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5章 備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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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十月,天氣越發冷了。

在後頭公井洗東西擇菜的時候,幾個大娘大嬸相互間問著:“今年你穿沒穿過夾衣?我剛上身兩天,前兒給我凍得!趕緊就換了小襖了。”

另一個就道:“我壓根兒就沒來得及穿!還是春裏為了我外甥女出閣時候新做的一身,收起來的時候特地放淺箱裏了,備著天涼了好穿的。哪知道它這一涼就涼成這樣了!這不,我也穿上小襖了。”

又有大娘嘆:“上年的雪還記不記得?嘖,這小襖還不曉得能穿幾天吶!今兒早上起來,就覺著小襖也不擋寒了。”

大家一塊兒嘆:“這老天爺瞧著不善,這兩年就沒消停過,一會兒旱一會兒雪的。還叫不叫人痛快過日子了!”

有人就後悔:“早知道五月裏我就依了我們家那位,修了火炕就好了!那東西暖和著呢,一熱熱一屋子。先時天兒實在太熱了,我又嫌麻煩,就沒叫修。”

邊上有人聽了這話立時細打聽起來。

於是剛閑了沒倆月的姚瓦匠又忙活起來了。鬧得杏妮兒直嘆:“之前涼快的時候怎麽不說起呢?非等到現在冷了才開始。多受罪!”她不光心疼她爹,想想那砌炕得墻上開洞、門裏進出的,這屋裏也灌風不是?

姚瓦匠就笑:“我就料到這樣。之前是天熱了,他們想不起來那會子冷的難受了。現在寒氣一來,又想起來了!”

杏妮兒只好笑:“也是,這會兒能想起來也算不錯。總比受凍了再著急的強。”

不過這起火炕到底不是什麽人家都起得了的,——你得有多餘的屋子,要不然床占了一方了,炕修哪裏?總不能立在堂前吧……還得有出風的地方,連不上竈臺的還得在外頭加個炕爐,德源縣現在的房子值錢得很,多少人家都是自家人歸歸並並擠一屋子睡了,把另外的房拿出租人的,更沒空兒修炕了。

靈素家裏在西屋盤了一個,這會兒還沒使上。之前天熱的時候,娃兒們都睡在竹屋裏,有時候靈素同方伯豐也過去那裏睡,涼快。

現在就不成了,太涼快了。倆娃兒就搬到西屋睡了。方伯豐晚上要幹點活兒,就在堂前桌上忙活。孩子們都睡得早,尤其他們家這倆,總是特別缺覺似的,太能睡了。

這日靈素給兩個娃兒送炕上蓋被睡下了,出來坐方伯豐邊上打商量:“咱們是不是也得新蓋下房子了?”

方伯豐停了筆道:“你做主吧。到時候恐怕總是你受累管得多些。”

靈素想了想道:“玉蘭有身子了,我往後得多管管飯莊上的事情,草蕩浦那邊我趕年前把各處能得的土都運來,開春鋪起來,估摸著能趕上麥後那一茬。既然是當官田用,就歸你吧,我就不管了,叫嶺兒幫著你。這麽算算的話,大概翻新蓋個房子的空還是有的。”

方伯豐道:“先打算著,也不要太趕了,又不是不能住。”

靈素想想也是,笑道:“實在不成咱們就住書樓去,後頭的屋子還空著呢。”

這夜裏風挺大,刮得窗戶亂響,打門縫裏灌進冷風來。靈素起來拿了床厚被子去西屋給倆娃兒蓋上,又給取了厚衣裳出來捂在兩層被子中間。這樣早起穿起來不冷。

第二天早上吃羊湯,就著夾肉的燒餅。——嶺兒說天冷了吃不得素的,越吃越冷,就得吃葷的才成。方伯豐得另外來一碟酸姜芽拌菜心或者蘿蔔絲,太葷的他吃不了,早年吃了太多稀粥的脾胃還留著當日的脾氣。

都暖暖活活地出了門,靈素在家一通收拾之後,也往外頭去了。

眼看著天涼了,正好也要說說接下來米糧的事情,她就往米市街上看胡嫂子他們去。進去見門口坐著老太太,胡嫂子同福兒正做對手在裏頭翻被子和棉襖。見靈素來了都挺高興,停了手裏的活兒來上茶說話。

老太太也進來了,靈素幫她拿椅子,老太太笑道:“看日頭挺好,想出去曬曬,可風也太大了,不上算!”

