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糊塗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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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豐沒想到她是為了這件事,先問道:“你去看過了?嗐,你能怎麽管!”

靈素點點頭:“那岳家的地裏已經澆了許久了,那渣水不止滲到地裏,連、估計連底下的水裏都有了。我想那地底下的水四處流的,不曉得流到什麽地方去了。如今可好,官田也用上了,還有些人手更快,官府都沒說準定好用,他們就先搶著問岳二買了澆自家地裏了……只那渣水黑臟臭的樣子,他們怎麽就那麽放心呢……”

方伯豐也跟著皺眉,心裏一陣陣的無奈。嘆道:“這個也怨不得他們。要說臟臭,糞肥也沒見得好聞。咱們是聽師父說過那鮮石粉的大害處,你又能約略猜到一些,才知道這東西不好。可他們並不知情。想必岳二說的增產也不是假話,自然都搶著去了。”

靈素自然也想過這個了,可她如今的能耐,確實沒有辦法證明給人看,說這東西真的有毒。是以只好默默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人家倒出去,她就凝煉掉。她也想過,要不索性把岳二那作坊給變沒了,或者幹脆他們出來多少渣水直接都給收靈境裏去。可想想自己之前做的“好事”,看看岳二作坊裏搬擡工作的人,還有那些等著采買的行商,她不確定,自己所見所認的“好”,是不是真的就是人要的“好”。她想著盡量把實情都攤到人眼前,然後叫他們自己選去,可偏偏自己知道的實情,又沒法叫他們看見。真是走投無路了。

方伯豐講給她道:“可你又能做什麽呢,最多趁著沒人的時候把些渣石撿了……再說就算你撿了,也照樣得早地方堆它們。你說渣水滲到地裏水裏了,若是真的散到大地方去,反倒沒事了。你想,這東西確實對人不好,不過也得攢到一定的數目才會顯現出害處來。渣水混到很多水裏,稀了,人能吃到用到的反少了。若是得過個百八十年才會有害,反正人也多半活不到那個歲數,便也無妨了。”

靈素聽了覺著也有道理,卻又有憂心道:“只怕那些東西進了草裏水裏,魚啊雞鴨吃了草,又都攢多了,最後人吃這些東西,就攢得更多了。不曉得哪個運氣不好,就遭了害了……”

方伯豐苦笑道:“那也沒有法子。你看著世上這麽多能吃的東西,難道是一開始就知道好吃能吃的?只怕也是試出來的。若是一吃就肚痛的,還曉得好壞,若是要吃上個一年半載才會有壞處的,誰能猜得出來是這東西害的?何況這鮮石粉又是從前沒有的東西,這沒見過的,更不曉得好壞了。”

靈素有些猶豫了,她琢磨著是不是要去瞧一瞧鮮石粉究竟是什麽東西煉的,怎麽煉的。既然鮮石粉有於人有害的光點,是不是那些材料裏就有?既如此,那些材料又是哪裏來的……可這是人家的買賣,自己這麽幹是不是又壞了人的什麽規則。畢竟人可是連脖子底下的事兒都不能說的,自己神識一散,誰家在做些別說脖子底下了就是腳底下的事兒都躲不過自己去了。人準定不願意這樣的。這到底怎麽做才對?

方伯豐還在那裏開解她:“人活著,其實就是稀裏糊塗一輩子。到底眼前做的哪件事算好哪件事算不好,想不到那麽長遠。動手時能看看昨天前天的事情,再替明天後天想想的,那就是少見的能幹人了。到這吃喝上自然也一樣。吃下去滋味挺好,今天明天沒事,今年明年沒事,叫他怎麽去信十年八年後會死在這上頭?何況咱們如今也證明不了這個給他們瞧。

“想想上回那幾個在場子上唱雙簧作警示的,結果如何?人的命,一半天定一半憑自己,誰管得了那許多?!咱們能耐有限,就可著自己的能耐盡力而為,就無愧於心了。畢竟咱們都是人,又不是神仙……”

他這語重心長的,他媳婦肚裏面默默流淚。——我是神仙啊,可我是個頂不中用的神仙……

第二天還得接著“做人”呢,談心也不能耽誤了睡覺,小嶺兒夢裏一翻身,把腳壓湖兒肚子上了。靈素趕緊給撥下來,又把她放回到該睡的地方,想想方伯豐也是山上地裏地不得閑,便對方伯豐道:“睡吧,我也就一時想擰了。”

