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7章 擔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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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又替毛哥算了筆賬:“三個人,一個人一年是八百文,你這就得二兩多銀子了,嘖嘖嘖。”又道,“你把你弟弟妹妹都接這裏來做什麽?”至於爹娘什麽的話他沒問,良子可不傻。

毛哥道:“這裏不花錢就可以讀書,不來這裏還去哪裏。我問過了,不是這裏的人也一樣可以進官學讀書的,反正現在人還少,沒有說非得本地人才成。”不過那管事的又同他說,最好盡快落籍在德源縣,要不然往後要是知道的人多了,來的人太多,那時候就說不定什麽規矩了。

良子無所謂,又道:“難怪你死活要去早上的課堂上瞧瞧。”

毛哥點點頭道:“往後他們上早上的課,咱們上晚上的課,有不懂的還能相互之間問問。”

良子一楞:“咱們也還得上啊?”

毛哥一臉“廢話”的表情,良子只好認了,又道:“那他們下晌可幹嘛呢?晚上咱們都出去就倆娃兒在家呆著?”

良子道:“要是你從前住的地方,那是不成,這裏沒事兒的,他們都很聽話,只要在屋裏呆著,別亂跑,就沒什麽事兒。”

毛哥想想也是,他小時候還不是漫天跑去,除了回來吃飯太晚被揍兩頓,別的也沒什麽。

一會兒問了,才曉得這毛哥的弟弟就叫小毛弟,妹妹叫果子,小毛弟八歲,果子十歲。不過看起來都要比年紀小些,好似沒長起來的樣子。

晚邊毛哥就帶著弟弟和妹妹去城門邊的鬼市買了堆肉骨頭,帶回來熬了一大鍋的湯,另外燜了一鍋雜糧飯,良子拌了個王瓜,幾個人就這麽湊合吃了。

倆娃兒吃飯的架勢把良子都給嚇著了,毛哥看良子的神情,見他並無鄙夷嫌惡之意,還從骨頭上撕肉下來夾給娃兒們,他便低了頭,顧自己扒飯不說話了。

這頓飯吃的,倆孩子都真的撐到嗓子眼了才放下的筷子。毛哥叫他們倆出去在院子裏玩會兒去,自己忙著收拾碗筷。良子也過來幫忙。

毛哥便當閑聊似的把自己家的情形說給了良子聽。

毛哥家裏是幾代前逃荒到康寧府的,後來就在康寧府裏住下了。到了毛哥爹這一代,哥兒倆在毛哥祖父母過世後為爭一間屋子的家產鬧翻了,毛哥爹就帶著妻兒另外搬了地方住。

那時候家裏就不富裕,後來毛哥的娘在生小毛弟的時候傷了身子,一年有大半年臥床不起,湯藥不停,這家裏就越發窮了。毛哥爹也越來越嫌棄自家這拖油瓶,剛好搬來的地方附近有個婦人,從前是做皮肉生意的,不知道怎麽的就跟毛哥爹混到了一處,白天黑夜直接上他們家裏來,活活氣死了毛哥娘。

等毛哥娘一去,那婦人肚子裏已經壞了孩子了。毛哥爹急匆匆娶了她進門,這婦人當日也攢了些資財的,自也有一兒一女,只是不曉得爹是哪個。等她進了門,這毛哥兄妹仨就成了她眼中釘。幸好那時候毛哥已經十三了,也不是由著她欺負的。

只是毛哥爹好容易過上了正經有媳婦的日子,也跟著嫌他們礙眼。毛哥剛同這後媽嗆嗆完,轉臉就被自家老子劈頭蓋臉削一頓。就是性子再倔也沒有用,何況他到底小,掙不來幾個錢。更可惡的是,他爹還同他當差的地方說好了,工錢每個月都直接交到他們手裏。毛哥累死累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小毛弟同果子更慘,毛哥有時候在外頭得了吃食,自己忍著餓帶回去給弟弟妹妹吃。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毛哥覺著這日子不能這麽下去了,尤其那日聽他們兩個商議要把小毛弟和果子送去大戶人家當使喚人,毛哥在康寧府裏轉了許久,想要帶著弟弟妹妹搬出來住。可是那兩個還太小,什麽事情都只能指著自己,偏自己又沒什麽大本事。沒讀過書,也沒什麽見識,常年吃不飽也談不上什麽力氣,尤其康寧府的房租,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掙夠租房的錢,自然也不敢輕易帶弟弟妹妹們離開那個家。

所以他決定到外頭的縣裏走走,實在不行就去村子裏給人做工,只要能有一口飯吃,先把弟弟妹妹接出來再說。

天幸叫他來了德源縣,當日他看到官租坊這個地方,心裏只怕有什麽貓膩。先住了幾日前前後後打聽了,曉得真的是官府為了益民所為,才拿那些日子掙的工錢付了一年的租錢。之後他就開始琢磨要把弟弟妹妹們帶出來的事情了。只是一個自己只做這力氣活兒,不穩定,誰曉得明天還有沒有東西要你扛。再一個接過來弟弟妹妹都還小,這整天整天的叫他們待哪兒?做什麽?

