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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狼狽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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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傻和真傻有時候不是那麽好分,反正這會兒楊氏看著靈素是又氣又急,真想給她開了瓢好好瞧瞧裏頭都裝了什麽玩意兒!

幸好方伯豐很快就到了,他是擔心靈素性子單純會叫這倆人給設計了去。哪裏知道這位如今一心要做世間學問,偏偏底子就跟人不同,沒個心根難除的七情六欲,就剩下一個琢磨。誰惹得起她?!

楊氏同方有財一看方伯豐來了,趕緊迎了上去,這回楊氏沒開口,方有財上去抓住方伯豐的胳膊道:“伯豐,趕緊跟我們走!爹叫人打死了!那幫畜生!你一定要把他們都抓牢裏去,叫他們吃一輩子牢飯!”

方伯豐還當這回又要說什麽田地家產的話,沒想到卻是人命,還是自己那個親爹二叔。

忙問道:“怎麽回事兒?”

楊氏便開口帶著哭腔道:“還不是那個挨千刀的柴稞佬!不曉得怎麽弄的,把翁爹給誆去鐵網莊了,那邊都是野人樣的人物,曉得什麽好歹是非!不知道出了什麽口角,爭執起來牽連了翁爹。如今屍首也不叫我們領,還說我們誰敢去鬧就一塊兒揍。我們沒個法子,只好過來找你。你好歹叫些官差過去,叫他們曉得曉得厲害!”

方伯豐狐疑:“口角?因什麽起的口角?什麽時候的事兒?怎麽沒報衙門來?”

這一縣裏頭,尋常有上衙門告狀的,按著事務,或者各司衙裏就出面給調解了。真要鬧到公堂上了,那都極大的事情。是以這開堂斷案,在縣衙裏都算件新鮮事。若真的照楊氏所說,都有爭執致人死命的事情了,哪有不聽著點風聲的?才有此一問。

楊氏連眨了幾下眼睛道:“那什麽,那裏的人兇得緊,咱們也不敢上公堂喊冤去,這不才來找你的嘛!”

方伯豐聽了越發不解,正待再問,一旁方有財怒道:“這爹都叫人活活打死了,你還在這裏問東問西的,還是不是個人了?!我倒要叫人評評理,難道你們縣城裏都是這樣沒心肝連親老子死活都只管推脫不管的?!”

外頭劉玉蘭一聽見這話就皺眉,就曉得這倆不是好貨,總想把事情往大了鬧,要臉的一碰上他們這樣敢撒潑的,多半得吃虧。

楊氏卻拉了拉方有財,靈素眼尖,看她還倆指頭用力掐了方有財胳膊一把,方有財一楞,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這裏楊氏擦著眼睛對靈素同方伯豐道:“翁爹自從聽了柴稞佬的話,去埠頭鎮住了,尋常也不往家裏來。這回還是跟著去的人回來給我們報的信……我們趕緊跑去了鐵網莊,只、只看到了翁爹的屍首,說柴稞佬不曉得逃哪裏去了。可恨那些人連屍首都不肯給我們,也不肯認罪過,還說了許多遭天打的話。我們實在沒法子了,才來找的你……”

方伯豐道:“既是如此,走,這就去衙門報官。”

楊氏也顧不得忌諱一把拉住方伯豐袖子,嘴裏急著道:“不能報官,不能報官啊!”

方伯豐皺起了眉頭,楊氏趕緊松了手,吭哧著道:“這、這到底因著什麽事兒還沒鬧明白,報官只怕不好。”

靈素聽不過去了:“到底誰沒理?不是他們沒理打死了人麽,又仗著人多不給個明白話還連個屍身都不讓領走,這時候不正該叫衙門的時候?難道不是他們沒理,原是你們沒理?”

楊氏嘴動了動,沒吱聲。方伯豐心裏就疑惑起來。

忽然外頭有人喊道:“方懋在嗎?衙門裏找他呢!”

楊氏同方有財一聽衙門二字,就是一抽,方伯豐拉了靈素的手推門出去道:“我就是。”

來的是個刑獄司的差役,同方伯豐認識的,見了忙道:“鐵網莊那邊抓了個老頭來,好似同你們族裏的什麽人有瓜葛,叫你過去問問,好通知他們家裏人。”

方伯豐便回頭對方有財與楊氏道:“走吧,說不定就是你們要問的事兒。”

那差役探頭往裏頭一瞧,樂道:“還挺巧!”

