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9章 小舒坦

關燈
起先毛哥他們也沒打算去三天的,就想第一天過去見識見識,之後就該幹活兒了。

可也不知道怎麽的,這第二天、第三天,周邊縣裏和康寧府來了不少人湊熱鬧,碼頭上裝卸的事情只好先停了,先緊著人上下進出。小書樓這三天也不開,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又搭了過路船去湖邊幫忙。

第三天上頭,許多外鄉船頭回來這裏,又沒經過這樣的陣勢,在河裏頭亂成了一鍋粥。

——靠右大夥兒都往前走,另一半留給逆向的。結果也不曉得哪條船自作聰明,一瞧邊上沒船,就占了那頭的河道。結果拐個彎,對頭也來了一群,就這麽給叉在那兒了。

邊上的都叫他趕緊調頭順著船流走,他還不幹:“我要往湖邊去,我跟著他們走幹嘛!”

周圍的著急了,見他這樣說不通更上火,三兩句不對付就吵了起來。這下他更不肯讓了。

毛哥他們的船也被擠在了那裏,眼看著後頭的愈來,這結越打越死,毛哥看不過去了,索性從船上站起來,扯著嗓子指揮他們行動:“那位逆流的大哥,您先調頭走,前頭半裏地不到另有一河口,您到了那裏拐過來就順了。您這裏不動彈,他們走不了,您也走不了,吵多早晚算完?一會兒河道調度上來人了,您這船還別走了!”

周圍的人都附和,那人便問:“一會兒能拐過來?”

毛哥點頭:“能啊!要不了一盞茶的時候!您這裏吵吵這會兒,都夠打兩個來回了!”

那位聽著就換了個方向站,又有些猶豫:“我可不認得這裏的道兒!”

毛哥索性幫人幫到底,反正這位也是要去湖邊的,便低頭同良子和果子他們說了兩句,起身從緊挨著的船上跳了過去,到了那人的船頭,笑道:“沒事兒,我認識,我帶您過去。”

這麽的,才算把這個堵塞慢慢解開了。等他跟著那外鄉人的船果然繞了回來,經過這裏的時候,見又有船在那裏碰上了。曉得這個拐彎的緣故,不知道前頭情況的人容易起心賺便宜,結果倒害人害己。便對那位船家道:“大哥您先過去吧,我先在這裏待一會兒。”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謝過他,毛哥就在這裏上了岸,往對頭的邊上一站,先把這回碰在一處的船勸開了。之後就開始在那裏維持秩序,給那些意欲搶邊換道的船提醒,叫他們知道前頭另有船只匯入,這麽走容易撞上。

站了得有半個多時辰,河道調度的人來了。

毛哥趕緊把事情原委說給人,又道:“這裏最好樹個標識,要不然容易出事。”

河道來的司員苦笑道:“樹什麽也沒用,許多不識字的,寫啥也看不明白。”

毛哥就想起他們碼頭上各船裝卸貨需要定船位的事情來,出主意道:“那要不就在這拐彎前後的一段,中間牽上繩子,一分二,兩邊立上箭頭,這個總好懂了。”

河道上的聽了覺得有道理,笑道:“這個主意估計能成!”就又喊了人過來找繩子打樁,尋板子拿朱漆畫箭頭。毛哥見沒自己什麽事兒了,才又搭了過路船往湖邊去。

等這三天一完,碼頭上要裝卸的貨陡然多了起來。還一家比一家趕,下晌有的商行索性把裝卸的工錢又給提了兩成,務要在今天裝卸完貨。

剛剛舒坦了三天的毛哥良子等人,立時就吃上勁了。工頭們這會兒臉都是黑的,看哪個想偷懶耍滑直接就開罵了。再說這些人自己,誰跟錢過不去啊,也是拼盡力氣地搬擡。

毛哥這會兒就更值錢了,他不僅要幫忙安排每一趟的鋪板和人員調配,還順帶要管船只的進出。——一個位子上都有兩三條船等著,有的要上貨有的要卸貨的,人又都著急,不好好捋順了容易出齟齬。

除了尋常管這些事情的各家管事們,好些家的掌櫃和東家們這時候也來碼頭上了。從前沒見過這樣的陣勢,有幾個笑道:“我這一迷糊還當時在靈都的通靈渡呢!康寧府也沒見這樣啊,這德源縣真是了不得。”

另一個道:“沒法子,那麽些東西只出在他們這裏。且這回消息,說茂城以南都開始封凍了,比尋常提前了快半個月!往北去的這一波就是年裏最後一批大貨了,都趕時間,能早一天是一天!”

還一個道:“趕緊的吧,他們今年的官集也絕小不了,到時候官行的船一來,更搶不上位置了。”

說得一群人等都點頭,又轉頭說起這德源縣一年的熱鬧來。

這頭等毛哥他們幹完了一天的活兒,匆匆回到家裏,果子同小毛弟已經給做好了飯。天冷,正好吃暖鍋子。青菜豆腐蘿蔔管夠,加上遇仙會上得來的炸排骨、蒲包肉,連湯帶菜就著雜糧飯,毛哥和良子一人都能吃兩三大碗。

毛哥吃完了就趕著收拾東西出門,還趕著往學堂去。

良子往床上一攤:“我不成了,快累死了。你去吧,今兒我可走不動了。”

毛哥看看他,便道:“隨你。”

說著換上幹凈衣裳就冒著風往外頭去了。

等他上完課回來,自去邊上凈房裏打熱水洗漱睡覺,良子早已呼嚕震天響了。

連著六七日,每天的活兒都只多不少的,良子也好幾天沒去學堂。

這天毛哥吃完晚飯要出去,喊良子道:“你也歇夠了,走吧,今兒活兒可沒前兩天多。”

良子坐起身來,想了想又倒下了:“唉,我還是算了吧。要不索性等年後再去好了。轉眼就臘月了,我差不多也該回家了,去了也上不了幾天。再說這麽些日子我都沒去,只怕現在去好些都聽不明白了呢……”

毛哥沒讓他接著往下說,只道:“你這麽一懶散,就一路散下去,連前頭花下去的那些力氣都白瞎了!練拳的人都曉得,三天不練手就生,讀書自然也一樣的。學裏的先生不是說過的麽,不進則退!趕緊走!你不是還要回去教你娘做新腌菜的麽!”