後來出了這官學堂的事情,他只覺不可思議,真的自己親身去試過了一陣子,心裏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弟弟妹妹接過來了。又去了一回早上的課,吃了一頓官辦的中飯,出來他就奔了衙門,為著打聽這不是德源縣的人讓不讓長久在這裏讀書的事情。就得了之前說的那番話,他就想先把弟弟妹妹接來,落籍的事情另外再想辦法。

憑空沒法落籍,要不就得有房子有田,要不就是娶了嫁了這裏的人,這都沒法現時打算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良子聽他說完,心裏發酸,強笑道:“可惜我不是姑娘,要不然我許了你也罷,你就能痛快落籍了。”

毛哥見他如此,反自在一些了,打了他一拳道:“你這模樣,就是男的都難娶到媳婦,若是個女的,誰要娶你!”

倆人笑鬧起來,都把從前的事情往後一扔,只管往前奔吧。良子從這以後也不說什麽不要讀書的話了,跟著用功起來。

毛哥的弟弟和妹妹真的很懂事聽話,從來也不會在外頭亂跑。最難得的是,良子趕早或者趕晚把菜買來,下晌倆人就能給張羅出一頓挺像樣的晚飯來。良子一邊誇倆人,另一邊又心疼這倆娃兒當日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頭,才能學出這樣本事來。

過了一陣子,連帶著他都變了許多。也能上竈做些飯菜了,沒事兒也收拾屋子,賺的銀錢也不亂花去了,讀書回來有不明白的,還問倆小的去。

毛哥瞧著稀奇,這日吃過晚飯便問他:“你這是吃了仙丹開了竅了?”

良子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嘿嘿笑,最後斂了神色,極鄭重地對毛哥道:“我是聽了你說的事情,有點醒過悶來了。我從小到大就沒怎麽費過腦筋。反正大家幹嘛我就幹嘛唄,也沒什麽好想的。我爹娘也都忙著地裏田裏的,沒空多管我。不過我也沒想過往後如何,對妹子家人如何的話。

“這回聽你說了你的事情。……嗯,我覺著我大概是有些太不知足了。我們村裏吃喝都沒難處,年節裏也不少雞鴨,會水裏活兒的還一年到頭都能弄些魚蝦來。就是見不著什麽現錢。我這裏掙著錢,其實滿可以省一省,給我爹娘一些,他們就不用每回為了要交稅錢、糧價又賣不上去心裏不好受了。人情使費也不用再拿東西去換。

“我從前怎麽就沒想過呢?!我凈想著這裏比村裏過得舒坦好玩這些了。還怨自己力氣不夠大,掙不了那麽些,沒法兒像二牛他們那麽到處找樂子。現在……現在我覺著那麽著好像不太對……不過到底能怎麽樣,我也還不大明白。你比我懂得多,我就跟著你學吧。反正現在這樣,我覺著挺踏實的。”

毛哥瞧著他笑了:“不錯,你知道好日子來之不易就行了。這世上想要過上你說的吃喝不愁、沒打沒罵的日子而不得的人多了去了。我們這樣的還算好的,起碼、起碼小時候還是親娘帶起來的。還有比我們還不如的呢!

“你不是一直奇怪我怎麽那麽急著要認字麽。之前我在府城裏好容易得了一個當跑堂的機會,為了能進那裏,我練了很長時候。那麽大盤子,上頭擱磚頭,單手托著小跑,不能晃不能倒。因為那地方的工錢高,不是容易進的。我好容易找了門路能進去試工。當時要是能簽了那處活兒,我就能把他們倆接出來住了!

“可是到了到了,我還是沒選上。人家那酒樓裏頭菜牌子每天換,攏共得有幾百塊,也有人認不得那麽些字的,好歹也認得幾個。我是真的一個都不認識啊!最後就差在這上頭了……為了能去那裏試工,我把之前攢下的一點錢也都托人情花凈了,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你說這事兒能怪誰去,只能怪自己的命吧……”

良子拍拍他:“你現在就很不錯了,弟弟妹妹不是都接過來了麽,別想那些事兒了,想點開心的!”

毛哥低頭笑笑,忽然對良子道:“這世上的別的道理我不明白,但是有一個我是明白的。那就是人得憑能耐吃飯,你能耐越大,就越能活得好,你要是沒能耐,真的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真是死也無用。我想著,許多能耐都在書上,要能看書,就能學上不少能耐了,可要看書,就得先學認字。

“不瞞你說,當日家裏出不起錢,我上不了學,我也試著去學堂裏頭扒著窗戶聽過課。從前不是哪個說書先生還說了麽?誰誰誰小時候沒錢讀書,就去書院外頭扒著聽,結果教書的先生看了十分感動,就免了他的錢叫他進去讀書,結果他學得比那些正經學生還好!後來還成了大名人了!

“結果呢?結果我叫那學堂的先生和做活兒的趕出來了!人家說了,你這不交錢的也能跟著學了,那跟那些交了錢的怎麽交代?!叫我滾。……我就滾了……人家那話也沒錯不是?你看看,今天是他有本事教書,就能做主給不給我聽,我什麽能耐也沒有,只能處處求著人家。所以,我就想著,我一定要學本事!長能耐!往後只有人求我的,沒有我求人的!

“如今這學堂多好多難得,你就沒有想過?你想他要是白天上課的,咱們就怎麽也去不了不是?為什麽特地弄在晚上,肯定不是為了那些白天也能去讀書的人吧?要我說啊,這就是為了教我們這些白天要掙錢糊口的人!什麽人?窮人!你們縣真的太好了,真的。這真是替我們這些人想到頭兒了。你說我們再不爭氣,不抓住這樣機會學本事,對得起誰?是不是?!”

良子一邊聽毛哥絮叨一邊一下一下地拍自己臉,等聽完這篇話,一邊臉都拍紅了,心裏只一個念頭:“這事兒我得給他們也說說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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