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7章 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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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雜行的出清了東西,回去覆命。主管見完事了,就跑去報給知縣大人。

知縣大人點點頭,又吩咐他道:“上回不是陌州來換米袋子種子時,帶了些棉花過來的?我看賬上還在。”

主管想起此事來,立時回道:“都在棉絨庫裏收著。因今年我們這裏沒接著棉花棉料的事務,這一點東西也不值當寫文書相詢,就都先收著了,預備等來年有棉花、棉線事務時候再一總兒歸賣。”

知縣大人便道:“都是熟棉吧?這兩日找人給彈一彈,做成棉卷和被胎。冬至時候商家都有濟貧之舉,咱們官行也是做買賣的,沒動靜也不像話,——萬一神仙記仇不保佑我們就虧大了……”

主管只好把後半句當做沒聽見,乖乖把該自己做的事情記下了。

知縣大人回頭跟夫人當窗吃茶的時候說起這事來,夫人便道:“雖是極瑣碎的事情,我聽著倒比我爹我哥他們日常議論的那些有意思。想必那些花少少錢買著了厚衣裳的人家該是挺高興的……唉,這高興,也有這麽簡單的時候兒!”

知縣大人笑道:“這可不就是最好的時候麽?——米糧充裕,百業新興,日子幾乎是一年一變。尋個主意做個營生,多少都能掙著銀錢。只要肯出力氣、花心思,日子都能往好了過。

“且從前是一年飯半年稀的,過一年能日日兩頓幹飯了,再過一年隔三差五飯桌上能見著葷腥了。冬天有襖子暑月有紗衫,寒夜裏新添的被和,不怕被凍醒了……細想去,樁樁件件都是高興事,只要家裏人都康健,兩個勞力一天各自能掙上百八十文的,日子就很是好過了。

“等到往席上一坐,獻個湯上來就得打賞個一兩半錢的;天天魚肉成堆,吃得舌頭發糙,都想不出來還能吃什麽了;一季添一回新衣裳,也就那麽回事兒;大宅高樓、奴仆成群……這時候還想找點高興事兒,就難嘍,難得很了!

“從前一天掙一兩銀子就跟撿了寶貝似的,簡直不曉得明天的日子能好到什麽地步了;轉眼一筆掙個萬兒八千的都沒什麽意思了,起碼得十萬兩往上才覺得是個數兒。可這世上一年能有幾個十萬兩給你賺?何況你這十萬兩落了袋裏,這高興勁兒都待不了一炷香的時候……

“嘖,所以你說說,這高興樂呵的勁兒,到底是貴是便宜?是親窮的還是愛富貴?說不明白啊!”

夫人卻道:“你自慢慢想去吧!我就不信這日子是想出來的、不是過出來的!”說著就起了身,“我得寫封信回去,這冬至時候我也要湊個熱鬧去才好!”

知縣大人便笑:“你給你弟寫封信好了,告訴他這是遇仙會,給了銀子就能遇著神仙……”

夫人一立眉:“他心實,你可少算計他!”

知縣大人笑笑:“心實?嘿……”

靈素一家子也盯著冬至,他們一家現在手裏也有不少買賣了。這德源縣的規矩,有買賣營生的,這日子口兒都得行些善事。有道是“寒在三九”,這冬至之後就進入一年裏最冷的時候了。貧苦人家有難以度日的,你們做一年生意賺著錢了,掂量著拿出一些來幫他們過了這一關。來年或者就是你們多一個幫手,多一個客人,畢竟這人才是世上諸事流轉的根本。

前些年娃兒們小,靈素都是出銀子了事。今年倆娃兒都快有自己的買賣了,不做點實事有些說不過去了。——找什麽由頭,就是自己想折騰唄!

但是菌生板那邊由不得他們說話,他們也沒法尋人家百雜行大管事商量遇仙會要幹什麽樣的事情去。織絨行紹娘子已經有安排了,到時候會拿些亂絮綿出來,可以做衣裳也可以絮被子,名兒不好聽,可都是絲綿的。總不能給絨料啊,不合適。碼頭鋪子的買賣實在太小了,到時候看那邊的挑腳行和行商們怎麽說,隨大流吧。

算來算去,叫她尋出一個可以一展身手的幌子來,——鳴霞飯莊。現在劉玉蘭有了身子,雖天天還去看看,到底不比從前了。許多事情靈素有主意就都聽她的。真是“老虎懷了娃,猴子稱大王”的大好時機。

於是就跟兩個大師傅商議起來。這兩位大師傅這兩年都吃胖了,荷包也跟著鼓起來,都已經在永樂坊這邊買了小院子安家了。這裏頭多少得益於這位小師傅,他們心裏都有數。聽說這回小師傅要在遇仙會行善,那自然要傾力支持的。

簡直天時地利人和都占全了,不折騰折騰都對不起老天給的這機會。

一家子都是愛熱鬧的,方伯豐最苦點兒,越到這個時候,衙門要管的事情越多。老百姓就顧著高興去了,他們還得在後頭管著火啊水啊的事情,還得時刻盯著人流,該疏散時候給疏散疏散,不能都擠一塊兒去,容易出事故。再有那日來回遇仙湖的人多,這官船大車行也都得預先安排起來。

今年他們這些公幹的都不占官船了,知縣大人把他自己的船借給他們用,連船工都是現成的。只是這樣好船坐著,要是吃吃喝喝聽聽戲可多好呢?結果就是焦頭爛額地忙些公務,也真是可惜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吃吃喝喝聽聽戲,知縣大人也不會借他們這船啊!世上的事就是這麽難。

