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4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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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哥雖是晚上的課,卻跟著果子他們一起去考的早上的考試。反正都一樣的,正好他如今白天有空,就不用等到大晚上再一個人出來“趕考”了。

他雖算用功,到底沒那麽多精神能用在上頭,許多題上頭填空的時候,只模糊記得個意思,那原話如何的卻想不起來了。還有就是提筆忘字。他沒那麽些功夫寫字抄書,只能帶在身邊看看,後來迷上了機關消息的東西,連這個功夫都被占了,這一考就考出弱處來了。

好在還有個算術,那對他卻是容易得很了,三兩下做完,就先跑外頭等著去了。

今天考試只考半個多時辰,學堂裏就不管飯了,三個人回家吃飯去。

這天沒太陽,陰冷冷的,寒風凜冽。幸好都是厚襖子,厚褲子,大棉鞋,加上剛考完試渾身發熱,只顧著嘰嘰喳喳說方才的題目,倒沒覺出多冷來。

毛哥看看那倆手舞足蹈說著話,鼻子卻紅彤彤的,便笑問道:“冷不冷?要不今兒我們在外頭吃一頓得了。”

小毛弟笑道:“不冷啊。”又揪一把自己的衣襟道,“這還冷?從前才冷呢!”

果子也道:“還早呢,咱們回家去吃。燉個豆腐鍋,又熱乎又好吃。”

一路上走過去,南城許多人家窗前檐下都掛起了腌雞鹹肉,還有的人家灌了臘腸,被北風吹得幹皺了皮,在這陰沈沈的天裏像個長太陽,把周圍那一小圈都照亮了似的。有一家大概愛吃醬貨,那一根桿子下都垂著黑黢黢的塊塊,走近了才看清原是些醬魚幹和醬油肉。這醬想必極好的,隔著矮墻都聞著醬香味了。

小毛弟男娃子,對這些還不怎麽在意,果子心細,看了就跟毛哥感慨:“哥,咱們什麽時候能有自己的屋子了,咱們也晾些鹹肉醬肉,還有腌雞,要吃了就拎進去切一塊,放在芋頭塊、山藥塊上一蒸……”

“咻……”,卻是小毛弟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把果子給逗樂了,那後頭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毛哥卻道:“明兒咱們就沒什麽事兒要忙了。明天小年,雖咱們在這裏沒有竈,請竈王爺咱們也得意思意思。還有接下來過年了,恐怕街上賣東西的人也少許多,什麽魚啊肉啊的,能預備的咱們還真得預備這點兒。別鬧得好容易過年倒得挨餓,那可就糟了!”

果子聽了便掰著手指頭數給毛哥聽:“上回咱們分得了一袋米,良子哥走的時候把他那袋也留給咱們了,他說家裏有的是米,他不要。這兩袋米就夠咱們吃過年了。還有遇仙會時候嬸子給的肉丸和排骨,那小半壇撒了鹽放在窗臺上了,也夠吃好幾天的……”

毛哥聽得心裏有些發酸,笑道:“前陣子哥忙的那東西,掙了些銀子,咱們拿些出來正經買些雞啊肉啊的,好好過個年!”

小毛弟聽了這話歡呼一聲,果子卻道:“哥,咱們現在比以前都好多了,已經是最舒服的日子了。那銀錢咱們還是留著買房子買地吧。我上回去杏妮兒姐姐家看過了,他家那房子和地,買的時候不到二十兩。不過那房子不太好,後來重新修了又花了些錢……唉,反正,咱們就攢錢就對了!

“坊裏不是不好,不過這一年八百文雖然不多,咱們三個人,一年就是二兩四,且付多少年,也只管住的那時候,房子變不成咱們自己的。要是自己能買了屋子就不一樣了。要是能有快地就更好了!杏妮兒姐姐家裏,又能種菜,又能養魚,家裏還能隨便自己想蓋個什麽蓋個什麽,多好,多自在!”

