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1章 臘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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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進了臘月,有近邊村裏過來做活兒的,大多趕在臘八前就回去了。可臘月裏還有官集和年集呢,這城裏正熱鬧的時候,哪兒哪兒都缺人手,這下好了,許多家裏都是老板老板娘齊上陣,還是忙不過來。

連障底村來做工的人裏頭,也有幾個想盡早回去的。常量卻沒準許,他道:“我們現在剛接了一個棚戶林拆除的活計,一個官集上打雜的活計,這都是打衙門裏來的,怎麽好說走就走。”

就有人道:“哪有臘月裏還不著家的。老話說,‘討飯都趕年裏回’呢……”

常量就道:“要是打算討飯的,什麽時候都能回去。”

這下沒人說話了,常量怕不解開他們這心結,到時候好事反成了壞事,便道:“這老規矩是‘老’規矩了,那是從前那時候興起來的東西。現在情勢都變了,難道還一直依著才成?話說回來,這老規矩出來之前呢?隨便想想,這有規矩的年月總沒有‘沒規矩’的年月長吧?那當日這‘老’規矩還是‘新’規矩的時候,又怎麽改的那時候的俗例?是不是?話都得兩頭想!

“再說了,咱們能這麽順當做活兒到如今,靠的什麽?還不是靠咱們勤謹老實,沒那麽些幺蛾子!不說別的,只說這管飯管住的一條,別處零碎幹活的能不能有?要是咱們也得尋地方住去,那借來的老先生家的院子還能給娃兒們住麽?更別說飯食又是一筆耗費!是不是?得了好處,咱們自己心裏得有數!別好日子過兩天就覺得都是該當的了,什麽什麽由著性子來,說白了咱們這活兒誰不能幹?

“如今各處都缺人手的時候,咱們不言聲,踏實把活兒做下來了。衙門裏頭的人心裏能沒點數?他們也念著咱們的好。看旁人都趕著回家過年去了,咱們賣力幹活兒沒別的話,你換了是管事的,你心裏怎麽想?是不是?這好口碑、人情都是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要是你現在說你急著要回家過年去,不幹了,那也成。人家明年有什麽活兒就另外找人幹了,是不是?誰也沒規定非咱們不可啊!”

叫他長篇大論一通說,底下都沒聲兒了。過了一會兒,一個漢子道:“裏長的話有理。前兩天還有工頭兒找托馮管事的人情,想攬活計呢。要是咱們不幹,愛幹的人多的是!再說這過年哪有打臘八開始論的,怎麽都得二十三祭竈才算日子口兒吧?咱們又不遠,二十三早上走都能趕上下晌打年糕,可急什麽的!”

又有一個道:“要是到時候沒這樣的大活兒了,都要一個人一個人自己尋活計去,我可不成,我不會跟人談工錢。”

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通,沒人再提要回去的話。

常量還特地跑去老司長家院子,怕那幾個嫂子急著要回去。結果人家根本沒這打算。

頭一個是因為孩子們還要上學,那官學堂還上課呢,總沒有說為了要回家吃臘八粥,這學就不上了的道理。

再一個現在城裏頭缺人缺的厲害,三位嫂子也都另外接了些活兒做,——在家裏紡線。這價錢又比前陣子高了截子,如今她們都是輪流的,每天一個人主管各樣家務事,第二天再輪換。就為了能騰出功夫多掙點銀子。

至於娃兒們,上午上完了課,下晌各有各的去處。

裏頭一部分由大孩子帶著去學堂邊的書樓裏呆著,愛讀書讀書,愛抄書抄書。常量特地去跟書樓的管事們打過招呼了,那群娃兒是不許單個進出的。只要一進去,想要自己拿個書牌出來登記了就走,沒門。

這麽幾回,有幾個不愛看書又沒那耐性抄書的就索性也跟著老實回家了。回家裏這些,下晌也沒什麽能玩鬧的時候。常量不曉得哪裏接了個折點心紙包的活計來。不想去看書抄書的,下晌就在家幹這個。

有偷懶耍滑啥也不想幹就想玩兒的,常量就道:“你們來這裏不是白來的,在家你們就能什麽都不幹光顧著玩兒了?看到沒?你爹白天黑夜地賣力氣幹活兒,為了給你們掙口飯吃。你娘一個人在家要管著雞鴨豬羊還要管著田地裏,又為的誰?你要麽在這裏好生讀書漲本事,實在不喜歡,也不能白呆著。不做活計的人沒飯吃,我們這裏就是這樣規矩!”

連障底村向來窮,這些孩子們在家裏自然也要幫著打豬草放鴨子的,哪有白呆著玩兒的道理。

這下叫裏長一通訓,便不敢再使性子,老老實實該幹嘛幹嘛去了。

這些孩子們每天折的紙袋都有數的,都給他們記著。回頭領了錢來,也是一人一個竹筒存裏頭。到時候都交給他們爹媽去,爹娘們自然沒有“獨吞”的道理,多少都會還他們一些。他們在村裏呆著的時候何曾手裏有過這麽些現錢?

