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終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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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米市街上就沒幾個鋪子還開著了,就算開著的,賣的也不是什麽正經東西。

有一家賣雜合糧的鋪子,從前還有兩樣灰突突的米賣,如今米沒有了不說,連那雜合糧都不如從前幹凈了。裏頭摻著許多泥粒子,過水一淘,頭一遍出來的都是泥漿,都不像人吃的東西。可他們那東西價兒向來便宜,實在沒法子的人也只能在那兒買,費點勁淘洗也比挨餓強吧?這做買賣的就沒什麽好人!

官府說話也跟放屁一樣。最開始說了不許歇業限售的,縣裏百姓還挺信他們的話,畢竟之前還有大神侍說過,德源縣是不會挨餓的。可是接連有鋪子開始關門了,也沒見誰被衙門帶走,倒是有幾個衙役跟著老板來關著的鋪子裏前後看了看。

這是看人家是不是還有米的意思?誰那麽傻,會把米放在鋪子裏頭再關門歇業的?!上回挨家翻進去過的事兒生怕人都忘了?!

慢慢的就都關了,除了幾家大米行還每天從不知道哪兒拉幾車過來,一人最多買兩鬥,那夥計認人還特厲害,要是剛買了再去排隊的,立馬翻臉不賣了。你還沒法同人生氣,——餓的是你,米在人家手裏!

說好的不能限售呢?也沒人管了。

這衙門的話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能信了。

許多人家已經開始乘船去鄰縣買米了,是貴,好歹能買著啊!德源縣倒是標的價兒便宜,沒東西,沒貨,賣個屁可不是便宜麽!

一時間怨聲載道,刑獄司同坊業司還每日多半多的精神時間都花在各地的關卡上,也顧不上旁的。

知縣老爺聽底下人每日回報,他直是不信真的米鋪都沒米了。叫刑獄司分了一隊人出來巡查米市街,叫那些關了鋪子的老板過來開門驗看,自然是真的顆粒無存。問起來就說都被買走了,前些日子說著不能限售的人來買走的。

那回鬧事的也只查到幾個酒坊的,區區幾個酒坊能把一縣城的米都買完了?想也知道不對。

知縣老爺召集下屬,意欲清查大糧商的存貨,再改稅收,逼他們把米糧放出來。

事情來回來去商量了好幾日,等眾人實在拗不過上官時只好從了,知縣便簽發了政令。可政令發下去後,再按照坊業司那裏登記的大糧商庫房地址一一巡查去,真的所剩無幾。便是那剩下的一些,也多半都已經有了主了,不過是沒地方放,所以放在糧商倉庫裏。

知縣老爺覺著不可思議:“怎麽可能?!這麽些糧食,都賣給誰去了?!”

這時候有幕僚道之前看到有坊業司的人同糧商們來往,恐怕是商議此事的那幾日,有人給糧商通風報信,人家得了消息一早把米糧轉移他處了。且去查的裏頭也是坊業司的人,說不定故意漏查了幾個庫也是有的。

知縣老爺聽了勃然大怒,他生平最恨以權謀私之人。便令刑獄司的人徹查此事。刑獄司一頭要守著關卡,一頭要看管縣城裏越來越多的鬧事之徒,這回又叫他們去查自己的同僚。司裏許多人都頗有怨言。

這樣的事情自然又傳到了知縣耳朵裏。知縣對這些人十分失望。“當此緊要關頭,他們心裏還都是自己累不累,事兒多不多!全不看大局,不曉得輕重!”若非此時特殊,他真恨不得把這群人都換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可多的是!

刑獄司查了一番來回事,說坊業司並無與糧商勾結之舉,只怕是有小人背後中傷司衙人員。

這一句話把幕僚們得罪了。於是這頭開始自己私下查刑獄司同坊業司的不軌之行。

沒幾日就抱著一大堆罪證去見了知縣老爺。知縣老爺看了一半都快氣死了這兩處的人在關卡上收人好處或賣人人情,不曉得放了多少糧食過關。便是收稅的,也是把十車糧當場一車來收,這哪裏是關卡?這簡直是給他們發外財的地方!

坊業司還與米商們竄通一氣,將縣裏即將要對存糧課稅的消息傳了出去,那些大糧商更趕緊往出運糧了。便是來不及運出去的,也另外尋地方藏了,絕不叫官府剝這層皮肉。

所以這回叫刑獄司的去查坊業司的,不是請妖捉鬼?哪能裏查出事兒來!

知縣大人大怒:“你們這是領了朝廷俸祿做的事情?你們把百姓放在何處?把朝廷放在何處?!一個個以權謀私中飽私囊!這樣的好處,你們拿了不怕遺禍子孫?!”

沒人吱聲,知縣大人道:“好,好,好!你們是看如今情勢緊急,衙門事務眾多,以為我不能拿你們怎麽樣?很好!來人!給我把此事寫作公文,連著這些罪證,急發府衙!”

底下人等相互對視一眼,便有人出列道:“大人,這些所謂罪證不過這些人片面之詞。一不見證人,供詞亦無刑獄司校驗,如何能據以為實?何況大人身邊這幾位官長,一無功名在身,二無司衙職銜,如今此舉,已有擾亂公務之嫌。大人未經核實,便要將此片面之詞再交予編造此事之人寫作公文……恐怕也不妥吧……”

這話一說完,刑獄司就有人出列指證知縣大人身邊的兩個幕僚在縣裏決定要設立關卡之前,就給幾個大糧商送了信去,他道:“大人如若不信,大可詳查‘齊豐’、‘天泰’、‘倉滿倉’幾家米行。那幾家米行在大人下發政令前,就已經把在縣裏的糧倉都搬空了,其後采購的米糧也都經德源縣而不入,直接堆放到湘澤縣去了。難道他們能掐會算,曉得我們要開始設卡收稅了?!”