如今這鋪子買賣順遂,一家人日子也平穩了。他們都搬到了這裏住著,又把舊屋租給了別人。老爺子對這個主意挺不讚成的:“這是人家的房子,平日裏住住也罷了,難道過年也在這裏頭過?不像話!”

老太太就給他算錢的事兒,最後也不說什麽了。畢竟他們兩個如今都沒有進項,家裏能多筆收入總是好的。

靈素同胡嫂子說了一回下個月要的米糧等事,又問了下最近的生意情形,最後嘮起了閑話。

靈素看那臺子上只有件花布的襖子,便笑道:“福兒你是只管自己這一身啊!”

福兒笑道:“弟弟們的先做出來了,他們天天在外頭跑,風吹得冷。我尋常都在家呆著,倒沒什麽幹系。”

胡嫂子接話道:“在家呆也呆不了兩天了。”

靈素問起來,原來是後頭紡線的作坊裏短人手,正招工。福兒去試過了,都能做,那邊東家叫她過兩日就去上工。胡嫂子笑道,“真是叫她撿著了!”福兒今年剛十三歲,一般做工的地方都嫌這樣的孩子小,不按正經整工給算錢的。這位因住得近,尋常有打交道,見福兒照顧家裏事情很是周全,性子也好,才會叫去試工的。

福兒聽了這話也笑,眼瞧著挺高興。這活兒聽說一天能掙個百八十文,算下來比從前娘的工錢都不差了。如今兩個弟弟每日跑差事都能給家裏進錢,就自己在家裏雖也整日跟著忙裏忙外的,卻沒什麽進項,有時候想起來也挺著急。這下可好了,往後總算更有當姐姐的意思了。

靈素心裏還記掛著書樓和官學堂的事情。不過想想看這世上也不是只有讀書一條路的,既然人家覺著這樣好,畢竟是人家的日子,自己也不便多說。更何況人世間的“好壞是非”其實她追下去也沒有想得那般明白。

見一家子日子都好過,她也放心了,說了兩句就辭了出來。

走了半路上,心裏忽然冒出個想法來,一拐彎又往胡嫂子他們家從前的居所去了。聽說如今租給人了,她想去瞧瞧是什麽人。結果的到那裏門關著,也沒見著人進出。隔壁的嬸子從前見過她來找胡嫂子的,便笑道:“他們家搬走了!現在租給一對外鄉人住著呢!他們家搬街上住去了,開了鋪子,可了不得!”

靈素謝過她才繞出來。

一路在長窄巷裏拐著走著,她四下看看,心裏想,胡嫂子一家得了自己助力搬出去了,這轉眼又有人付了錢租了這又潮又暗的屋子住去。再看這邊一家家挨著的住戶。自己的能耐到底是有限得很啊……

飯莊子上她如今幾乎得空就去的,過去瞧了瞧,劉玉蘭還沒過來,倆大師傅正在那裏收菜,都挺有條理,她說了兩句話就出來了。

到了碼頭館子,還沒到中午吃飯的時候,這邊也沒什麽吃早酒聊閑篇的人,就大娘們和陶麗芬在那裏忙活。

靈素進去,見陶麗芬面上不大好,再一回頭,就看正兒在竈底下蹲著呢,臉上跟花貓似的,好似剛剛哭過。

見靈素來了不好意思了,匆匆行了個禮就往後頭躲去。

靈素這裏問陶麗芬:“你又跟正兒生什麽氣呢。”

