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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米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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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籌辦著辣茄會,農務司又提了另外一件大事,——花後田的輪作。

眼前就該收五色麥和米袋子了,之後種什麽得有個安排,上年來了這麽一回,想必更多的人家都想要種三熟了。只是按照在官田裏試種的結果看,除了米袋子是有養地的效果在,另外的不管是旱稻還是五色麥,花後田都支撐不起一年兩季連作。若非要種三熟的,無論如何都得有兩季是米袋子才成。

農務司上回勸人別種散花稻就吃足了苦頭,這回看又要去勸人,個個頭大。

商議了一回,先把官田的事情簡明扼要寫清楚,再配上幾句簡單好記的大白話,“連種稻麥,只剩秕子”,“兩茬米袋子,瘦田也得息”等等,都是司裏的老人們根據常年事務經驗想出來的法子。

把事報呈上去待批,轉臉來了個師爺,進了門對方伯豐笑道:“方司長,大人請您過去說話,要問兩句新糧作米袋子的事情。”

方伯豐精神一振,從邊上唰唰唰揀出大大小小幾本簿冊往懷裏一抱,跟師爺來一句:“請!”高高興興往後衙去了。

知縣大人一見他這陣勢,就暗暗撫額,一邊轉頭吩咐邊上伺候的人:“上茶來,記得給老爺我來盞濃的!”

邊上的隨侍忍著笑下去了。

這裏知縣便問起方伯豐這米袋子的產量和種性來,方伯豐答得極細,連不同地的收成差異都說得清楚,還有最近出現的兩三個米袋子的變種也順便提了一句。他話頭一轉就想奔稻子的事情上問去,叫知縣老爺截下了,問他:“這米袋子我還沒吃過,既能有尋常稻子六七成的收成,也很不錯了。到底什麽味兒?能當糧不能?”

方伯豐可沒少吃這個,便道:“這原是翠屏鎮高山上的人家種來當口糧的,粒兒小似粟,形似豆,好煮易酥,要說吃起來,大概像是粟粒大小的豆子,只是豆味沒那麽重。沒法子直接蒸飯,不過熬粥磨面都行,性中平,不涼不燥,少老都吃得,比尋常米麥管飽。”

知縣大人看他一眼,那意思是說“你大概吃了不少吧……”

方伯豐福至心靈居然看懂了這意思,老老實實道:“因屬下家也有些山地,是以家裏挺早之前就開始種這個了,嘗過不少做法。”

知縣大人樂了:“挺好,挺好,雜糧養人嘛。你既在農務司久待,不能光管這東西產量如何,這入口的事兒也不能不考慮。畢竟糧食是要給人吃的。種出石頭來,產量倒高了,不好吃,到底無用。”

方伯豐方才心裏升起的一些不自在,叫他這兩句話也打散了。

之後又細問起產量來,還有一升米袋子出糧的多少,同稻米和麥比起來如何。

“米袋子是結莢的,農人收回家脫粒之後就是種子,無需再磨,費的功夫比稻米和麥子少。不過因它粒兒小而重,同樣一升米袋子磨面可以抵一升半的麥子。”

知縣大人便拿了張紙出來,開始在上頭算,算完了叫方伯豐過去看。方伯豐看他上頭列的是一升稻谷的出米數、糠數、蒸成飯的量,另一邊是米袋子的產量,一升米袋子的出糧數。都是個大概的估數,又問方伯豐同這裏尋常米面的數額差得可多。

這樣的事情要是換一個問沒準還真把人給問暈了,方伯豐是領了幾年廩給又是吃過苦的人,加上還有個喜歡種地喜歡換算自己今年又種出來夠吃多少年的糧食的媳婦,這東西他都不用落在紙上,心裏都不知道過過多少回了。

知縣大人問,他便按著自己知道的答,知縣大人聽他連“尋常人家常選在冬日舂米,冬日米粒堅實,舂米不易碎,損失能少半成”這樣的事情都能說出來,心裏再次對他刮目相看。

過了兩日,農務司的布告下發各鎮村當天,百雜行在金寶街也掛出了大牌子,——“常年承接米袋子換稻谷,兩升米袋子換三升谷子。”

如今通了水路,消息傳得飛快。那些承包了兩三年花後田的佃戶聽了這消息,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背上幾袋米袋子乘了船往縣裏打聽去。

到了百雜行,見果然幾個窗口都開著,也不嫌棄量多量少的,凡是夠一升的,都給換。

兩口袋米袋子來的,回去就換成了三口袋稻谷,掐著手指頭算算,這一季米袋子比種一季稻的收成差不了多少了!可這回是花後田啊,是同東家簽了文契的,都不用自己交稅。種上兩年六茬米袋子,家裏就得了六季的米糧,全數的,不用交佃租,不用交稅,這、這不是在做夢吧!

與此同時,知縣大人看了一回底下人寫的各樣文書,挑出其中幾份來道:“把這幾個人給我叫來。”

師爺出去了一回,帶回來三四個人,最大的是個主事,甚至還有不是衙門正式人員的。

知縣大人笑笑:“看了諸位所寫文書,行文極為活潑有趣。現下有件大事,還要有勞諸位的筆桿子一回。”說著就讓師爺把事情說給眾人。

師爺道,上年整個山南道種散花稻,結果收成不行反大傷地力,導致許多肥田成了死地,眼看著要數年絕收;只德源縣裏人才輩出,早有先見,從高山上尋到適宜貧瘠田地種植的新糧作,先經過數年馴化,於去年冬糧在縣裏花後田大面積推廣,並於今年得了不錯的收成,大大降低了花後田地力衰竭對一縣糧產的不利影響。

且經此一季種植,眾人還發現這米袋子不止能在貧地上種植收獲,且還有改善土質恢覆地力之效。可見國朝山野還有許多各俱種性的新糧作待人發掘雲雲。

眾人聽完了師爺講述事情原委,知縣又問眾人聽明白沒有,幾個人都猶猶豫豫地點頭。

知縣大人又道:“這樣好事,自然該好好記錄一番。就請各位將此事照實書陳,以便將此事宣揚出去,叫人也知道知道我們這新糧作的好處。”

祁驍遠就在裏頭,多問一句:“請問大人,這是要呈報府衙的麽?”

