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1章 夏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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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夫人回家,是靈素帶著倆娃兒,劃著自家的新船送去的。新船大些,囫圇舟被方伯豐帶去縣裏用了。

“六月黃、新毛豆”,這都是有講兒的。魯夫子一見靈素遞過來的一簍子六月黃,幾乎忘了好容易求回來的夫人。趕緊叫管家拿了叫竈上做去。一回頭見靈素又拿過一籃子碧青的毛豆角,便撚須笑道:“這六月黃肉還不滿,卻鮮得個別,我蒸著吃就好了。嗯,不過你都拿了毛豆來了,那就再做個面拖的,同毛豆一起過過油……”

夫人招呼邊上的人接過籃子,對夫子道:“別瞎打算了,那毛豆是我的!”

靈素一邊查看風向,一邊把一個瓷壇子捧過來道:“師娘,這裏頭是腌梅子,天兒太熱沒胃口的時候就著泡飯吃也不錯。”

夫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這個做法我寫下來了,只是今年是趕不上了,明年我也做兩壇。”

之後又有些自家山上的菜蔬,一紮鞭筍,一桶活魚,幾罐子果漿子果醬,一包自家樹上果子做的果脯……

夫子看了對夫人道:“你幸好不是當官的,這白吃白住還白拿,都不曉得怎麽斷了。”

夫人笑道:“這是孩子們孝敬我的,不是該當的?你怎麽不說你那些螃蟹了!”

說笑著又留靈素母子三個吃了飯,待到下晌日頭西斜,不那麽曬了,才放他們走。夫子又聽夫人說了無數山上的趣事,鬧得連嘴裏的螃蟹都沒什麽味兒,恨恨道:“這麽好地方你捎信來的時候只說叫拿書,也沒說叫我過去瞧瞧。”

夫人樂道:“那山上是挺好,最好的是山裏頭。可那地方一般人進不去,我是靈素給背進去的。你去了做什麽?在外頭幹等著?”

夫子想了會兒怒道:“下回伯豐過來,我得叫他同他媳婦學學功夫去!不像話,一大男人還沒自家媳婦有本事了!”

邊上隨侍的兩個媽媽就笑出來了,夫子看了她們一眼,淡淡道:“怎麽地,還想說我不如你們夫人的地方也不少是吧?”

那倆也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笑,夫人便道:“都是跟著我們幾十年了,你還想擺威風怎的,也得擺的起來啊!”說著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招呼邊上人道,“走,走,瞧瞧我的那些花兒去。嶺兒給我配的粉子放哪兒了?咱們拿去用用,準定管事!”說著興沖沖帶著人又往後頭去了。

這裏魯夫子撇撇嘴:“得,女大不中留啊,甭管是你閨女還是你女人,都一樣!吃螃蟹,哼,吃螃蟹就得清靜才好呢。”又回頭吩咐老管家,“再給我拿壺酒來!”

又說靈素帶著娃兒們這日就每回山上去,進了城,嶺兒就道:“好熱,好熱!”

湖兒道:“爹爹真可憐。”

嶺兒想了想看著靈素道:“娘,咱們也不住山上涼快地方去了,咱們就住家裏吧。”

靈素道:“山上也是咱們家呀。”

嶺兒卻道:“爹爹又不在……”

靈素想想也是,便道:“那咱們就住這裏,一會兒可別喊熱。”嘴上這麽說著,實在有她在,又能有多熱。

進了院子,想必方伯豐這陣子挺忙,小菜園裏的菜也沒顧得上吃,不少豇豆都老掉了,靈素預備摘了一會兒在飯鍋上蒸熟了給娃兒們當零嘴吃。靈素把他倆往家裏一放,又用果漿子兌了水來給他們喝,自己就先去園子裏忙活起來。

等她裏外收拾完,就看倆小家夥搬了張竹席往竹屋裏擡,湖兒道:“娘,我們晚上睡這裏,這地方肯定涼快。不過您得給我們多點點驅蟲的香才成。”

嶺兒就在那兒嘿嘿笑:“我不怕!”她隨靈素,不招蚊蟲叮,湖兒就不行了,再聰明也管不上這個,一到夏天就受罪。

這日方伯豐從衙門回來,原打算到家先收拾收拾,一會兒就去後街上隨便吃完面就對付了。

結果到家裏一瞧,媳婦兒女都在,小院子裏灑過水點著驅蟲香,大桌子放在當院,看上頭的菜色,晚上大概是吃面。

推門進去還沒來得及說話,嶺兒就跟顆小炮彈似的咚一下朝她老爹砸過去,方伯豐趕緊蹲下/身接住,這娃兒倆胳膊一伸圈著她爹道:“爹爹,我們可想你啦!”

靈素看得目瞪口呆。——在山上這麽些日子也沒見她說想念她爹啊,整天除了跟著“阿婆”沾花撚草,就是打算熏兔子、烤羊腿的,得空還惦記一回鹽煎肉。哪兒是她現在說的這個樣子?!

方伯豐感動得不行,抱著閨女拍拍她背道:“爹爹也想你們。”

坐下先說了一通兩邊的話,方伯豐才進裏頭洗了把臉,把外頭的官服去了,換了紗袍出來。這裏靈素端上在冰裏鎮過的凍米酒,幾樣菜碼,一大碗茄子肉丁醬,一碗芝麻腐乳醬,還有半幹蝦、燎魚籽、水晶蹄凍、醉雞幾樣下酒菜,並幾個涼拌。娃兒們已經一人一根蒸熟的老豇豆嗑上了。

靈素又問方伯豐:“先吃面,先吃酒?”