陶麗芬狠狠地揉著面,嘴裏道:“說不聽,說死了都不聽!叫他讀書去,他一拐彎跑了。我還蒙在鼓裏呢,回頭同邊上人家說起來,才知道他都好幾天沒去讀書了!我說他這麽著,遲早沒飯吃。他說他有力氣,可以去碼頭上搬東西去!……”

說到這裏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靈素也不知道怎麽說好,也不能說做裝卸就不好吧,她們這鋪子還就靠這些人活著呢不是?可要說這活兒挺好,估計天下爹娘多半舍不得自家孩子去吃這個苦頭。

她就又想到從前自己琢磨的那些事兒了,只是不方便當著陶麗芬說,便道:“得,我勸勸去。實在不成,就跟我去我們山上吧。開春了我想養羊呢,正好缺個放羊的。”

陶麗芬聽了笑出來,又道:“你去,你這就去,他要是不明白,現在就叫他放羊去!”

靈素笑道:“現在還沒羊呢!”

陶麗芬不管:“沒羊就放牛!”

大娘都笑起來,靈素就擦把手往後頭去了。

正兒蹲在菜地邊上正拿根小樹枝子捅螞蟻窩,靈素過去笑道:“這是你師父教你的第幾招第幾式?”

正兒回頭見是靈素過來了,便站起來笑。他是不怕靈素的,在他看來,靈素也是武林中人,大家都算自己人。

靈素問他:“聽說你想去碼頭扛活兒?你要真願意去,我替你問問。不過你年紀太小,估計扛得動的貨不多,不一定每天都能掙著飯錢……”

正兒笑了一聲,仰頭道:“姨姨,為什麽非讀書不可啊?這世上多少人都不讀書的,不也活得挺好?我實在不喜歡讀書。”

靈素便道:“這話也對,並不是人人都讀書的。”

正兒高興了:“姨姨,你就開解開解我娘吧,她老讓我讀書。讀書有什麽好的!”

靈素想了想道:“讀書其實同練武差不多,都是一個學本事的路子。”

正兒搖頭:“那哪兒能一樣。學了武藝可以除暴安良,劫富濟貧!讀書管什麽用,整天一句話還有八百個意思,那你倒是寫八百句出來啊,幹什麽叫人猜?煩得很!”

靈素聽了哈哈樂起來,她也覺著這事兒挺有趣。樂夠了又道:“你說的除暴安良和劫富濟貧,武藝高強自然可以做一些的,可要說能做到更多、更好,還得讀書才成。”說了就把自己幫胡嫂子一家的事情說了,又道,“可你看這兩年官府做的事情,一下子叫許多人都有活兒可做,有錢可賺,還給上不起學的孩子們開了學堂。他們這樣可比我們拼兩個拳頭厲害多了。”

正兒到底才十來歲的人,尋常哪裏會考慮這些,這會兒聽靈素說了,想想好像也是這樣,便不說話了。

靈素又道:“你說刀和劍,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正兒樂:“這倆哪有這麽說好壞的,得說劍裏面有寶劍,刀裏面有寶刀,您不使兵器不懂這,沒有這麽比的!”

靈素笑道:“就是這個話了。刀和劍只有按著自己鋒利不鋒利比好壞的,沒有說刀這個東西本身就是壞的。讀書也一樣。讀書學的東西多了,長能耐了。這本事能拿來做好事,也能拿來做壞事。可這不在讀書身上,這都是人的緣故。

“正兒,你既然有除暴安良、行俠仗義之心,那上學讀書就好比你的另一把刀、另一把劍,照樣能成為你的神兵利器。是你在用它們,不是它們規定了你,對不對?再說了,不是還有‘神劍書生’的嘛!文武雙全,這可厲害得緊了!”她這都是打方伯豐那裏聽來的故事。

陶正兒聽著這話低了頭看地上不說話了,靈素也沒有再多說,拔了兩顆菜又往前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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