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慣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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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家娃兒滿月和百歲,劉玉蘭都過來了。只都避著人,就跟靈素私下說了幾句,給娃兒做了幾身衣裳,還有兩件小護身符。席是一回都沒留,她說了:“我家男人又沒在家,我這一個婦道人家出什麽面。再說鋪子裏也離不得人。”

靈素倒沒想到劉玉蘭這樣一個人物,居然會有婦道人家不能單人出場面的想法。也不曉得這算這兒的什麽規矩,反正她既覺著這麽好那便隨她,靈素也不強留。劉玉蘭倒覺著靈素這樣挺好相處,她最怕人教她什麽事兒該做、又該怎麽做,就跟祁驍遠似的。

方伯豐同祁驍遠一起去的府學。如今方伯豐回來縣裏幹活,難免傳出些風言風語來。只說到底不是正路子去的,雖頂了個府學就讀的名頭,到底仍不過是個廩生身份,改頭換面做的也還是從前的活兒。如今方伯豐在農務司裏做事,眾人也沒有真把他當成“府裏來的”。有幾個老人還趁機多使喚使喚他,方伯豐也不會有何怨言。

至於祁驍遠,如今從前的同窗都曉得他讀的是“私府”,自然難免有說酸話的,可這酸的背後,歸根到底還是個“羨”。可祁驍遠從前說黃源朗說得太多了,沒想到今天自己也走上了這條用錢砸學的路。就算旁人不當面說他什麽,他自己也覺著面上掛不住。是以自從去了學裏,他甚少回來。便是回來,也不見什麽人,頂多來尋方伯豐說幾句。

這麽一來,同方伯豐和靈素不同,祁驍遠和劉玉蘭是真的長期兩地分著了。祁驍遠還托靈素勸過劉玉蘭,想叫劉玉蘭跟他一起去府城呆著。劉玉蘭不幹。開始就說是喜歡縣城裏的日子,不喜歡府城人多又窄騰。後來更熟了,才同靈素說,卻是厭棄祁驍遠。

祁驍遠嘴損,損發小同窗是如此,損自家媳婦也是如此。雖明明待劉玉蘭也挺好的,就是嘴上不肯饒人。尤其喜歡指點劉玉蘭。“這話粗俗。”“這東西就不該這麽放。”“做人應該多讀點書,不識字已經算個半瞎子了。”這樣的話就沒停過。

劉玉蘭早年被自家老爹送去過私塾,只是沒學會什麽,她尤其討厭一坐坐半天還不能亂動。後來她爹沒辦法也只好由著她去了。之後長大了,她爹不知道怎麽想的,死活想要把她嫁給讀書人,便又老調重彈逼著她開始讀書認字。是以這字她是認得些的,只是不喜歡這些東西。

偏偏祁驍遠向來以“二世祖裏最擅長讀書”的自居,沒想到自家娶的這個媳婦也認字,那可比一般的姑娘強多了。他尤其想要把自己的這個長出發揚光大,最好夫妻倆都在這塊能壓過旁人才好。偏劉玉蘭就不喜歡聽人替她安排日子,倆人因此頗多齟齬。

劉玉蘭道:“在縣裏就夠他啰嗦的了,這個不合規矩,那個不應景的。若是到了府城,那還了得?!只怕每天的飯菜都要雕個花才成了!我才不去受那罪!這樣挺好,大家清靜。”

靈素不會勸人,她總覺著這些人“做人”的功夫都比她長,肯定比她明白,她指點人家什麽!劉玉蘭說什麽,她便答應什麽,有時候聽不明白才問兩句。劉玉蘭因此覺著靈素挺好,是個明白人。

可這少年夫婦,一直兩人不在一處呆著,就容易生出事故來。尤其祁驍遠從來就是個愛玩鬧的性子,又好面子,經不得人攛掇,且他手裏也不缺錢。時候久了,就傳出些風言風語來。

劉玉蘭是個根子上一板一眼的人,她認準的事情就那麽幾樣,若是犯了哪條,那就該改改路子了。素來閑話最愛傳這些的,祁驍遠沒回來,她就聽說那些事兒了。她也不多說,把鹵味店的東西賣完,掛上歇業的牌子,就收拾東西回娘家,同她爹說要同祁驍遠和離。

劉屠戶一聽自家閨女說的這話也很是生氣,可又不許劉玉蘭就這麽說什麽和離的事情。劉玉蘭娘疼女兒勝過兒子,一聽這話就跟劉屠戶鬧上了:“當年我就說嫁讀書人不成,叫你在村裏尋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就挺好。你看老核桃家的二兒,來咱們家幫了多少回忙?多好的孩子!你就非要跟什麽讀書人攀親!這自古以來讀書的有幾個好人?!讀了一肚子心眼子花花腸子,這才剛花了銀錢去府學讀兩天書,就學會養戲子了!往後要真的考了官,還不定怎麽虧待咱們閨女呢!你個老不死的,都是你歪心眼子招的禍!你給我去退親,這就去!”

劉屠戶被自家媳婦一把鼻涕一把淚弄得全沒了脾氣,自己是見過世面的人,這人要往上走,什麽最快?自然是讀書了!只要當了官,還能沒錢找上門來?手裏那許多權力,隨便批個什麽,都有人大把送銀子來!再說了,有錢能買來人叫你“大人”?能買來“誥命夫人”?這都得讀書才成!