良子叫他半推半拉地拎了起來,老大不樂意地收拾東西,嘴裏還道:“你說就這麽好好幹活兒好好掙錢過日子不成麽!非得鬧那麽累!你看看這兩天的活計,要都這樣,幹半年就能在城外買房置地了。你不就為了個落籍的事情麽,根本不消那麽麻煩不是?”

毛哥一邊等他一邊冷冷道:“你也說了是‘要都這樣’,這能都這樣麽?你沒看遇仙會來了這麽多外鄉人?這好事情好東西遲早會有人知道的,都會奔這裏來。這兩天我們人少活兒多,這工錢都比平常漲了兩三成。如今都通著水路,別的地方有力氣的人知道了,怎麽會不來掙這差頭?

“要是府城裏這樣機會,要去的人還得猶豫猶豫,畢竟日常的東西都貴,沒點底子不好去那裏落腳。可德源縣有官租坊,那些漢子們,只要身上能有百十個錢,就能來這裏試試了。先五文錢一天住上幾天,去碼頭上找著活兒,幹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能把一年的住錢付了。

“遇仙會上就聽到有人在打聽這邊的工錢,你瞧著吧,都不用明年後年的,只這回一開春,估摸著就得來不少人。沒看上回公竈間裏燒飯的時候,那兩位大哥都說要找人給家裏寫信,叫自家弟弟還是哥哥也來這裏麽?!到時候有力氣有能耐的人來的多了,咱們拿什麽同人家比?!”

良子已經穿好了衣裳,跟著毛哥往外走,嘴裏嘆道:“明明是工錢漲了、活兒多了的好事,到你嘴裏又成了明兒後兒就該挨餓的局面!我算是服了你了,這都快過年了,你就不能說點兒吉利話?”

小毛弟聽了呵呵直樂:“良子哥,話吉利管什麽用,我們府城裏討飯的都是滿嘴的吉利話。”

把個良子堵得沒下一句了,只好哼罵兩聲先出去了。

這回被他耽誤了一會兒,路上倆人都小跑著,好容易趕上了課。良子見毛哥中間又上去跟人先生不知道問什麽去了,心裏直鄙視他:“你還真能套詞啊!”

回來路上他就拿這個話取笑毛哥,毛哥也不理他,反問他道:“你之前讀書都挺勤謹的了,我還當你想明白了呢,怎麽才這兩天,又老樣子了?這遇仙會竟不是遇仙的,我看你是撞邪會!”

良子便道:“之前你不是老嚇唬我麽,這回我看了遇仙會的熱鬧,曉得你就是胡說誇大的,日子也沒有那麽難過。再後來兩天,也不是我不願意去,真的太累人了。你想我們尋常就不算輕省吧?那兩天可都比尋常還要多裝卸一半的貨!累死我了!

“別說去讀書了,連那些字我都沒力氣想它到底叫什麽名兒……你是還好啊,你還一半時候在那裏指東指西地跟工頭兒管事們白活,我可是實打實一直在幹活兒!你就不能叫我歇歇?我這也不能算懶吧,你看我這幾天幹的活兒,我就算個頂個的勤快人了……”

毛哥嘆道:“你說我站那裏白活,我若是不能幫汪頭兒他們排班算賬,他們能叫我在那裏站著麽!你只看我輕省了,怎麽就不想想我是怎麽輕省的。道理你都明白了,越是你覺著累的時候,也正是別人也覺著累的時候,這時候才是分高下的時候!”

良子咂咂嘴:“唉,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就是有時候吧,真的就提不起勁兒來。尤其是你也沒說我,我那麽歇個一兩天,覺著簡直太舒坦了!這一舒坦,我就想一直舒坦下去。再叫我聚起之前那股心氣兒來,我沒地方找去了……等再多歇一兩天,更覺得其實那學堂上不上兩可,且之前上的也快想不起來了,索性還是這麽著算了……”

良子見毛哥不說話,趕緊嘆氣道:“我也曉得這樣不大好,但是真的累啊,累得我都沒力氣學了……”說了大概也覺著不太好意思,咧著嘴嘿嘿樂起來。

毛哥便道:“這做事情就是這樣,難的時候你撐住,多往前走一步,等你邁過了一個坎兒,就上了個臺階了,就沒那麽容易往後退了。最怕你還沒上臺階,就往後滾,一不小心就滾到底下去了。

“我說日子不容易,不是哄你的。你這一天一天的‘舒坦’,往後只能看著旁人越來越‘輕省’,自己就只能抱著那麽點小‘舒坦’過下去,整個日子又能改變多少呢?咱們往後過日子的‘真輕省’,是得攢大力氣,往上過幾個臺階,翻過一個平臺才能到的。你這眼前一時一刻的小‘舒坦’,跟那‘真輕省’比比,你自己看看怎麽合適。”

良子只好討饒:“好,好,是我錯了,我往後不逃課了還不成嘛?我看你讀了書去當先生挺好,學生們多半都得被你教好了,實在教不好的也得被你煩死,總之都得安寧……”

毛哥給了他一拳,倆人這就又恢覆了白天幹活晚上讀書的作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