知縣大人聽了此話如遭重擊,在衙門裏定下此事之前,他確實同幾個幕僚商議過的。扭頭看自己的心腹們,有幾個面上神色已現尷尬,恐怕刑獄司所言不假。

一時滿場靜默。

“罷了,罷了,都去吧!本官……本官自己想想……”

坊業司的司長看知縣如此,心下幾分不忍,便道:“大人,百姓逐利入江河東流,勢不可擋。我們只能順之牽之導之,萬不可一味截堵。周圍縣裏米價皆漲,獨我們縣強行抑價,又設關卡變相禁止米糧外流。可縣裏能通外縣的又不是光幾處官道,我們兩司人員有限,難道能把全縣密密圍住?

“加上之後不得限售不得無故歇業等政令,令許多商家心生恐慌,不知道衙門接下來又會下什麽政令。便是不為了多掙那幾個銀子,也多半想先把米糧運出去,以防到時候衙門又有新令,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不止商戶們,便是村鎮裏的人家,若是家裏有餘糧的,也開始運往外縣售賣了。如此一來,因他們那裏比我們高了兩成價兒,他們本缺糧的反變得不缺了,我們這裏本來不缺糧的,卻真的要開始缺了。”

他話音剛落,一邊的幕僚冷笑道:“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要為自己開脫?是想把這事兒推到大人身上,你們就一句‘政令不得民心’就能洗脫自己以權謀私之罪了嗎?”

刑獄司的幾個立時反唇相譏:“以權謀私?只怕借權謀私更叫人齒冷吧。”

那幕僚站直了身體,慷慨道:“某向來不屑行此蠅營狗茍之事,罵你們,是罵得你們!”

坊業司的一個主管道:“先生好興致,趁著同僚們各有個錯,確實是個在主子跟前爭青眼謀前程的好時機……”

那位幕僚面上一僵,看了知縣一眼,閉嘴不說了。

知縣全不管他們口舌之爭,只有氣無力道:“如此……前次政令便……廢除了吧!自明日起米市不再限價限售,關卡也……撤了吧……”

邊上一個幕僚道:“大人!如今雖有一部分米糧外運了,應該絕大多數還在縣裏!雖幾處關卡無法把全縣團團圍住,可能從小路淺水出去的畢竟不多。若是大船大車,只能走我們設卡的那幾處。此時若是撤了關卡,只怕更留不住米糧了……”

知縣大人搖搖手道:“他們米糧外運不就是圖個錢麽?現在縣裏不限價了,能賣多少價錢看他們自己本事,何必再運出去?反正……管了也是白管。給買糧的保障,買糧的就想一口氣把米都買走,把便宜賺到底!限制賣糧的,難道不是替他們積德?少賺幾個銀錢,卻積下了多少福德!結果呢?變著法子地作孽去……還拖累旁人一同作孽……算了算了,多管多錯!各人罪愆各人擔,由他們自己去吧……”

第二天布告一貼出去,滿市嘩然。幾家開的米鋪前面,排隊排後頭的人直接喊:“賣給我!我給加三成的價兒!”那米鋪老板就有些猶豫,前頭的人只好跟著加價,只怕不賣給他。

沒半天,這米糧價格就比之前漲了快一半,所有的正經米鋪都開始限售,一回頂多賣一鬥。逢餘糧不多,幾人爭買的時候便來一個價高者得。

只有那摻了泥塊子的雜合糧還是老價錢,洗起來是費力了,不過這價兒也比從前幹凈的時候便宜了快一半,裏外裏算來還是劃算的。當然更多的人,在這樣米價高企的時候,一聽這家的價格,就曉得賣的東西絕對好不了。畢竟能掙錢的時候誰不掙?也只有實在上不了臺面的,才不得不低著價兒賣吧。

有老主顧帶著親戚來這裏買,親戚一看那泥塊子都驚著了,賣糧的婦人告訴她:“沒事,不過多過一遍水。水一沖就幹凈了,這泥細,不存沙子,放筲箕裏沖兩遍水就行了。我們家就吃的這個,不哄你。”

這都是沒辦法的才買這些,但凡還吃得起白米白面的,看這樣兒都搖著頭走了。

幾日過去,雖廢除了之前的政令,可還是沒多少米鋪開張。

祁驍遠家的米鋪也還關著,劉玉蘭問自家婆婆,她婆婆道:“這衙門跟抽筋似的,一會兒這麽了,一會兒那麽了。誰聽他頭一句的,第二句就吃虧。誰敢信他的?再等等吧。看看再說!”

這麽一來,買米的人更慌了。米價都漲一半了怎麽還沒有米賣呢?一時又傳說周圍幾個縣的米價都漲了六成了,還有更北邊和西邊的地方都翻了五六倍了!

德源縣的米價應聲高漲。買米的人同賣米的沖突不斷,一個罵另一個黑心,另一個就說“官府都不管我們,你不愛買別買!”

這夜眾人都在安睡中,米市街著火了,火借風勢燒了多半條街。

成百人起來救火,所幸總算沒死人。

司衙的人急頭撞腦跑到衙門裏準備向知縣老爺請示後事安排,卻發現兩天沒露面的知縣大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掛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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