在這裏,偶爾看娃的嬸子們會把挑糖擔子的叫進來,什麽棍兒糖、扯糖、叮叮糖、老姜糖,都能買些嘗嘗。這麽一來,自然做活兒也更賣力氣些。

在書樓抄書的也一樣,都是記數的,錢落不到自己手裏,先都交給他們爹娘再做道理。

不過堅持下來在那裏讀書抄書的實在沒幾個,後來大多都跑來家裏了。一則喜歡讀書的孩子實在不多,二來抄書來錢可沒有折盒子多。

雖常量特地抽了空給他們講了好幾回讀書的長遠用處的話,能聽進去的也沒幾個,他也只能做到這樣。畢竟還有不少家裏爹娘就更願意孩子折紙袋而不是去書樓,要是能夠的話,甚至連讀書都最好不用去了。

衙門裏也正在忙官集的事情,想當年靈素就在集上花極少的錢買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種子。拿去種了,大概也只種出來一半,有些連芽都沒發,也不知道哪裏不對。今年靈素決定要帶湖兒和嶺兒一塊兒去逛逛,凡事問問他們,只怕能省不少心。——這娘當得可真自在。

想要打聽今年會有什麽稀奇作物,靈素就先問起方伯豐來。

結果方伯豐搖頭道:“今年跟從前全不一樣了,如今我們都在幫著百雜行整理品類單子。知縣大人的意思,官集開始前要先把這個貼出去,叫人先曉得曉得裏頭都賣什麽。”

靈素聽了便笑:“怎麽的?怕到時候買賣不好?今年官行不是也去遇仙會上行善了麽,神仙應該會保佑他們的買賣吧?”

方伯豐跟著笑:“知縣大人說了,所謂自助者天助,為著能把今年神仙的保佑盡量用起來,咱們自己得先把功夫做足嘍!從前年集都是看臘前集上都缺些什麽東西,看能不能通過官行調一些過來,還有官行今年一年公務來往後庫裏剩下的東西,定個低點兒的價格就賣出去了。再有就是珍品集那一塊的事情。

“今年不一樣了。早入冬開始,百雜行就接了知縣大人的令,算著日子和行程,跟來得及發貨的州縣官行聯絡起來。因各年各處都會有豐欠,像今年的山核桃就是大年,前年就是小年。這大年的時候東西又好又便宜,小年的時候價兒就落不下來了。

“大人的意思,叫官行把各處今年剛好是大年的東西都登錄了,再商議看哪些要訂貨的,訂多少合適。這可就雜了,真是什麽都有。還有一家說今年他們開兩座山,柴炭有的多……也有麻絲、黑糖、幹姜和什麽顏料的,真是各色各樣。

“大人看了下,從官賬上劃了一大筆錢下去,登記的東西裏頭八成都大量采買了。百雜行的人有苦無處訴,這不,我們都分人過去幫忙去了。東西是真便宜,不過這人家官行裏頭都剩下的東西,可見別的官行也不要的,咱們都給弄了來可怎麽辦?把他們給愁的!”

靈素笑道:“官行裏沒人要,老百姓未必不要。官集是給老百姓買東西的,弄來官集裏自然是要賣給大家的。”

方伯豐點頭:“大人的意思是,許多新鮮的事情都得去試,很多時候試個一兩遍也不一定就成了。現在趁那些東西都便宜,官行出面低價買了,再低價賣給老百姓。百人百心,或者裏頭就有人能拿這個便宜材料試出什麽好東西來。

“現在價格低,他錯幾次也沒事兒,就算最後不成也不傷筋動骨的。可若是成了,那往後不是又一個營生?縣裏又多一樣可賣的東西?大人說,這材料總沒有加工過的東西值錢。要往這上頭使勁才對。”

靈素不以為意,湖兒卻在一旁點頭:“有道理,是這回事兒。且越是旁人琢磨不出來是什麽道理的越能賣得貴,便是材料是極便宜的,人工也不貴的,都不打緊。太有道理了!我要再琢磨琢磨去……”

方伯豐看著施施然走開的兒子,心裏想著:“幸好你是我兒子,你要投到知縣大人家裏,這天下還能有消停的時候麽?”

嶺兒倒實在:“有沒有哪裏捉到許多鹿,許多羊,吃都吃不完的?”

看著她晶亮一雙眼睛,方伯豐也不忍直說,只好道:“眼前還沒聽說,我到時候再打聽打聽去。”

嶺兒點頭:“爹爹可得抓緊了,一到春天就啥也不讓捉了。草兒剛長出嫩葉來,它們又要去吃吃吃了!”

靈素心說,所以你才要趕在它們前頭先吃它們吶?也是好打算。

湖兒不知道琢磨了什麽東西,接下來幾天得空就往書樓裏去,鬧得燕先生都稀奇:“書樓裏還要你去管事的?”

湖兒道:“不是,我等個朋友。”

燕先生聽了直笑,後來細問一回,曉得是個年輕後生,嘆道:“也是,我們竟都沒替你想到這個過,可是難為你了!”

小孩子都喜歡跟大一些的孩子玩。可湖兒太特別了,叫他跟誰玩兒呢?小書塾裏頭比他大的那些,學堂裏大小不一的那些,都沒法跟他玩到一塊兒去。隨著他讀書日多,連跟自己妹妹都沒法一塊兒玩了,——大家喜歡的東西都不一樣。

另外還有誰呢?就剩師公、師爹、燕爺爺和他爹娘了……

這回好容易叫他碰上一個也喜歡機關消息的人,還是個大哥哥,——當然了,他是從來不這麽叫的,因為在他心裏,他們倆是朋友,是同學,可不是哥哥弟弟的意思。總之能有個人一塊兒玩了,自然積極。

他們兩個如今正琢磨的就是上回那個戲臺子上落下箱子來的機關,毛哥是想要用在貨物的裝卸上,湖兒則無所謂用在哪裏,他是對裏頭的道理有興趣。現在他又想通了其中一個關節,就很想等自家那位朋友過來細聊聊。

奈何他那位朋友,因為許多人回去了,短了人手,正沒日沒夜的幹活,哪裏還能得空去書樓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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