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0章 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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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仙會上有專門領衣裳料子的棚子,裏頭都是按著大概的號子裁好的衣料,並若幹熟棉,夠一身棉襖棉褲的。年年都有,許多做善事的或者捐錢或者捐衣料棉花,都歸在裏頭幫扶貧者。

今年織絨行直接拉了三船亂絮綿過去,還留了幾個人幫著拾掇。有管事的便笑道:“咱們縣裏真是越來越了不得,這都捐上絲綿了。”

毛哥他們去的時候,也過去看了一回,果子看了便道:“從前府城裏怎麽沒有這樣的呢?”他們小時候挨了不少凍,若是那時候有這樣地方就好了。

不過毛哥幾個並沒有過去領,良子叫他去,毛哥道:“我們都有過冬的衣裳了,那些叫真的缺著的人領了才好。”他想著這雖是做善事,眾人拾柴火焰高,可畢竟是有數的。自家幾個如今的衣裳已經足夠過冬了,白領它做什麽。

有他這樣的,也有另外路子的。

聽說有個外鄉人,三天換了三個棚子排,前後領了四五套衣裳,後來一個管事的實在忍不住了,問他道:“大兄弟,你家裏到底多少人口?若是他們自己不便來,只留下地腳尺寸,這裏完事了我們還會按著名錄挨家挨戶送去的。也省得你這一趟趟的跑了。”

這位才曉得原來自己的所為都一早落在旁人眼睛裏了,先還當自己機靈,鉆了這地方的空子撿了大便宜呢。

雖是紅著臉走了,不過幾身料子卻是實實在在的,轉身往後頭不知情的人群中一鉆,還跟沒事人一樣。

這頭就有人不樂意了:“就這樣的人,活該凍死的,幫他們做什麽!”

管事的笑嘆:“一碼歸一碼,這個人不好,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對,說不上‘他們’二字。許多人家都是一年忙到頭的,實在是時運不濟,該幫還得幫。”

另一個道:“真是不明白了,就為了這麽點好處,連臉都不要了,圖什麽!”

生氣的那個鼻子裏哼一聲道:“這樣的人曉得什麽臉不臉的?好處比什麽都要緊。只要有東西有錢能到手,什麽事兒幹不出來?天生的龜奴王八料子!”

管事的嘆道:“作孽,作孽。得了幾身衣裳,叫人這麽罵。”

那生氣的也笑了,又道:“不罵不成!這樣的事情不敞開了罵,只怕往後還有人跟著學呢!”

一時有點頭的有搖頭的,一邊上手裁料子分棉花,一邊各自理論著。不過不管他們覺著這麽著是對還是不對,這世上總是少不了這樣的人的。

官租坊裏就剛出了一起。

這官租坊裏都是租的床,凈房都是幾處合用一間的。到了秋冬天,午後又有專門的大鍋燒水,花兩三文錢買一大桶,足夠暢快洗個澡的。

坊裏住的許多碼頭上找生活的人,一年到頭只要上工就沒有不流汗的。幸好有這麽個大水公竈,比尋常人家自己燒水還便當。

男女有別,洗浴的屋子也有兩間。這日下晌太陽正暖和時候,就有人端著盆子帶了衣裳去凈房要熱水洗澡。

不知怎麽的忽然吵鬧起來,沒一會兒,兩個大娘把一個精瘦漢子反扭了胳膊押到前頭管坊務那裏,罵道:“這臭不要臉的在凈房後墻的氣窗上往裏頭瞧!快把他綁了石頭沈河裏去!”

那漢子被抓住動彈不得,嘴裏還嚷嚷:“我什麽也沒瞧見!你們他娘的冤枉我!”

說話的大娘朝著他濃濃啐了一口,破口大罵:“小雜種!方才還是叫我們撤了墊腳凳,沒法子摔下來才叫我們摁住的!先前就有幾回,只是叫你給跑了!今兒還說沒看,方才跟吊死鬼似的掛墻上的又是哪個?!有爹生沒娘教的東西,下作行子,還敢抵賴!一會兒叫這些媳婦們的男人回來看看,今兒就看你怎麽死!”

那漢子趕緊求坊務的幾個管事:“大爺,大叔!我真沒看啊!我、我就是……我是聽人說那個什麽……我就、我真沒看著什麽啊!大爺!救救我,放了我吧,求你們了……”

管事們先叫他們都別吵了,再一細問。

這位還真沒什麽可抵賴的。因是凈房,離別的屋子都遠著些,邊上就是河,房子後頭就是樹。這位不知道怎麽起的念頭,偷偷弄了張破凳,又墊了幾塊石頭,扒著凈房後墻就上去了。

這凈房只有前頭一個門,進裏面就是一套間,外頭是洗臉的地方,裏頭才是洗浴所在。這浴房的後墻上最高的地方,開著一排氣窗,為著通風換氣使的。

被人發現的時候,他正扒在氣窗那邊,等回頭,底下連凳子帶石頭都叫人給踹掉了。他還不肯下來,是被人拿竹竿捅下來的。一跤跌地上,剛好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大娘給摁住了。吃了幾拳幾腳,才被拎到了這裏。

管事的問他:“你說你是聽人說的,聽人說的什麽?”