一行人往衙門裏去,楊氏同方有財中間卻兩回停了步子,楊氏還指了個什麽事兒想走,被那差役叫住了道:“若真跟你們有幹系,你這會兒脫走了,回頭也得傳你們去。還不如索性去聽明白,該怎麽辦怎麽辦,大家省一手功夫!”他們見慣這樣的事,裏頭什麽人大概什麽心思簡直了如指掌。果然楊氏叫他說了便洩了氣,也不琢磨什麽主意了,老老實實跟著進了縣衙。

到了那裏一瞧,柴稞佬一身寶藍緞袍撕得稀爛,臉上胡子頭發也不知道叫什麽東西給糊住了,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尋常總是一副樂呵呵富家翁的樣子,這會兒倒像掉茅坑裏撈出來的賴皮狗兒。且周圍幾個漢子婦人都是立著的,就他同另一個人跪在當間,眼見著是有罪在身。

方伯豐一行人到了,往裏頭一報,都讓進去了,在外圍站著。靈素眼尖,扯一下方伯豐袖子,叫他看那個跪在柴稞佬邊上的,正是之前籍戶司裏幾回難為他們、後來又偷改了方伯豐履歷的那位。方伯豐心裏越發疑惑起來。

沒過一會兒,裏頭又出來一個衙役,把方有財和楊氏叫進去了。楊氏回頭看看方伯豐和靈素,一個勁兒跟那衙役不曉得說著什麽,衙役皺了眉搖搖頭,拉了方有財一把,楊氏面上就有些起急,只是這地方可沒什麽她的用武之地了。

裏頭縣官斷案,幾個人輪番上前細說,方伯豐聽著聽著,面色漸漸鐵青。

原來這柴稞佬當日仗著同縣衙裏籍戶司的管事沾親,給人下了不少套兒迫買人家田地。這邊籍戶司的幫他辦手續又極為利索,等那邊回過神來,事情已經難以轉圜了。

人有所好,他便投其所好,好酒就一塊兒吃喝,愛財就以小利引其入彀,要是好賭喜色的,那更容易得手了。總能叫人或心甘情願或迫不得已地把自家良田低價便宜了他去。

方赟是他一早就盯上的,只是方赟行事向來古板,瞧著沒什麽好下手的地方。他幾回尋了事情接近試探,最後發現方赟這面上一層皮,裏頭全不是如此。守著偌大家產還儉素得不成,實則是心裏怕自家那名正言順要繼承大房家業的兒子。

他便給出了許多主意,助方赟除了這心頭之患,又帶著他花錢見世面。果然不出他所料,這方赟這幾十年可真是憋壞了,一朝得自主,簡直是色虎財狼,——入色如虎花錢如狼啊。叫柴稞佬見著都自嘆不如。

這錢要花起來是沒個頭的,有五兩銀子能買著的丫鬟,也有五百兩五千兩也未必能買到的,這自然不是一樣滋味。一餐飯,兩人對酌,三涼四熱也很過得去了,一頓花不了一兩銀子。起個戲臺叫幾個陪著喝的,再請兩個有點名氣的廚子,山珍海味輪著上,一頓去個百八十兩也不難。

方赟從前受了幾十年的憋屈,如今好容易一朝翻身當家做主,加上自覺年紀已大,大有時不我待之感,在各樣尋歡作樂上那是奮勇精進分毫不敢懈怠。

等到方赟把方伯豐變相逐了宗,柴稞佬心裏大定,更放心攛掇方赟賣地取樂了。可方赟也不傻,柴稞佬的主意他也就聽一半,畢竟他是連親兒子都不放心上的人,天下最要緊是自己,這老弟兄也是一塊兒作伴取樂的意思,哪有傻了吧唧真的都聽人家的?!

柴稞佬從方赟手裏前後挖出了百十畝良田。這方家的良田真是一等一的肥田,柴稞佬得一想二,方赟卻捂著惜賣,還挺有要漲些價兒的意思。柴稞佬心裏恨,可又沒什麽辦法。他見過許多色中惡鬼賭上的混蛋,多半一碰著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迷糊了,不管不顧了。實在沒見過方赟這般,又要好處又不肯割肉,躺花魁懷裏摸著骰子還惦記著不叫人多賺便宜的人物。倆人也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惡人自有惡人磨。

尤其等衙門裏的親戚因給方伯豐亂改履歷的事情敗露,被一擼到底,失了飯碗不說,還得了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等出來之後,誰還認他這個“官爺”?他就找柴稞佬去了,倆人一合計,從前的路還得走,沒了官威就用拳頭和銀子,照樣能把事情辦成。

