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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窮易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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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衙的人都驚呆了,知縣大人一走了之了?這個時候?

更尷尬的是幾個不知道知縣大人去向的幕僚,這心腹幕僚做得連主子辭官了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往哪兒去找他去,往後可還有臉再在這一行混?

趕緊快馬報去府城,康寧府一邊把這事兒往六部報,一邊還得拿主意怎麽安排德源縣的人事。知縣他們可沒權力直接任命,可這個時候也不能叫德源縣群龍無首,事情報上去等定下人選、再趕來赴任,怎麽也得幾個月的時間。如今正是情勢一天幾變的時候,哪裏耽擱得起?

沒過兩日,康寧府一紙任書下來,直接升了老司長為縣丞,暫領縣令事務。

谷大夫知道了消息嘆一聲,回身去藥房裏尋得用的藥材準備給老司長燉補湯喝,——一把老骨頭了,真的點燈熬油忙起來,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活頭!

此時那位掛印而去的知縣大人,正立在船頭,月下行舟,寒風滿袖,越發飄飄欲仙了。

“如今德源縣正逢亂時,大人此時棄官離任,心裏果然能無掛礙?”邊上一寬袍大袖者輕聲言道。

知縣看著水上船行月破,長嘆一聲道:“這世上人心不凈,便是我留下,又能如何?你往哪邊靠,想要幫哪個,那個就趁了勢,恨不得把便宜賺盡把別人逼上絕路;你想叫他們看輕錢財身外物,多積德,少作孽,不要一味往錢眼裏鉆,結果他們同你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若我要在這樣地方能玩轉各方勢力,那我就得去弄懂想通裏頭的各樣腌臜想法念頭,比他們更奸更壞,利用其欲其貪,把他們趕到該去的路上才成……我好好的人不做,為什麽要去做鬼?飯不吃,卻要去食屎?!

“罷,罷,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這輩子父母已故,妻兒皆無,難道要為這些功名利祿所縛?貪者吃貪苦,欲者吃欲苦,誰管得誰來?我還是自清凈的好!”

那人便笑道:“難得大人如此灑脫。”

知縣大人笑嘆一聲:“灑脫?不過懸崖撒手耳。”

那人便道:“人之勇之慧之決斷,不正在這懸崖撒手之時?多少人都一同跌落深淵,尚緊抓不放呢!”

知縣大人嘆了一聲,望月不語。

老司長升任縣丞,方伯豐順理成章坐上了司長之位。

陳月娘幾個知道了消息,在散工後特地過來靈素家裏道賀。

靈素看著她們個個神色如常,再想想前幾日米市街上的兵荒馬亂,——若不是她情急之下突然能“收火”了,還不定要燒成什麽樣吶!

“嘖嘖,米市街被燒了大半!”這樣的話,對許多人來說不過一個新聞而已。雖在一個縣裏住著,卻似無數個世界堆疊在一起,全不相幹,喜怒哀樂,各過各的……

陳月娘道:“說是給你賀喜,我們都不曉得怎麽說好。這時候升上去,雖是立功的時候,只怕也辛苦得緊。最好笑是我們家那位,看你家相公升得這般快,都有些動心想要改考典試了。我說你怎麽想的呢?難道這衙門裏有這許多司等著要司長呢?”

眾人聽了都笑。

靈素想想方伯豐這陣子忙的真是心力交瘁,加上許多事情聽他說來幾乎都是無解之困,真是何喜之有啊。

便實話實說道:“辛苦得很,事情又多又亂,偏又不是一人一司能做成的,確實沒覺出什麽喜來。”

齊翠兒不愛聽了,說道:“要換個人說這話,我都得大口啐她!曉得你就是這直腸子的心思,沒法子!什麽叫沒覺出什麽可喜的來!你只看看如今這縣裏,排隊急著買米下鍋的,有衙門的人沒有?別說管事主事們沒有,便是最底下當差的,也一早聽到風聲把米糧備齊了!光這消息靈通一條,在衙門裏就比別處強一千一萬倍了!

“再一個你看這回鬧的事兒!種散花稻的米糧沒收到不說,地還給弄死了,誰給他們尋賠付去?不止沒地方賠,還照樣不能少了衙門的稅錢!租種田地的就更苦了,咱們縣裏還算好的,府裏下了令,都給挖出口糧來了,別的縣聽說已經有逃荒去的了。白費大半年力氣,顆粒無收,眼看著沒米下鍋了,不走不行啊。

“那些賣米的也是,一會兒說不能限售了,得,叫人低價都賣盡了。回頭人家又說能限售、不限價了,眼看著自家的米換個人手裏翻一倍賣出去了,你說你找誰說理去?!

“個個樣樣都保不齊收益,種地的要看天看糧種,賣米糧的得看官府的政令,連我們做活兒的,還得怕別真的鬧大饑荒那誰還管得上買好料子做衣裳穿?只有衙門的是鐵打的飯碗,俸祿裏是有米有銀的。街上米糧便宜了,就都要銀子,如今這樣的時候,就都從官糧裏走給米,餓死了誰也餓不著他們!

“所以說當官的怎麽不好?那是再好沒有的了!就光沖這幾條,也很值得當一回官了!”

靈素無話可說,在她這裏什麽米糧銀錢都不叫事兒,方伯豐要是什麽都不幹同她往山上一待,日子逍遙著呢!自然這司長不司長的除了累,還有方伯豐自己的抱負,真要論好處和舒坦還真論不上。可齊翠兒的話也沒錯,那是從真正的“人”來說的,可不是安穩麽?!

齊翠兒又一指紹娘子,“除了這樣腦子實在太好使的,尋常的人來說,要能進衙門,那真是再好沒有了!”

