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5章 雜合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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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那位大神侍走的時候,帶走了許多信眾,聽說不求觀將有大動作,許多人都趕著去那裏沐浴神光。德源縣也有人家把門一關跟著去了的。做買賣的就有些怨言,可又不好對神仙不敬,只好生悶氣罷了。

靈素同方伯豐說了自己在米市街上賣米糧的事兒,方伯豐很是意外:“咱們家攏共就那麽點地,哪裏能撐起一個鋪子來?!”

靈素道:“不止我們家的,還有上林埭和小河灘連著路過的連障山那邊,都有人托我代賣。反正我不掙他們錢,都是順路的,他們也沒多少東西,賣給糧商也賣不出價兒來。”

方伯豐聽這麽說了,只好點頭,又想起靈素之前聽自己發了許多牢騷,這番作為恐怕裏頭多是為了自己著想,遂看著自家媳婦心有愧疚道:“我光顧著衙門裏的事兒了,家裏都得你照看著,山上地裏的,你還替我打算這些……”

靈素樂道:“你又是替誰打算的?難道你是替自己打算?你也是替旁人打算,我若能幫一點忙出一份力,也是積德不是?神仙都看著吶!”這話說的她自己都想樂。

其實她是自己想做買賣,只是怕一不小心又擾了誰的生意。這回是你們都不想賣糧,那我賣點兒沒事了吧?你們捂你們的,我不怕啊。她在群仙嶺裏“廣種博收”了這些年,靈境裏的各樣吃食,這幾個米行可比不了呢。

方伯豐聽她的話失笑:“你都信起這些來了。”

靈素學著街上人說話的口氣:“都親眼見著了還不信?非得你自己成仙才信呢!”

想必方伯豐這幾日這樣的話也沒少聽著,見靈素學得惟妙惟肖,忍不住樂起來。

又問:“那你這兩日還把嶺兒和湖兒都帶去米市街了?”

靈素點頭:“給他們做了些雜合面餅子,擱門口坐著一吃,簡直就是活招牌!”

方伯豐忍不住撫額,這要是被娃兒師公或者舅舅知道了,又得發火。那倆把娃兒當寶貝,這當娘的偏養得粗糙,為這個說她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反正沒什麽用。

第二天方伯豐跑去米市街看了一回,見那個小米鋪是真小,就前後兩間屋子。再看靈素賣的東西,米只一兩種還不是頂好的,另外的就是雜合糧和雜合面,還有各種旁處沒有的東西,米袋子面、芋兒面、沙薯面……幹菱角碎、蓮子碎、栗仁兒碎……東西都挺便宜,買的也多是穿著補丁衣裳的人。

夫妻相知,方伯豐立時明白靈素的用心了。她這就是故意賣這些看似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好給人實惠,家裏吃慣了細白米的人家也不會來她這裏買,願意買的多半是窮苦人家。加上上回賣吃食遭了人埋怨,她也是學小心了。

不過她那性子,做什麽事兒都沒法按著常例規矩來。

就這麽大點屋子,她給弄了個爐子在門口,這會兒正舀雜合面漿在鐵鏊子上烙餅。一勺面漿子上去,用一個推子推開,往上頭磕個雞蛋,三兩下搗散了翻個面過來,再舀上一勺韭黃豆幹炒肉絲,一卷一折,齊活。

能不好吃嘛!尤其是邊上坐著的倆娃娃,一人一個抱著吃得那叫一個香。

有人湊過來問,她這裏有剛做好的,還遞一個過去:“嘗嘗,這就是雜合面烙的餅。”問題是這是餅的事兒嗎?你擱那餡兒用什麽包不好吃啊?!

方伯豐忍著笑回去了。

轉天這烙餅的把餡兒換了,換成了炒芋魁條,擱一點辣茄絲兒,一點青蒜葉,滋味也不差。只是倆娃吃不了這個了,換成了肉末拌芋糊糊。

之後又用雜合面蒸過松糕,芋兒面做過棍兒湯,用沙薯面拌著蒸芋魁搟皮做過餃子,用米袋子面捏過大菜團子……

許多一開始看便宜買點兒嘗嘗的人家幾回下來膽子也大了,都三鬥五鬥的買回家吃去。有些還擔心缺糧的事兒,聽靈素說了面不經放,雜合糧倒沒事,只要地方高燥點,同尋常谷米一樣;就索性一石兩石地買了家去。買多了靈素還給便宜,恨不得就抵常白米一半的價兒。

到她這裏買東西的人越是看著窮苦,就越沒有別的人問上門來。到了後來好似她這裏就成了窮苦人家專賣了,若有人在旁的什麽米鋪裏嫌這個貴那個貴的,保不齊米鋪夥計就來一句:“嫌貴買雜合面去,那個便宜!”

七娘這陣子也挺忙,主要是信眾走了一批,她在遇仙湖路上的小院子許多要改租約的,裏頭不少特例,管事的不敢做主,常要主家拿主意才成。

等忙過那一陣,聽說靈素又開上米鋪了,不禁笑道:“她倒是哪裏熱往哪裏撲,就是專愛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兒,不知道圖的什麽!”