知縣搖頭:“不是不是,那些本官會寫的。這些是……嗯……用來發布告、各處張貼,叫百姓們知道知道咱們做的事情的意思。”

眾人一聽說不是要往上發的心裏就放松不少。不瞞人說,他們幾個寫的文書,常被上官嫌棄不夠正式,不像能落到紙上的話,叫人看得發笑,實在有損衙門公文該有的威嚴。不過既然這回只是報喜報功的布告,還是各處張貼的,想必不用那麽嚴肅了吧。

於是回去各憑本事把這事情當傳奇似的寫了一回,等收上來,知縣一邊看一邊樂得捶桌子:“人才啊,都是人才!這幾個要是去京裏寫話本,不曉得要搶多少人的飯碗!”

師爺在一旁聽了也服了,自己當日明明說得挺正式簡潔,這幫人哪裏補出來的這許多細節,還一個個說得真的一般。什麽“寸草不生的田地在米袋子豐收時已然綠草茵茵,當日斷定此地已死而淚流不止的老農大嘆神跡覆又垂泣”雲雲。他們的腦子裏頭到底都裝的些什麽?!

知縣大人叫人把這些文都謄抄了許多份,沒往金寶街上尋常的衙門事務布告棚裏貼,反往碼頭、填塘樓、仙人渡那些地方貼去,甚至還叫人乘了船去沿運河的幾個鎮也貼了一遍。

這麽著,一邊官行在這裏用稻谷敞開了兌換米袋子,另一邊小廣告在自己地盤上也敞開了貼。

沒多久,知縣大人就收到了一些同僚的書信,不管說的什麽,或明或暗都提到了米袋子的事情。

這裏知縣大人把百雜行的人叫來問收上來的米袋子的數量,嘆一聲道:“這可不夠啊!你們可以派些船往四處走走問問去,有些地方偏遠,消息閉塞,恐怕還不知道消息。不過有一點,這兌換的價兒可不能變。不能隨意增減,記住咯!”

百雜行向來在衙門裏沒什麽地位,辦的事務多是州府乃至朝廷下來的采買事務,這回忽然換給自己縣裏張羅起事情來,不知道怎麽就覺著自家更像“官”行了。連個收買糧種都做出政務味道來,也是新鮮事情,上下都十分珍惜這個機會。

聽知縣大人這麽說了,主管還壯了膽子多問一句:“大人?若是這東西收多了,市面上的少了,價兒自然就漲上去了……”

知縣看他一眼:“現在除了百雜行,還有什麽人在收米袋子?”

幾個主管都搖頭,知縣道:“這不就是了!如今最頂上的買家就是官家,只要你們把這價定死了,就不會有人漲價。他高價收了,然後呢?賣哪兒去?如今這個價兒是最合適的,對在花後田上種米袋子的人來說同種稻米差不多收成,就不會想去連作旱稻,就防住了田地連作導致地力持續流失的問題。

“對於那些好田地的來說呢,這米袋子雖能換稻谷,可本身就不是個高產的東西,換了自家的稻田種那個去又不太值當的。這樣又能保證不至於出現因為米袋子好賣而大面積改種米袋子,以致整縣糧產總量下降的情形……所以這價很要緊,不能變,記住了吧?”

幾個主管向來只管市場買賣的事情,哪裏想到過這些,聽了知縣提醒,曉得茲事體大,趕緊都答應著。

又有人問:“大人,那、那我們收了這麽些米袋子,然後呢?”

知縣也不怪他言語粗疏,笑道:“整個山南道那麽些花後田,都荒著多可惜!我們這裏有能在花後田裏種的糧作,還能改善地力,你是那裏的官行,你不來點兒?”

這下問到他們行當上了,肯定得買啊,知道了消息就得給縣衙寫文報申請收購售賣這東西了。

“那,那我們幹嘛不叫大家都種,多收點賣給他們……”

知縣大人笑了:“這糧作是大事,哪裏能聽風就是雨的,好歹得考察一番。等他們曉得事情果然不錯了,我們的二茬米袋子也收上來了。剛好通過官行兌出去,不要銀錢,就要兩年內的稻谷來換。從一比三開始換,換到一比二的時候也差不多了。

“要不了那麽多的,這當種子和當糧食是兩回事兒。何況山南道氣候都仿佛的,他們趕上晚稻那一茬播下去,轉年自己就有種子了,我們囤那麽多也沒什麽用不是。換回來的稻谷,剛好夠第二年再換給種米袋子的百姓們。如此連著六季米袋子,兩年養地,想必地力也能恢覆些了。農務司還得加緊收集試做養地力這塊的路子和法子……嗯,這個同你們就沒幹系了……”

百雜行的一算:“這,這麽一來的話,行裏沒落著什麽好處啊……”

知縣大人一瞪眼睛:“你們是官行,百姓因你們出的力把本來難過的日子過好了,還要什麽旁的好處?要好處離了衙門自己開商行去!”

幾人相互掃看一眼,對自己這“官”身不得不有了新的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下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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