這位也不禁嚇,三兩句把另外倆小子給招出來了。管事的這邊叫人去尋了人來對質,另一邊又直接遣人去衙門了。

結果三個人當天就被帶走了,打了一頓板子趕出來,官租坊也別想住了,他們的那點家當也早叫人給扔出了房,沒人願意同這樣的人一處住。坊務那裏倒是把他們的租錢照規矩退了他們,只是這點錢如今想要在德源城裏尋地方住可就難了。

何況天越來越冷,棚戶林那邊因為說庫房不夠用,正準備拆掉擼平了開春蓋房子,他們就算想湊合,也沒放給他們湊合。

毛哥幾個是過了幾日才聽說這件事的。

良子目瞪口呆:“這家夥,要是在我們村裏,準定被一頓打死了,哪裏還能由著他們走!”一會兒又道,“這都是怎麽想的。要是洗澡是是他娘他妹他媳婦閨女呢?嗯,幸好趕跑了!”

之後每每果子要去洗浴,毛哥都默不作聲地拿根竹竿去後頭樹下對著水面一待,瞧著好像在釣魚。只有良子知道他手裏那根釣竿是中間能拆開的,一拉開就是一根“齊眉短棍”,配上這整天扛活兒練出來的手勁兒,要真有不開眼的叫他們兄弟撞上了,那絕對抽個半死。

等這場風波過去,眼看著也快進臘月了。

這日忽然一群人拉著車來了官租坊,又跟坊務那邊要起住家的名冊來。

細問了卻是碼頭上的商行和力氣坊的東家們一起湊了銀錢,來給官租坊裏頭的人送年貨來了。官租坊裏住的人,七八成都在這附近找的生活。男人一多半在碼頭上扛活兒,女人也不少在這裏做打掃收拾的零碎活計。

遇仙會的時候去領東西的人都要問一句住地,許多外鄉人覺著那不是自己該得的東西,怕去領時挨話就都沒去。這邊碼頭的買賣人一商議,這邊多半都是給自家做活兒的,那就這邊的人湊一湊給幫補一把。

畢竟但凡家裏有力的,也早往城裏頭租房買房去了,也好一家團圓。這裏都是女人們合住一個屋,男人們合住一個屋的。都是四五個人的屋子,能剛好自家人湊齊一間房的是少數。更何況還有些小孩兒都沒租床位,晚上就跟爹或者娘擠一床睡了。

坊務名冊上都是齊全的人數,不管租沒租床位,要在裏頭住的都得登記。這邊拿了名冊,就開始擺開陣勢分東西。大人小孩都是一人一身厚襖子的料子,並一雙鞋料,大人另有一人一包米一包炭,這個小娃兒們就沒有了。

但看一份的東西或者不多,可這是滿租坊人人都有的,歸總了也挺不少了。

許多人還在做活兒,屋裏都沒人的。就按著房間號一摞摞歸紮好了都存在了坊務處,等下晌回來再來領。

良子同毛哥一回來,見到床頭又堆著些衣裳料子,便問起來,果子便道:“我們從書樓回來的時候,門口的爺爺給的。說是今天有人送來的,這裏住著的人人都有。大人有衣裳鞋、還有米和炭,小孩子有衣裳和鞋。”

良子就笑道:“瞧瞧,那天讓你們領還不領,這下人家直接給送家來了!”

第二天才知道原來是碼頭上的買賣人特意送去的,毛哥忍不住又生感慨。

可事情還沒完。

過了兩日,衙門裏官行又往官租坊送東西去了。官行來的主管說了,這官租坊裏住的多半都不是德源縣本地人,不過一直以來都在德源縣裏頭做活兒,大家生活不易,衙門年底過來看看,也表表對他們給縣裏做大半年生活的謝意。給的東西是被胎和炭,都是為著防寒取暖用的。

被胎分三等,兩斤的、三斤的和五斤的。十歲以下小孩兒都是一人一床兩斤的,十五歲以下的三斤的,大人們都是五斤的。眼看著都是新棉花做的棉胎,這官租坊裏住著這許多人,光這一起得多少棉花,多少銀錢?

毛哥覺著這德源縣的衙門也好、買賣人也好,到了年底大概是要把這一年掙的一半錢撒出去才高興了。

良子想的卻跟別人不一樣,他嘬著牙花子道:“等我算算啊。這就是一身衣裳一雙鞋,兩包炭,一包米,還有一床新被子!瞧瞧,基本上就算從前什麽也置辦不起,這下也很能過冬了,自己只要能混上個飽肚就成了!”

又看看毛哥,那句“日子不是挺好過麽”就沒敢說出口。

拐了個彎子替別人嘆上了:“你說那幾個扒窗戶的下作胚子,這會兒還不曉得在哪裏受凍呢!就那麽一下子,瞧瞧,這些東西就都同他們沒幹系了。好好的日子,過不上了!嘖嘖,油脂蒙了心,做那等下作事去,可不是倒黴催的麽!”

他不知道,那三個被趕了出去的“下作胚”,剛湊了錢在城裏租了一間屋子住,也正說起當日的事情,打頭那個還賭咒發誓地罵:“他娘的!那裏頭水汽騰騰,白茫茫一片,老子真是啥也沒看著啊!白捱那幫老娘們一頓胖揍!他娘的!”

另一個也跟著罵:“真他娘的冤枉!我那回也沒瞧見什麽,好好的被打這一頓板子,真是冤枉鬼叫的事兒!”

這世上要有鬼,聽了這話才覺著自己真是“冤枉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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