特地過去瞧了一回,果然如她所料,這一石也就賣幾百錢,再看那些東西,光說要收拾得這麽幹凈燥性,就得費多少功夫?好些瞧著還不是平地上就有的。“這呆子!”七娘心裏暗罵。

這日在三鳳樓碰面,說起這事兒來,七娘便道:“你要真想做買賣,剛好我也想做點別的,到時候咱們搭夥好了。”

靈素卻道:“我如今同人搭夥的買賣太多了……”

眼看七娘眉毛都要立起來了,一遍沈娘子噗嗤樂出聲來,她自然看出來七娘是為了帶著靈素掙錢。如今可著這德源縣,能比七娘還會掙錢的人恐怕真沒幾個。旁人想要尋她點撥兩句都難呢,更別說合夥搭檔了。可偏偏碰上靈素這個呆子,還不領情。

見那兩個看向她,沈娘子也不點破她們,反說起自己的事情來:“我也跟樓裏說呢,往後我就不去管了,也別再替我接活兒了。”

七娘一楞:“這又是怎麽了,正是做買賣的好時候。”

沈娘子道:“這回什麽糧荒米慌的這麽一鬧,我忽然覺著挺沒意思的。就算有再多的銀錢,沒米沒面了也沒法子不是?我就想買些地,到時候一年地裏出的米啊菜啊的夠一家人吃就得了,旁的要那麽些錢也沒用。

“再一個,苗大師傅本來就夠忙的了,我也那麽忙著,倆人有時候一天到晚連說句話的空兒都沒了。大郎也挺可憐,總叫幾個幫襯的人帶著。我看我們家大郎膽子就小,也不愛笑,不喜歡說話。跟湖兒和嶺兒沒得比!上回說起來,谷大夫就說了,這娃兒小時候就得跟爹娘在一處多呆才好,尤其是娘親。他心裏覺著踏實了,往後性子才會好呢……”

七娘一樂:“得了,就是想同你家男人多在一處呆著唄,拿娃兒說什麽事兒!”

把沈娘子鬧了個大紅臉。

不過沒過幾天,還真傳出風和樓“神針”沈娘子封針的消息。說是因為生了孩兒,在月子裏做活兒傷了眼睛,如今已經看不清東西,不得不退居修養雲雲。

消息傳出,靈素看著在自家院子裏喝茶吃點心,一雙眼睛亮的跟星星似的沈娘子,直搖頭:“教娃兒就說‘要誠實,不好亂說假話’,結果到了自己這裏,什麽假話不說……”

沈娘子也只是笑。

好似一切都恢覆原樣了,米市巷裏搶糧食的事情好似是誰做的一場夢,除了少了些來往的信眾,德源縣很快恢覆了往昔的熱鬧瑣碎。

只農務司裏眾人卻沒有放松警惕。如今是兵分幾路天天往幾處花後田聚集的地方跑,看種下去的米袋子和五色麥發芽如何,土性如何,一處同一處的差異有多大。

這一成地一季的缺口雖不算大,可若是一缺就是三兩年,一點貼補都沒有,總是個事兒!尤其老司長私底下同方伯豐說起了自己的擔心:“之前朝廷一直在推動抗寒稻種的事情,雖沒有明說,恐怕確有天時漸變之虞。這天時一變,雖不一定一下子就多冷了,可或旱或澇,天氣異常只怕在所難免。總是盡早打算的好,未雨綢繆好過臨陣磨槍啊。”

方伯豐自苗十八那裏聽過許多這樣的事情,想起老司長的老伴兒同燕先生是師兄妹,想必老司長也有耳聞,才會有此擔憂。只是這事兒還沒法明說,一不小心就成了“妖言惑眾,動搖民心”了。老百姓常聽風就是雨的,尤其經過此次搶糧事件,方伯豐如今太知道“慎之又慎”的要緊了。

好在靈素弄的那些新糧作都挺爭氣,在花後田這樣的地上,都生根發芽了。幾處一報上來,老司長樂得晚上都多喝了兩盅。

方伯豐回來告訴了靈素,又道:“這麽一來,明年更要多備些種子了,到時候不止咱們這裏,外縣的只怕也要問我們尋種子來。到時候這裏種出來的旱稻、米袋子、五色麥,又能拿去同人換米換面,丁點虧不吃,還利益了人,真是再好沒有了。”

靈素道:“記得盯著點他們,這花後田到底地力薄了,若是還想要三熟的,只能兩茬米袋子另外一茬或者五色麥或者旱稻都成。萬不能指著種旁的什麽兩茬三茬的,地吃不住,到時候又浪費一季時候不說,還失了恢覆地力的時機。”

方伯豐趕緊記心裏了:“這個要緊,我會告訴司裏人的。”又嘆道,“我們這裏常年兩熟三熟的,地又不能歇,這如何養地力真是頭一件要事。等我手裏這茬抗寒稻種的事兒一完,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這個去。”

靈素一聽就想到巖煜前輩那洞府裏得的好些肥土來,自那之後,她照著裏頭的東西琢磨出了許多養土的法子。只是都比較零碎,這會兒聽方伯豐一說,她立馬決定要把這些東西都好好捋捋,到時候又是一場“功德”!

她怎麽忽然對這些事兒這麽積極了呢?只因以她如今所見,覺著人的恐慌都源於“匱乏”,想想也是,飯不夠吃,會挨餓,誰不怕呀?!既找著根兒了,那就該想法子把這癥結去了才好。比方說養土的法子,比方說高產的稻種,等德源縣一年產的夠全縣吃三五年的,到那時候,自然就不會再有強搶糧食這樣的事兒了吧。

——難道這回是因為全縣的糧食不夠全縣人吃的緣故?要不說神仙也有腦子簡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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