方伯豐笑笑,兩人便仍睡下了。

靈素躺那裏想了會兒,決定還是去瞧瞧岳二那個鮮石到底拿什麽煉的。若是材料裏頭就有那麽些光點,就得打這裏追了。畢竟護陣尋常頂多撿撿湖底的破爛,特地把溶到水裏的東西煉出來還是頭一回見。

趕著趁空去了,叫她吃驚的是那些進爐子的材料本身並沒有什麽特異的光點,這些東西都是在煉爐裏煉的時候生出來的。這叫她想起了上頭煉器煉丹的事情,幾樣平常材料混一塊兒配上法訣,出來就是靈丹靈器。

——只是這凡間的煉爐裏出來的東西,凡人自己卻並沒有那麽明白其中利害。

他們只能用當時已有的方法做個模糊的判斷,至於這東西會不會在三五年之中毀了自己的身體,或者散到水裏土中在未來二三十年裏持續毒害自己,他們無從得知。

怎麽辦呢?

把相關的東西都毀掉倒是一個一了百了的法子。可是只要人還在,這東西還有人願意吃,還能賣錢,就沒法子禁絕。一定還會有人換個地方繼續做的。要不……連人也一塊兒毀了?可岳二這方子還是他爹從旁人手裏買來的,到底有多少人曉得這個東西?又有多少於人有害的東西在什麽人心裏手裏?自己都要毀了去以求太平?為了人毀掉人,真的是一條行得通的路?……

人做事常一事一論,一樣事情在旁人身上是一個做法,輪到他自己身上又不一樣了。可神仙不是,神仙做事得尋法則,按著既定的法則來行事,若是再遇例外,那就得修改根上的法則了。放到這事兒上,是不是一旦一個人所做所為會對別的人造成損傷時,這個人就該被銷毀?真可以這樣?

靈素忽然有些理解巖煜前輩的話了,也有些理解為什麽大前輩只說可以入凡修煉,卻沒有說要在凡間替天行道。

這個道,到底是誰的道。

鮮石粉於人性命有礙,但是凡人活在這世上,難道就是求了一個長壽?他們在明知道什麽東西會危害自己性命的時候是不是都真的避之唯恐不及?靈素不由得想到了“千歲陽春”。若人本就不是只求個長壽來的,那自己替他們做什麽決定,又依據什麽做這個決定。

人的事還是交給人去做吧,靈素把幾樣煉鮮石的原料弄了些出來一起交給了苗十八。自己仍就竭盡所能地把滲於水中和土裏的光點凝煉收集起來,放到空間裏。她也不曉得為什麽要這麽做,不過這是護陣的做法,護陣才是他們這下進凡門下來的修者要盡全力保全的東西。既然如此,自己跟著護陣做肯定沒錯了。

就在她心下略松,覺著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躺在她靈境裏的入凡令忽然有動靜了。

靈素嚇了一跳,這是要提前讓自己回去?那自家倆娃兒咋辦!方伯豐剛死了個爹倒沒什麽要緊,要是沒見了老婆這日子得多可憐!

人堆裏也不敢動作,把兩個睡著的娃兒交給劉玉蘭,讓她幫忙看一下,她自己回了家裏,才披了鬥篷踏著神行靴到了巖煜前輩的洞府。——如今德源縣人口越發稠密,想要尋個沒人的地方穿鬥篷都難。

把入凡令拿出來,上頭光華閃過,自己神識裏就生成了一張極清楚的地圖。說是地圖,不如說是一界之縮影。這東西她一看挺眼熟,之前從群仙嶺裏翻出來的幾個玉簡裏,說到各處護陣,也都有圖,只是沒這個這般精細。這眼見著就是如今所在的凡界的界影。

如今上頭有幾處正生出陣陣波動,靈素神識一掃,卻是三處護陣所在。原來是這幾處的護陣需要修繕了,這回她當班,自然得她去幹了。

事情挺著急,二百年內定得補完,要不然恐怕有界域塌陷之危。

靈素心裏松了口氣,幸好自己得了哥哥給的兩件法寶,要不然以自己的神識之能,又不能一越萬裏,也不能坐忘出神,這幾個地方靠走著去,還幹不幹點別的了。

時限有些急,二百年,不過對於如今已經漸漸習慣了凡間春夏紀年的靈素來說,真是好長一段時候了。

只是其中一處的護陣叫她楞了一下,沁州。遲疑著轉過來細瞧,發現還真是在神隱廟附近,只不過那個護陣沒在地上水裏,而在半空。可當日自己在那裏呆過一陣子,怎麽沒有覺察到有護陣的波動?