靈素便問紹娘子又做什麽新買賣了,齊翠兒搖頭。原來當時齊翠兒聽陶麗芬說了康寧府裏許多別的地方散花稻種得比德源縣還多,自己就又額外多屯了點米,回頭還告訴紹娘子了。紹娘子聽了之後接連幾天都在外頭打聽這事兒。知道果然如此之後,便趕緊分幾處分幾回又多屯了百十石米存在家裏。

如今鬧糧荒,作坊裏有一早沒聽她提醒屯米的,這些日子就沒心思上工了,總顧著愁下個月的口糧要從哪兒來。紹娘子就說了,只要安心在這裏做活兒,她保證能弄來糧食,還用比市價低一成的價格給她們,叫她們只管放心。

現在市價都漲了六七成了,低一成也賺了一半,人家還得對她感恩戴德的。“你說說她這買賣做的!真是又賺銀錢又賺人心,太狠了!”齊翠兒不無感慨的道。

陳月娘也拿紹娘子打趣道:“你就不能痛快點兒,按著原來的價兒給她們?還賺她們一道,真是沒見過這麽狠心的東家。”

紹娘子笑道:“我若是當日知道這個苗頭就偷偷藏起來準備賺大夥兒銀錢,那你們倒可以一說。可當日我是怎麽囑咐你們的?來回來去勸多少回叫你們趕緊屯米糧以防萬一?結果呢?就是不聽!要是家裏果然困難,銀錢實在不湊手也罷了。可你瞧如今喊得最狠的那幾個!當日拿了工錢沒買米面拿去幹什麽了?一個買了一堆胭脂水粉,一個買了一鐲子一鬢花!這樣不聽勸的人,我不掙她們這一道銀子簡直對不起那些聽了勸的人!”

齊翠兒捂嘴樂:“是啊,那些果然銀錢不湊手的,都跑去買雜合糧了嘛!”

如今她們幾個家裏都一早屯夠了多半年的米糧,不管外頭是限售也好漲價也罷,都同她們沒幹系。

劉玉蘭說齊翠兒:“你不是想掙錢?如今米價漲這許多,你不把你屯的米賣掉些兒?”

齊翠兒道:“我傻啊!為了幾個銀子把命當了麽!”

眾人聽了都笑。

晚上方伯豐回來,靈素同他說了許多人來道賀的話,又把齊翠兒說的話也學給他聽了道:“也不是全沒有道理,我們是自家有地,不愁這些。不過若是果然天災來了,全縣絕收,那時候是不是確實是你們衙門裏的最不容易挨餓?”

方伯豐嘆道:“這還真不知道。不過真的要人在旁人死和家人死之間選一的話,多半多都會偏自家人的。舍了自己或者還可以,舍得了家人兒女的卻少見得很了。”

靈素聽他這話是認了齊翠兒的說法了,先笑道:“你這不是同當日要推廣渣水稻就叫縣令滿門先吃一年半載的一個意思?”又嘆一聲道,“難怪這世上的人個個想著要做官發財,就像如今這場糧荒。先是大商人同當官的聯手做局,把個散花稻吹得天上有地下無,價格飆升,看著有厚利可圖,把許多貪圖此利的人引進溝裏。

“這些大財主本是想憑著‘頭口水’的先機,再大賺一筆的,才會下重金買了那散花稻的稻種來種。結果顆粒無收不說,地也給弄壞了。一下子傳出許多話來,有些米商們就有些想觀望的意思,準備待價而沽。

“衙門政令頻出又常前後矛盾,攪得人心惶惶,手裏有糧的人都偷偷把米糧運去高價的地方賣了換銀錢,最後鬧得本來沒多大缺口的縣裏真的開始缺糧了,於是不得不放開價格,結果沒兩天米價都超過周圍幾個原本就真鬧糧荒的地方去了。

“看這些事情,出手的都是大商行、米鋪米行、衙門、手裏有糧的人,最後攪成這樣亂局,吃虧最大的卻是那些手裏沒有餘錢、家裏沒有餘糧的窮苦百姓們。連紹娘子、齊翠兒這樣稍有積蓄的都一早多屯了米糧,如今心裏丁點不慌。可那些貧苦人家,本來就是手停口停的,做一天換一天的口糧果腹。

“如今米價飛漲,他們要麽坐船去鄰縣買,那就得耽誤功夫還得花來回的路錢。要麽就在縣裏買最貴的,還多半是陳米,一回還不讓多買。且從前能買一鬥的錢如今只能買五六升了,掙的工錢卻沒有多大的變化,或者還因為世道亂連做工的機會都難找了……

“有錢人有權人們手裏有存糧有餘錢,搞亂了世道也有許多屏障可依,可貧苦人對這世道本來就沒有什麽指手畫腳的機會,一有什麽災亂,首當其沖受害的卻反是他們……難怪人人都要掙錢,哪怕害人害世也顧不得了,只因若是一旦淪落到這貧苦人群裏,旁人的罪錯也都得他們來背,還沒什麽法子反抗……”

方伯豐道:“所以你才開始賣雜合糧,還往裏頭摻土……”

靈素一笑:“能買得起高價米面的還是買那些去吧,就跟紹娘子說的那些有餘錢買首飾買脂粉耽誤了買米的,我實在顧不過來那麽些人。只是……這德源縣還有個我有個賣摻土雜合糧的鋪子,可別的地方呢?沒有這樣鋪子的地方,那些遭受無妄之災的窮苦人,又靠什麽果腹?”

方伯豐拍拍她:“放心吧,各處都有義倉,且沒有哪一地官員會坐視百姓挨餓不管的。”

其實靈素心裏還埋著的一句話是:“你們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這樣不講道理的玩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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