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6章 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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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自從同毛哥住在了一個屋,就慢慢地習慣了聽他的話。其實論起來,沒準毛哥年歲都沒他大,不過也不知道怎麽的,反正就慢慢變成這樣了。加上之前為了給自家妹子攢點嫁妝,拒絕了幾回二牛和黑杠子幾個的邀約,這會兒除了跟著這位毛哥,也沒別的要好夥伴了。於是只好跟著他半情願不情願地天天晚上跑去城裏聽課。

他看毛哥還買了沓紙,晚上上課的時候按著老師教的字臨摹下來,白日裏帶在身邊,還不時拿出來瞧瞧,便笑他:“難不成你想考狀元呢?”

毛哥卻道:“人家正經讀書的人,都是要做功課的。一天學了多少東西,回去做功課,就能記牢點。只是這做功課得有先生檢查,我們這裏先生都是輪流當,自然也沒有這個了。咱們尋常幹的活兒又用不到字,若是自己不勤快學著點兒,很快就給忘沒了,那不是白耽誤功夫麽!”

良子嘟囔一句道:“本來就是白耽誤功夫……”

毛哥聽著了,立馬就要開工,也沒來得及說話。等這一起幹完,又歇的時候才對良子道:“良子,這讀書上課是我自己樂意去的,你要真不喜歡,不用陪著我一塊兒受罪,真的。你不去學堂,咱們也還是哥們兒,我也不至於為這個就疏遠了你。

“不過因為咱們是哥們兒,所以我才多勸你一句。這晚上的功夫,你要是不去學堂讀書,你也是各處亂逛去。學不著什麽東西,還凈花錢了。這讀書認字肯定沒那麽快,你想先生寫出來那一段就得百十個字吧?就撿裏頭十幾個教我們。我們這會兒是啥都不會,自然瞧著眼暈。

“可等我們踏實學一陣子,能認識幾百個字了,只怕許多話就能看懂個七八成。你想想,什麽話本故事,到時候你也能看了,不比一趟趟往戲園子裏跑,等著往下演看壞人什麽時候有報應強?更別說還教算術呢,這個學會了,旁的不說,給自己記個賬總用得上吧?話我就說到這裏,我是要接著去的,明兒歇一天,我還去早上的課堂瞧瞧呢。你不愛去,只管玩兒你的去,沒事兒。”

要是毛哥拿話刺良子,良子沒準還真不去了。可這番話說得語重心長的,且那道理也實在。晚上又沒活計可做了,自己不跟著毛哥的話,要不就自己尋樂子去,要不就還跟著二牛他們玩兒,哪個都挺花錢。要是不出去,那就只能在屋子裏呆著。

如今這住的地方總體上來說是比從前的棚戶林好太多了,可是有一樣怎麽也比不上。這地方是五個人一個屋子的,棚戶林裏頭雖然破爛,可自己就住一處,愛怎麽呆著怎麽呆著。這裏邊上人要睡了要醒了的,總得顧忌著點兒。已經有屋子吵了幾回了,後來都叫管租房的人給拆了,另外分開了住。反正也挺沒面子的。

所以一般不到睡覺的時候,他也不想老在那屋子裏呆著。還是外頭痛快。

思來想去,老實道:“我,我還是跟著你去吧。唉,我不是說讀書不好,就是我吧,我真記不住啊。那曲裏拐彎的橫的豎的跟蓋房子似的摞一塊兒了就成了一個字了。長得還都挺像,怎麽分得出來!去吧去吧,我還跟你去,雖則我是認不出它們來,要是混個臉熟,能叫它們認識了我也不錯。”

毛哥被他說樂了,倆人便一掃齟齬,又同從前一樣日日往官學堂去。

因他們也是要從翻墻樓進出的,幾回之後就跟城根村的幾個娃兒認識了。有一回正好是姚瓦匠來接孩子們,跟他們攀談起來,曉得他們也是在碼頭上扛活兒的,如今住在官租坊,卻每天都來學堂裏聽課讀書,便讚道:“你們真是難得了,這麽點年紀就這麽有打算。”

兩人聽說這位大叔從前也是碼頭扛活兒的,更覺親切,便細聊起來。曉得他在城外村子裏買了屋子買了地,在這裏落根了,更要打聽了。良子還罷了,雖之前跟著毛哥胡吹大氣說什麽要在縣城裏買房子開鋪子的,那都是隨口亂說的。他心裏的打算就是掙點錢,回家娶媳婦生娃兒,成了。

毛哥卻不知道什麽心思,連如何落籍,德源縣落籍又有何規矩的話都問了個遍。聽姚瓦匠說他們父女兩個本是隨身帶了遷籍文書出來的,更細問起這個遷籍文書的事情來。

到路口要分別時,姚瓦匠還叫他們往後有空了來家裏玩兒。

這邊往碼頭官租坊走去時候,良子問毛哥:“你難不成想遷籍?不是瘋了吧!你可是府城的人!”

毛哥看看他:“在哪兒能過什麽樣的日子才是最要緊的。在府城裏整日挨餓難道也賴在那裏?我覺著這裏挺好。不說別的,光這住的地方,別處就絕找不到。”

良子沒去過別的地方,聽他這麽說了,也跟著附和:“那倒是。”

回去晚上毛哥又黑燈瞎火地在床上坐著不曉得算什麽東西,鬧得半夜才睡。第二天對良子道:“我過兩天得回趟府城,若是一兩天回不來,那課你可得替我聽了。字也得給我記下來。”

良子一聽就趕緊搖頭:“別,別,我可不成!我同你說,叫我照著畫我都畫不下來!每天在那凳子上老實坐著,就是我最大的能耐了!再往前一步都不成了。”

毛哥拍拍他:“反正我那幾日不在,就只能靠你了!”