方伯豐看看倆娃兒杯子裏的果漿水道:“還有這個沒有?我先來一碗,渴得慌,又熱。”

靈素便進裏頭給他倒了一杯出來,放桌子上沒一會兒,杯子壁上就細密密一層水汗。方伯豐笑道:“你這多早晚回來的?哪兒弄來的冰?”

靈素道:“後街上就有賣冰的,一趟來回的事兒。”——至於裏頭多少是群仙嶺寒冰洞裏的冰晶,這個就不告訴你了。

方伯豐猛喝了幾口,嶺兒在邊上道:“爹爹,涼的東西不能一次喝太多,肚幾會不舒服的。”

方伯豐聽了呵呵笑起來,停了杯道:“好,爹爹聽你的。”又對靈素道,“這娃兒可算能說清楚話了。”

靈素笑道:“多虧了跟著師娘這麽些時候,我們也不會特意去掰她,都是師娘給她一個個捋回來的。不過有時候還會冒出幾句來,天生舌頭抵著牙,說不明白。”

方伯豐道:“也不錯了。多少娃兒七八歲嘴上還不利索呢。不能都跟湖兒比。”

靈素心說可不是沒法比麽,一個整年整年聽人在耳朵邊叨叨求這個求那個的,另一個在深山裏只擔心別被兔子鹿羊啃了,對人話可不是不熟麽!這道理也只她自己心裏想想罷了。

一頓飯吃完,又沏了茶來,一家人在院子裏坐著閑話。崔家雖起了樓,卻是三合的,貼著靈素家的半邊是一座朝東的兩房樓,沒在這邊開窗戶。要不然他們在底下坐著說話,上頭崔家的都能旁聽了。

不過東邊的人家也已經在動工了,這家的地窄,貼著路起的樓,朝南,現在家裏正議論,這後頭的地是隔一丈再起個樓好呢,還是進後墻蓋幾間瓦房好。

靈素左右看看,對方伯豐道:“往後咱們家就是個水盆中央了。”

方伯豐笑笑問她:“咱們家要不要也起一個?別的不說,樓板是肯定省了。”湖兒同嶺兒跟著笑。

靈素搖搖頭:“再說吧,現在忙得很,顧不過來這些。”

方伯豐不曉得她說的什麽,倒是想起自己那頭的事兒來,便細細說起來。

如今這西涼道旱情加重,雪河水位一再下降,山南道也受了波及,雪河在山南道內的大湖堰雪湖底下的石板道都露出來了。山南道境內,臨江域河段大片蓮花石也露了臉,這可有幾十年沒見過了。

這石板道是從前枯水期,堰雪湖近邊連接兩岸州縣的一條通路,是幾百年前的先人鋪就的。後來雨水增多,這堰雪湖的水也跟著漲,這石板路就被淹在了水下。現在都有說法,叫做“堰雪湖,石板路,日曬如烤火,人歸黃泉路”,因這石板道要是露出來,就有旱情了,民眾最怕天災,是以管這條水下路也叫“黃泉路”。

至於那蓮花石,也是雪河枯水記錄的一處標記,上頭不少先人題詠鐫刻於石面上。多是記載當日蓮花石露出前後的旱情災害的。

現在縣裏感覺還不厲害,不過說起來太久沒下雨了,不得涼快罷了。溝浦裏的水淺了些,但是田地的灌溉還能保證,雙搶也不耽誤。而西涼道則已經可見的大片糧田絕收了,山南道緊鄰西涼道的幾處州縣情勢也不容樂觀。

靈素聽了不由得想起神龍湖附近的情形來,一時覺著做神仙也挺沒奈何。這神仙沒帶靈力下來,不能呼風喚雨,又同這裏的天地沒交情,想要借點雨水也難。尤其這樣各處大旱時候,難道要去海裏取水來灌?那海水還是鹹的……

之後靈素就帶著娃兒們住在了縣裏,如今燕先生也在湖邊避暑,湖兒的課也都停了。只是他如今認得的字許多書已經足可以讀了,兩位先生都不客氣地安排了成摞的書叫他在家“閑時看看”,鬧得這娃兒一直“閑個不停”。

這下靈素也沒法跑太遠的地方去了,有時候就一早帶著娃兒們去山上,下晌再坐了船回來。

山上地裏這會兒活正多的時候,夏種的都該收了,又得趕種秋菜秋糧。且如今娃兒們都大了,她許多本事施展不開,只有他們去了上林埭時候,她往後山裏一去,才能略自在些。

等到晚稻都下了田,就傳來洛興倉放糧的事情。各處都傳說西涼道今年旱災嚴重,山南道也有幾個州縣受災了,聽說已經餓死人了,也不知道真假。洛興倉的糧只管到山南道這邊的,西涼道那邊的歸寧平倉,聽說已經從南邊的大糧倉調運往寧平倉補糧了,不曉得來不來得及雲雲。

不過都是些道聽途說,說的時候也皺著眉頭跟著唉聲嘆氣,一句“好了,散了吧,該吃飯去了”,便都各回各家了。心裏惦記的是晚上的菜色合不合吃兩杯,老太婆又會不會嘮叨。至於方才的滴雨未下、顆粒無收等話,都遠在千裏之外,同自己到底沒什麽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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