快到日子了,那些預備當日開買賣的,都是提前一天把大的家夥什先運過去。正日子人多,沒那麽些車船可用。湖邊上的大戶人家和官府都會有人在那裏巡夜,也沒哪個失心瘋的會去偷遇仙會行善的東西。

靈素今年兩邊同開,一頭是給每年大棚子敞開了吃的地方送了一船食材。——兩腔豬、兩腔羊,還有十來只花斑雞和蘆花雞,兩桶魚,還有好幾船籮的芋魁和藕。

那邊大棚裏都是湖邊人家年年開辦的,倒也常有人送些東西來幫補,不過因為放這裏頭不出名,給了多少都沒人知道的,不合那些商家的性子。許多人還是樂意挑個自家名號的燈籠幌子,哪怕一樣散錢出去,至少也得個名聲。

這位不起眼的婦人,帶著兩個娃兒,一上來就給了這許多東西。那管事的起先還以為是哪家高門裏頭的嫂子,結果一問,這就是主家本人。連連道失禮了,又要問姓名地腳,萬一這頭問起來自己也好回話。

結果那小婦人擺擺手:“不用不用,問起來你就說村裏人送來的。這些都是自家的,不花錢!”

——可您這些東西要是賣出去可也值不少銀子了,這花不花錢不是那麽論的啊!

神仙想事情跟凡人還總有些不太一樣。

結果邊上一個過來問情形的管事看見了,忙上去打招呼說話。等那母子三個又劃著船走了,這邊的人攔著那管事問道:“高先生,方才那位主家是哪裏的?您認識?您瞧瞧,送了這麽些東西來,連個名兒都不肯說!”

這位管事的看了看東西,笑道:“那位小公子是我們家先生的學生。人家不願留名兒就不留吧,這年年都這麽些人行善,哪裏留得過來!”說著笑笑去了。

這邊的人心裏念一句:“燕老先生的學生!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另一邊靈素頂著鳴霞飯莊的名兒自己還開了個攤子。雖是冬至大日子,飯莊子也不能關門,兩位大師傅幫著靈素抽空做了幾日的備料,又幫著送到了地方,安排妥了人手,還回城裏撐場子去了。

靈素見他們那不放心的樣子,便笑道:“不會砸了咱們的招牌,你們只管放心!”

那倆笑:“小師傅,我們不是擔心您的手藝,我們是擔心您這、這會不會也預備得太多了……”

靈素看著眼前小缸似的高鍋,全不以為意:“不是有三天呢麽?這些沒準還不夠吃呢!”

兩個大師傅只好搖頭。想著當年三鳳樓的苗大師傅天天不放心自己這個師妹,那時候還覺著大師傅太過多慮了,這小師傅又有能耐尋來好食材,又有手藝,怎麽不能混口好飯?這樣的人物還要擔心,那自己這樣的還活不活了!

今天可算開眼了,這位是真不會過啊!

這遇仙會的時候來做買賣的,都是自家貼東西,半賣半送的,最後得的錢都捐給貧苦人家。因此各家都是量力而行。有些買賣實在太火了,做一天就收攤了。沒辦法,再做賠不起。

這位可好,羊啊豬啊的好像不花錢一樣。要是叫大師傅知道了,準定又要瞪眼睛。

他們卻不知道,靈素最喜歡能叫人吃得又實惠又可意,只是她自己能耐太大,她那些東西來得不費勁,賣低了價格會傷了旁人家的生意。只好盡力收著。

只這遇仙會上,本來就是做善事來的,各家賠上些東西,賣一個高興吉利。自然沒有誰礙著誰的道理了。她還不趕緊敞開了各樣往外端?畢竟山上的野豬實在太多了,群豺息戰後整個族群元氣大傷,野豬們更逍遙了。她這回是正經用陷阱逮的,正經自己拾掇的,就為了來這裏熱鬧熱鬧。

毛哥早聽說過德源縣遇仙會的名頭,這陣子又天天聽良子念叨。照他說的,那幾天許多人都會趕過去在湖邊燒香祝禱,有錢的去食街上買點吃,既得了實惠又做了善事。沒錢的去棚子裏領身厚衣裳,吃一頓好的,也是過冬至大節的意思。

鬧得毛哥還罷了,倆小的真是天天盼著那一天。

總算到了日子,兩大兩小一早起身,預備走過去。結果到了碼頭,恰好姚瓦匠劃著自家的船出來,見了他們便招呼他們上船。他那船是平時打魚使的,不算太大,這幾個人一上去,剛好滿滿一船。

杏妮兒年紀同果子相仿,倆小姑娘白日裏上學的時候也挺說得話,——學堂裏的姑娘可沒幾個,這下更有的說了。聽良子說早飯都沒來得及吃,杏妮兒還拎出一籃子熱乎乎的餅子來,笑道:“早上剛烤得的,你們嘗嘗,這餡兒是我跟碼頭飯鋪的嬸子們學的,看我學得對不對!”

面是雜合面,餡兒是青菜老豆腐的,加了搟碎的油渣,又香又熱乎。

良子同毛哥幾個起初還不好意思,經不得小姑娘和姚瓦匠一個勁兒地讓,一人吃了仨,要吃起碼還能再來仨,良子楞忍住了,挺不好意思地道:“不,不吃了……一會兒那邊還得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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