良子愁眉苦臉的光想著要記字的事兒了,連毛哥要去做什麽事情都沒想起來問。

又說官學裏的先生,方伯豐也已經去過幾回了,也不知道怎麽的,反正衙門裏該誰的班若這個人這日正好有事,要尋個人替一替,多半就找到他身上。嘴上都說的“下回還”,反正到目前是沒見哪個來還過。

不過方伯豐也無所謂,反正若公務私事都沒什麽事兒,也就應允了,許是受了自家先生的影響,他還挺喜歡教人識字這活兒的。他心裏是真覺著這是件好事。

若是晚上的課,他就吃過晚飯自己劃船過去,若是早上的課,嶺兒和湖兒只要不用出門,也多半要跟著去的。到了那裏也往底下一坐,跟著聽課。倆人也不吱聲,就湊個熱鬧。嶺兒是瞧自家爹爹在上頭給人上課覺著好玩兒,湖兒就不一樣了,左看右看的也不曉得在思量什麽。

學裏管午飯,都是定量的,吃得不夠自己想辦法去。一般的娃兒都足夠了,一個炒雜菜、倆饅頭、一碗湯。自家這倆不行,吃了學裏的飯跟著爹爹出來,路上還得拐進去吃碗面。湖兒多半要蝦仁面或者鱔絲面,嶺兒則是大肉面或者大排面,要是早上沒吃著實,那就得來碗蹄花面了。

這官學開了有一陣子,進進出出的人也多了。不少人聽了兩回就不來了,同時也有許多“新人”加入。

比如姚瓦匠。這姚瓦匠就沒想過自己也進學堂去。可這幾日連著都在講一篇泥水匠的活計,杏妮兒從前有陶正兒給她打下的底子,認得的字多些,就分了幾回把那篇摘錄抄下來了。帶回家念給姚瓦匠聽。姚瓦匠聽了一會兒見閨女不說了,便問她:“然後呢?後頭的怎麽說?”

杏妮兒搖搖頭:“不知道了,我們學裏就只講了這麽點。”

姚瓦匠急得直捶手:“這叫什麽事兒,這麽要緊地方不往下講了?這可怎麽說的!那個……你們明兒還接著往下講不講了?”

杏妮兒又搖頭:“明兒就該講做鹹菜的書了,今兒都預告了。”

看看姚瓦匠的臉色,杏妮兒出主意道:“爹爹,要不你同我一起去學堂吧!反正晚邊你接送我們,去了也在外頭白呆著。進裏頭坐去,也沒人管。別人也只當你是來等我們的。你要是能學得了那些字,我們就自己能找來那本書看了,不消等著學裏給講!”

姚瓦匠笑:“瞎說,爹爹哪裏還學的了這個!”

杏妮兒一扭臉:“怎麽不能了!我方才給你看的那一張,你不是不少字都認識了麽?”

姚瓦匠想想也是,杏妮兒老拿著紙給他說這個說那個的,他看多了就記住了幾個。主要是晚上反正也做不了什麽活計,又要接送孩子們,白在那裏呆著也是功夫,進去學了也不費什麽。

第二天他又送去,就真的往學堂裏呆著去了。果然也沒誰轟他,更沒有人取笑,都知道他是接送幾個城外村裏的娃兒的,沒把他當成讀書的。

可他這開了頭,慢慢的這晚上的課堂上,大人們就越來越多了。凡是送了孩子們來的,多半就往裏面坐著去了。先生們也一視同仁,凡來了的都給發一個隨堂的課本,都把他們當學生教。除了有兩個帶著吃食進來打算在裏頭嗑瓜子拉家常的被轟了出去,另外留下的都跟著一塊兒老實上課。

又說毛哥果然跟工頭請了假,出去了三日。回來的時候帶回倆半大娃兒來。

毛哥自己大概也就十六七歲,這倆娃兒看著都十歲上下的樣子。良子瞧了大吃一驚,指著悄悄問他:“這、這不是你閨女吧……”

毛哥打他一下:“你識不識數啊!這是我弟弟跟我妹子!”

良子看了連連拍腦袋,又笑著對那倆娃兒道:“往後你們也管我叫哥得了,我同你哥哥是鐵哥們兒!”

倆娃兒看著他笑,又看自己哥哥,毛哥道:“你們就叫他良子哥好了。”

說著話把良子拉到了外頭,對他道:“我要帶著我弟同我妹一塊兒住了,打算去那邊租一個單間去。你可怎麽辦?”

良子一臉苦相:“那你就撇下我不管了麽!你就不能也帶上我?!”

毛哥苦笑:“那房本來也就那麽點大小,我怎麽帶你?!”

良子卻靈機一動道:“要不這麽著,我們去同那邊管事的人說,叫他們給咱們單尋一個四張床的屋子。你想啊,一樣是四張床的錢,屋子可要大多了,還帶櫃子。我又能跟你們住一塊兒,好不好?”

毛哥笑道:“你小子挺靈光啊。”

倆人就趕緊去前頭管事房裏說這事兒,那管事聽說是四個娃兒,兩個還挺小,得這兩個大的照顧,便幫他們查了一回,還真尋到一間。這官租坊當日依著知縣大人的意思蓋得挺大,裏頭現如今還不少空著的屋子。不過大人說了,往後沒準還不夠住呢!

換了牌子,雜役帶著他們去取了自己原先屋子裏的東西,又同同屋的人打了招呼,四個人就一起搬進了西邊的一處四人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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