再看時才明白過來,想是這護陣已經受了些損害,自己神識能耐又實在有限,那波動又弱又不連續,難怪沒有察覺了。這地方離得近,也不用等二百年了,什麽時候方伯豐在家,叫他看一下娃兒,自己去一趟瞧瞧也罷。另外兩處,一處在靈都,另一處在莽北,那就得等時機了,眼前恐怕難得空的。

她的神識能耐,這會兒還沒有辦法通過界影直達影本處,自然也無法察覺那幾處護陣損傷的因由和如今弱化的速度。只在心裏記了一筆,便仍忙著田裏和鋪子的事情去了。

如今天已入秋多時,自家地裏的東西能收的也都收了。她靈境裏堆著許多甜桿,都沒空做酒去。

湖兒和嶺兒都能說簡單的話了,尤其是嶺兒。在吃飯的時候,給她夾菜,她會伸手一指別的碗,說“又!”這是要吃肉的意思,口齒還沒那麽靈便。靈素怕她吃不了,給她用筷子夾下一塊來放碗裏,她看看自己碗裏又看看桌上,就會朝著她師公或者舅舅軟著聲兒道:“大……”九成九都能叫她得逞了。

湖兒就乖多了,吃飯喜歡自己動手。能拿勺舀的就用勺,不行就用手。你要是攔著他他還不樂意,也不要人幫。最叫方伯豐覺著稀奇的是,他還喜歡看方伯豐寫字。每每這當爹的在家看書一邊記點什麽東西,他能在邊上一坐坐挺長時間。

方伯豐瞧他喜歡這個,有時候就順口教他幾個字。也不當真的,不過鬧著玩兒。

卻沒想到有一回一本山嶺物產放在桌上,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個字道:“牛。”方伯豐伸脖子一瞧,還真是個“牛”字。

方伯豐跟得了什麽奇珍異寶似的趕緊叫靈素過來,又一頁頁翻著叫他看,結果湖兒已經能認出十幾個字來了。方伯豐喜不自禁,八月節去魯夫子那裏送節禮的時候還說給夫子和夫人聽了。魯夫子一聽樂了:“等滿六歲,我來給他開蒙。”

夫子夫人看看魯夫子,沒說話。等方伯豐他們一走,夫子夫人就道:“先前還說我都沒給孫子孫女做衣裳,偏給小湖兒小嶺兒做了。你呢?你給哪個孫子孫女還是外孫子外孫女開過蒙?”

魯夫子吹一下胡子:“誰要是十六個月能認字,我就攬這事兒,有嗎?”

反正都覺著自己挺在理,旁人還能說什麽。

可魯夫子這主意還打錯了。幾個長輩的一會面,嶺兒那是不用說,朝著苗十八紮著手就過去了,往苗十八脖子上一窩,那個乖,那個糯,還會叫“阿公”。叫一句苗十八答應一句,喊了幾聲後,她就該說了:“甜糕糕……”

反正如今這師公的手藝是全用在軟糕小餅上了,而之前以一聲“叫”趕超了所有人的舅舅,卻因為常日裏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沒師公這般得空,眼看著已經地位不保了。

而湖兒也不知道什麽道理,就是跟燕先生親。每回遇著都跟見著老熟人似的,滿面堆笑地打招呼。如今能走路了,搖搖晃晃站那兒還能作揖,團著兩只小肉手,還有模有樣的。惹得燕先生總嘆:“莫不是前世有什麽緣分?!”也是喜不自勝。

靈素是高興自家娃兒有長輩幫著管教的,畢竟要都叫她來,她還許多事兒想不明白呢。

有時候她也琢磨,你說這人吧,眼睛能看見的事兒就那麽些。好多事情眼前看著是好的,轉幾個彎之後說不定就同初衷相悖了,可人瞧不到那麽遠。都不用說別的,就說德源縣如今這客商雲集的陣勢。有幾個人看出這好處來了?

齊翠兒一心想賺錢,可這樣時候她就守著之前的活計做。明明紹娘子都說給她了這東西利息已然不行了,她還是覺著眼前做慣的這個保險踏實。結果才幾個月,就做不下去了,說沒什麽利息,一塊兒做的人又老是起矛盾。又想回來紹娘子這裏一塊兒織新鮮料子。可這裏織機都上滿了,哪裏給她尋空去?唉!

這日方伯豐在家看著娃兒們,她得空去山裏一趟。正細查種天女散花稻的那塊田,忽然靈境裏的入凡令又有動靜了。

“又有損毀的?!”趕緊尋地方細看去,結果需要修繕的護陣數目倒是沒有增加,可是那期限忽然縮短了二十年,一百八十年之內得修好。這是什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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