自家兒子不是那塊料,閨女卻是個好命格兒,怎麽能跟著泥腿子混!自然得嫁給讀書人才是上上之策。

這回的事情,他乍聽是挺生氣,可反過來想想,這也是難免的。這真讀書當了官了,有人送錢自然也有人送色,財色不分家不是?這自家女婿在外頭場面上應酬,能不沾點兒?要緊的是自家閨女可是正妻,旁的什麽野花野草的再如何,到時候誥命也落不到人家頭上不是?男人逢場作戲而已,心裏念的肯定還是老婆孩子!

對了,他想起來了,這倆人還沒孩子呢!心裏惦記著,過了半日,自家媳婦不那麽鬼哭狼嚎了,自家閨女也不那麽生氣了,他才勸道:“這男人的心總是落在家裏的,什麽叫家?老婆孩子那叫家!你呀,別聽那些有的沒的,只趕緊去府城同女婿守在一處就沒這麽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了!再趁早生個孩子,就拴住他的心了……”

劉玉蘭擡頭看了她爹一眼,問她娘道:“敢情爹的心就是這麽給拴住的?!只是不曉得爹的心拴在咱家裏了,人又多少地方游蕩過沒有?……”

劉屠戶一聽這話正要生氣,就見一旁剛摟著閨女的玉蘭娘一下子站了起來,一頭撞過去道:“好啊!我說你怎麽替那二流子說話呢!敢情是一路貨色!你是想起你當年的事兒來了吧!那小寡婦……”

劉屠戶上去一把捂住她嘴,紫脹了面皮道:“你在孩子跟前胡咧咧個啥!走,出去說!這都什麽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你也翻出來……”

玉蘭娘伸手去掰他手,倆人拉扯著出了劉玉蘭的門往後堂去了,第二天劉屠戶都不敢隨便彎腰大吸氣,面上看不出來,那是玉蘭娘給他面子。身上前胸後背都是極深的抓痕,真是爪爪見肉,——“這婆娘是豹子投胎來的!”劉屠戶只好心裏咒兩句。

玉蘭弟弟也給玉蘭撐腰:“姐,那樣男人不要也罷。你回來,爹不養你我養你!”

從聽說事兒到現在一滴眼淚沒流的劉玉蘭就哭了出來,看得家裏人越發心疼了,這孩子從小到大哪裏這麽哭過?這是多大的委屈啊!

劉屠戶也不好說那話了,說了聲:“我叫人捎信喚他回來,當面問個明白再說!”便出去了。

又說祁驍遠忽然在府城裏得了兩頭來的信,一邊是劉屠戶叫他去後山峪說清楚事由,另一邊是自家家裏來的信,先把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又說了他媳婦要同他和離的話。這下他也管不了什麽花銀子讀書叫人笑話的事情了,趕緊搭了船回德源縣。

先到自己家裏,自家老娘都被氣病了,老爹也道早知道讀個書讀成這樣,就不該花這個錢。連他那個幫他走門路的姑父都來了,直說對不住,都是自己害孩子走了彎路等話。

祁驍遠聽得氣悶,又沒法兒說,便索性還回德源縣裏的宅子住了。從前劉玉蘭在這裏,總是挺熱鬧,她就是個閑不住的人,可喜歡的東西又同尋常婦人不同,也不容易尋著伴兒,就一個人在院子裏折騰。旁人都不曉得,她身上還有兩分功夫呢……

一想到這裏,祁驍遠忽然縮了縮脖子。好家夥,萬一到時候動起手來,那自己勝算可委實不大啊。

他也不敢就這麽去後山峪,一方面曉得這回不認錯是過不去了,可另一方面他又覺著自己實在沒什麽錯,怎麽認?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府學官場也一樣啊!

什麽同窗同年同鄉,怎麽都說個同呢?為的什麽?攀交情啊!可這交情這麽容易就叫你攀上?像方伯豐似的,整天不是守著地就是看著山的,能同誰攀交情?所以才有被季明言白白利用了一回的事情。若是換一個人,只怕就沒這麽容易叫季明言過去了。隨便在他京考的時候傳些話出去,也不能叫他好過嘍!關鍵的時候都得有人,有人伸手幫忙才成!

這人怎麽來的?自然得交際。這一到交際了,吃酒聽戲不是在所難免的?自己也沒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這在府城裏說來都算“雅好”,捧個戲子怎麽了,大家就都是這麽玩兒的!

祁驍遠心裏郁悶著,最後逛來逛去,還拐去小清河了。看方伯豐家院子門開著呢,便敲了兩下喊著“伯豐兄”就進去了。

跨進門一瞧,方伯豐正一手一個娃兒坐那兒逗孩子玩兒呢。跟前一張桌子,還剩兩個碟子沒收。靈素從裏頭出來,見是祁驍遠,笑道:“哦,回來了啊?坐吧,我給你們燒茶去。”

把桌上的盤子收了,又擦抹了一遍,就去裏頭燒水泡茶。祁驍遠在府城的事情方伯豐略有耳聞,只是不曉得已經鬧到要和離的地步了,便隨口道:“怎麽這時候回來了?不時不節的。”

祁驍遠嘆了一聲:“我這不是沒法子了麽!”說著話,也不避諱方伯豐,便說起事情來。

先說自己同人應酬的話,說起在府城幾處戲樓裏頭的名角兒,這兩年剛興起的包戲子的玩兒法,怎麽才有派勢怎麽才有面兒等等瑣碎。

靈素正好端了茶出來,見他在那裏說得眉飛色舞,便把茶水往他們倆跟前一放,彎腰從方伯豐懷裏抱起了倆娃兒道:“走,走,跟娘走咯……咱們不聽這些,可別給帶壞了……”

說著話,還回頭對祁驍遠來一句:“你慢坐啊。”然後抱著娃兒往後頭去了,留下祁驍遠在那裏目瞪口呆,方伯豐在一邊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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