也確實叫他們又弄到了些不義之財,可方赟這邊卻徹底沒戲了。自從柴稞佬失了衙門裏的助力,方赟連取樂的時候都不怎麽想著他這個老弟兄了。

柴稞佬心恨不已,想了許久,又一直跟埋在方赟身邊的眼線聯絡著,最後聽說方赟在色上越發沒了節制,卻又嫌煙花女子沒趣,便心生一計。

在他的安排下,方赟嘗著了幾回良家的滋味,這癮是一發不可收拾。這時候,柴稞佬就開始給他往邪路上引。之前幾回雖是良家,也是財色互換你情我願之事。他想著叫方赟做回用強的,自己就抓著了把柄,到時候自然要他往東就往東要他往西就往西了。

卻是人算不如天算,方赟也是冤鬼纏頭,不知怎麽的盯上了一個來鎮上賣皮貨的女子。這女子身上也常披獸皮,瞧著同尋常見著的女子大不相同。柴稞佬便答應幫他去說合,還說好等事成之後便宜賣他二十畝上田。方赟不疑有詐,畢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頭一回了。

等到說好的交貨之日,見對方人已半迷,正欲動手,卻被這姑娘的父兄撞破。方赟當時略感驚慌,不過之前幾回也有父兄收錢的情形,便嚷嚷道:“我銀子已經給了,你們進來幹嗎!”

那兩個開始還楞著,見這一個糟老頭子,自家妹子閨女又半躺著,一時沒往那上頭想。一聽這話,哪裏還會不明白,立時便怒了,上去就打。

方赟吃痛,便高聲叫柴稞佬,柴稞佬之前已曉得這姑娘身上有些功夫,下的藥勁兒也不大,就想著等到姑娘醒來,到時候方赟必定不敵,自己再趕來相救,順便得了個把柄,真是一箭雙雕。聽著方赟呼聲,便趕緊過來,一瞧情勢卻十分不對,轉身就跑。他還帶了兩個心腹,幫他抵擋了兩下,他才得以逃脫。

只是沒想到,逃得過苦主卻逃不過兄弟。他那親戚上回進牢房被關怕了,這回一見事情鬧大,怕又要連累自己。左思右想,還是把柴稞佬賣了合適,好歹自己也算有功,應該可以逃過一劫。

這麽著,柴稞佬還在山裏尋路欲躲,這邊衙門裏得了人投案,已經派了人手去拿他了。而方赟那日被打得奄奄一息,沒過多久便一命嗚呼了。

方伯豐同靈素聽著柴稞佬和他那位親戚在縣官的追問下斷斷續續說出的事情原委,以及衙役們不斷承上來的罪證,終於明白為什麽方有財和楊氏一邊要他們去鐵網莊,一邊又不肯細說其中詳情了。他們是怕方伯豐不肯替他們出頭,又不敢自己去細打聽,更想借一借方伯豐的“勢”。

卻是想容易了,這樣事情,方伯豐又能替他們出個什麽頭!

事情一問即明,柴稞佬的親戚為了能脫罪,還交代了許多自己未曾參與的事情。柴稞佬一見如此,哪能叫他好過,一樣把他從前的事情說了許多出來。各得其所,柴稞佬得了個斬,他那位親戚這回進去恐怕沒個十幾年出不來。至於方赟,人死罪消,除了要賠出去些錢財,旁的也已經難奈他何了。

楊氏同方有財兩個這時候急著打聽要賠多少銀子,還有如今方赟手裏又還有多少銀子的話,旁的全顧不上了。

倆人緊著跟差役道;“伯豐就是我們兄弟,大家都是認識的,官爺千萬要替我們做主!長輩做的事情,我們做小輩的如何知道?!可這田地家產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總不會、總不會……都、都要折給人家吧……”

差役不耐煩道:“這樣事情自有大人據律公斷,要你們操心?!先簽字畫押到義莊領了屍首去再說!”

楊氏一聽屍首,立時腿腳發軟,直把方有財往前頭推。方有財便上去同差役細問,靈素遠遠聽了兩句,才曉得這倆人根本沒去過什麽鐵網莊,更沒見過方赟,死的活的都沒見過。

差役給寫了一張票,上頭又簽了姓名,交給兩人道:“之前認屍都是同犯認的,你們要不放心,先瞧瞧也好。”看兩人神色,又添了一句,“別等太長時候,晚了鬼都認不出來了!”

楊氏聽了又是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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