就不變動。若是那機關再稍稍覆雜點,再有哪家用的時候出點岔子,得,八成都得縮回老路上去。

“再說了,這扛活兒難道就是個長久的營生?我們縣裏能有這麽些貨船往來,也只最近一年多的事情。等別的地方也能做出長絨料和菌生板來了,我們這裏就沒那麽熱鬧了。人是活的,哪裏就指著一處幹到老了!他啊,大約是自己苦日子過多了,就容易替人多想,心善,同你們娘一樣。”

事後證明果然姜還是老的辣,那溜索雖好用,也沒有家家都用上這個。尤其是幾個力氣坊都預備了這東西,可許多商船都不樂意他們用這個,只說我都按著規矩付的錢,你弄這麽個玩意來,萬一給我撞壞了貨可怎麽辦?是以挺長時間這人力同溜索都是混著用的,雖省了些功夫,倒也不至於一下子叫多少人失了飯碗。

尤其後來有一家在給人運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脫了鉤,一箱子東西掉進了水裏。輕是輕,可裏頭都是彩印的箋子,原是要運去靈都的,恨不得一張都得幾錢銀子。幸好救得及時,只底下幾張濕了角,就這樣,那一天的活兒也算白幹了。從這往後,要用溜索運貨的更謹慎了,自然這用場也窄了。

又說毛哥出來去姚瓦匠那裏呆了半天,下晌回到了家裏,小毛弟就急著竄上來告訴他一個消息:“學堂裏要考試了!”

毛哥一楞:“好些人都回家去了,人都不齊,可怎麽考呢?”

果子接了話道:“考試不是硬性規定人人要去的,只願意去的就去。就明天,早上一場,晚上一場。哥你們晚上的課上肯定也會講這個的。”

毛哥笑道:“那就都去考考看,你們應該不怕吧?”

果子同小毛弟笑道:“我們怕什麽的!我們還是書樓裏抄書抄得最多的呢!”

又說起來,才知道今天書樓裏下午在歸總這陣子抄書最多的人,小毛弟和果子自然名列前茅。他們倆可是書樓一開就去了的,後來開始抄書也是最開始就加入的一批。且他們幾乎常年下午都在書樓裏抄書,除了早些出來回家做飯去,基本沒什麽脫空的時候。

“書樓裏的爺爺說,到時候還要給抄書最多的發獎呢!叫我們明天下晌一定要記得過去。”

毛哥笑道:“這個也有獎勵?本來抄書就已經付了你們工錢了。”

果子道:“爺爺說是衙門官府給的獎勵,所以今天算出來抄書最多的十個人明天一定要去,裏頭有今天沒在的,也叫人尋家裏通知一聲去呢。”

毛哥便笑:“哎呀,這個我恐怕趕不上你們,但願考試考得好的也有獎,那我還可以搏一搏。”

說得小毛弟和果子都笑起來,果子還道:“可惜良子哥先回去了,要不然他也能考一回。”

小毛弟捂著嘴樂道:“我看還是這樣好,這樣良子哥回來至少還能說一句‘要是我去了,那就……’,若真的一塊兒去考了,那就沒法這麽說了!”

毛哥笑罵他:“你就知道損良子,他性子好,才不同你計較。換一個早跟你急了。”

等都躺下了,小孩兒兩個心裏惦記著明天早上的考試和下午的獎勵,這一夜簡直都睡不踏實。

毛哥則想了半夜的“人世上的事情”同“林子裏的事情”,更堅定了“拔腿快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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