小毛弟聽說能養魚,立時也換了口風:“嗯,那還是攢著吧。”想了想又道,“哥,現在頓頓都有熱乎的飽飯吃,挺好了。咱們也不用學著人家非得吃魚吃肉的才成。”

毛哥一時無語,心裏只想著往後怎麽能更漲本事,掙更多的銀錢,叫自家弟弟妹妹日子過得自在舒坦些。

中午果然吃了個豆腐鍋,裏頭放了四五粒熟腌的丸子添葷味兒。——幸好冬至之後大冷,要不然這東西還真不好保存。飯還是雜糧飯,良子說了,他們在家也老吃豆飯,“幹吃白米不經餓。”大家也都吃慣了。且米市街上有一家賣雜合糧的,便宜實惠還幹凈,光這一宗也省下不少花費。

結果下晌去書樓裏領獎勵,這下想要不吃葷腥都不成了。

這抄書前十的人,一人一個大袋子,裏頭是一只雞一只鴨,都是殺白收拾好的,再有一刀肉,一包面,還有一包羊毛線。這還不算,每個人還能去書樓裏挑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帶走。

毛哥自然進不了前十的,果子和小毛弟可都在裏頭。結果家裏一下子就有了四只雞鴨、兩刀肉,下晌毛哥就趕緊出去買了腌鹽和秋油回來,沒兩天他們住的房子屋檐底下也掛上醬貨腌貨了。

小毛弟對果子笑道:“姐,你這大概是認識神仙吧,一許願就靈驗了!剛說想要自家也做這個,瞧,這就掛上了!”說完嘿嘿直樂。

果子也笑:“真跟做夢似的……衙門可為什麽要給我們發這麽些東西呢?”

毛哥道:“獎勵你們好生讀書的吧。”

又說那兩本書,倆人也真不客氣。小毛弟領了一本字典,果子則挑了一本律令。管分發的先生看了直樂:“不錯,你們兩個最實惠了。”這字典還好買,律令一般的書鋪裏都不一定有的,且這倆都是能一直用的東西,不像話本,看一遍兩遍也就丟開了。

第二天祭竈,一早碼頭上又熱鬧起來,卻是許多近些地方的村人也趕著回家去了。這時候再不回去也不像話了,趕早走,多半還能趕上吃飯,下晌打年糕,不耽誤晚上祭竈,不過糖瓜就只能買現成的了。這是要緊事,畢竟竈王爺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上下都得用上他,不好怠慢。

毛哥也帶著倆娃兒去街上買了張竈王爺的畫像來,準備就貼在公竈上。反正大家都得在這裏做飯燒水,他老人家就多受受累,多保佑些人。

別的也不曉得買什麽好了,之前官集上已經買了幾條年糕,都泡在水裏,晚上祭竈用糖年糕就成了。香燭元寶是跟著坊裏的整戶人家一起買的,也就祭竈和守歲的時候用得上。爆竹他們就沒預備,這官租坊裏頭是不許放的,屋多東西雜,怕落了火星燒著了什麽。總沒有磕完頭再跑河對岸放爆竹的道理,就索性省了。

毛哥起先還問小毛弟要不要買掛鞭炮玩,小毛弟也搖頭:“我又不是小孩子!”

毛哥見街上依然挺熱鬧,跟之前良子說的“過年不賣東西”情形大不一樣,或者他說的是他們鎮上的事情吧。

逛了一圈,倒是一直被良子嘲笑“死摳”的毛哥幾回提議買東西,都叫那倆“小鐵公雞”給攔下來了。白看了一場熱鬧,就還回去了。

結果剛到租坊門口,坊務的大爺就出來笑道:“喔喲喲,可算回來了!你們學堂裏讀書考得好,衙門裏有獎賞,叫你們趕緊去領呢。晚了他們也都回家過年去了,可就趕不上了!趕緊去,趕緊去!”

三個人於是又掉頭往金寶街去。這離得有些遠,又沒有船可坐,等到了衙門才想起來,——這衙門這麽大,領讀書的獎,哪兒領去啊?!

幸好如今都識字了,銀錠橋下的布告欄裏貼著地方,卻是在縣學裏頭領的。

那可是正經讀書的地方!毛哥帶著倆娃兒往裏頭走,看著兩邊的高檐粗柱、花窗曲廊,上頭掛著的藍底金字牌匾、連氣都不敢大聲喘了。

到了地方,果然見一個窗口開著,有幾個人在那邊說話。

三人上去打聽,那幾個人便往邊上讓他們,笑道:“去裏頭問吧。這回兩場考試取的前三十名,分了三等獎勵,報了名字叫人給你們查查。”

謝過了他們往門裏頭走,又聽身後人道:“不過一個不考學的學堂,竟弄得同廩生一樣了。”

也有人道:“你要覺著好,叫你家兒子明年也來這裏讀。考試的時候得個名次不是手拿把攥的!”

那個就道:“得了吧,為了這仨瓜倆棗的,丟不起那人!”

眼見著都是衙門裏當差的,家裏的孩子若果然有兩分書緣,也一早送去正經學堂了,哪裏會去官學堂這樣地方。

毛哥幾個充耳不聞,只往裏頭去。果然有一張大桌子後頭坐著個老先生,見他們進來,笑著問過姓名,在邊上的一本冊子上翻查了一回,笑道:“好,不錯,這女娃子是第三名,你倆一個第十二,一個第十八。真是難得難得,一門高中了!”

果子同良子和小毛弟都很是高興,不過這老先生開口就說“高中”,倒把毛哥給逗樂了。

這屋子又不深,老先生的耳朵想必還挺靈便,方才外頭的話只怕也聽見了兩句,見他們笑,便正色道:“並不是同你們說笑的。這認字識數好比是給了你鑰匙,你手裏有了鑰匙,就能去開那學問的門!這世上行當那麽許多,難道只有考學做官才算正道?更何況,那科考典試的到頭來又有幾個真當了官、當了好官的!

“尤其你,還是上的夜課,想必白天要做生活。這樣還能有這般成績,更難得了,是個要強的。這世上做人,有‘要心’最要緊,就怕做點什麽,往高處瞧瞧就起了‘嘆心’的,‘一唉三年窮’,怨天怨地怨世道,哪怕他怨得都對,也於自己的日子絲毫無用!

“很好很好……”

老先生不知道是高興了,還是定例如此,很給他們說了一通話。最後才摸出個小冊子來,對著上頭看了一回道:“一人一個紅封兒,一部新書,一套紙筆。三甲自然多些,你們也不要眼紅,好好用功,明年還分高低班呢。若是在高班裏頭還能學得這麽好,那獎勵可就更多了!”

說笑著給了他們一人一張蓋了章的箋子,叫他們去邊上的屋裏領東西去。

結果這小年夜,三個人上街倒是沒買什麽東西,反一人抱了一個大包袱回來。毛哥手上的最大,不過那個不是他的,是果子的。

到家一看紅封兒,果子的裏頭是五兩的銀票,毛哥和小毛弟的都是三兩的銀票,想必後十名的更少些,也不知道是一兩還是二兩的。

小毛弟腦子快,算一算道:“哥,明年我們爭取一塊兒拿了前三,那就是三五一十五兩,足夠咱們過一年的了!”

毛哥笑道:“你還真是小看天下英雄啊!”

那邊知縣大人得了縣學主管和自己身邊幕僚來報,又聽說昨兒方伯豐他們家的書樓也給抄書的人發獎了,笑道:“好容易給他們弄點銀錢,還就給花了!嘖嘖。”說著直搖頭。

方伯豐家裏也說這事兒呢,湖兒道:“這樣多好。讀書的好處自然遠不止這個,可是那麽些人不愛來,不就是因為看不見什麽眼前的好處麽?這下好了,就把好處明明白白放出來叫他們瞧瞧。只怕這麽一來,明年願意來讀書抄書的人就多了。這不是個極妙的主意?”

第二天辦完公務,知縣大人把方伯豐留下了,也說的這個“示以利,引其入彀”的法子,最後笑道:“我一看你們那行事,就曉得你這又同我想一塊兒去了!”說著哈哈笑起來。

方伯豐跟著笑笑,心說:“其實你是跟我兒子想一塊兒去了,可這話我不能說,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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