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待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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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豐看祁驍遠神色,顧自己低頭喝茶,沒有搭理他。祁驍遠回過神來,訕訕笑道:“女人家就是眼界窄,哪裏曉得外頭的行事規矩。”

方伯豐不辯不答,祁驍遠本還想好好吐一番苦水的,這下也沒了心緒,直接道:“我們家那個也是這樣,全然沒個道理,不曉得聽了什麽風言風語就顧自己回娘家去了。如今我岳丈給我捎信叫我過去說說明白。——我可說什麽,我可有什麽好說的!真是煩人得很……”

說著話他斜眼瞥方伯豐,想從他面上看出點同情理解之意,奈何絲毫沒見著,那位正側耳細聽屋裏頭的一點兒女咿呀聲。祁驍遠覺得挺沒意思的,忽然有點後悔自己跑來說這些家事了,畢竟方伯豐本來也不是那樣場面上的人,只怕他聽自己那些作為,心裏也很不以為然呢。

祁驍遠做人素來最怕被人心裏評價高低的,見這樣子,喝了一口茶道:“得了,我再想想主意去。走了啊。”說了這話便起身要走,方伯豐也跟著站起來道:“好,慢走,得閑過來說話。”

倆人走到了門口,正有一船從小清河上過,祁驍遠一眼瞥見面上不由一滯。也是奇巧,那船裏頭的人正好也往這頭看,一眼看著他了,便一點竹篙止住了船勢,朝著祁驍遠喊道:“姐夫,你在這兒啊!爹叫我接你來呢,說你恐怕長遠沒回縣裏來,不認得鄉下的道兒了……”

祁驍遠面上越發不好,朝方伯豐拱了拱手道:“告辭。”趕緊幾步下了河邊的踏埠,那船靠了過來,他便一躍上了那船,再朝方伯豐揮揮手,低了頭同邊上少年說起話來。

這裏方伯豐回了屋,倆娃已經都睡著了。方伯豐對靈素道:“你也歇會兒。”轉身進了後竈打算收拾碗筷去,一看卻發現都已經收拾得了。回出來說靈素,“你什麽時候得空幹的這些。”

靈素沖他咧嘴一樂,拉他到邊上坐下來,商量道:“現在娃兒們也能抱出門了,他們都乖,也挺好帶,我想還把山上那些地收拾收拾,再趁便收些山貨,好放在鋪子裏賣。”

方伯豐道:“孩子雖乖巧,可這吃喝拉撒都離不了人,你哪裏得那麽些空!何況月子裏你就沒怎麽歇著,還是別太累了。你要收山貨,等我歇工的時候我收去。你要覺著家裏呆著悶,把雜貨鋪開起來倒也成。明兒我先幫你點點庫存,咱們先緊著有的那些賣。旁的往後再說。”

靈素看看邊上躺著的倆娃,決定往後再也不要生了。這懷娃生娃養娃帶娃對自己來說都不算個事兒,就是要受周圍人管制的太多了,偏又不能同他們擰著,這都是真心對你好的人。這郁悶,真是有苦無處訴。

不過好歹總算準許她開鋪子了,方伯豐出面去同苗十八和大師兄說的,大師兄遣了人給她開了鎖,又裏外打掃收拾了一遍,才把鑰匙還給她。靈素趕方伯豐要去幫她點庫之前,又從靈境裏取了些東西出來堆在一邊的倉庫裏。倒叫方伯豐見了生嘆:“你那會兒身子那麽沈,怎麽弄來的這些東西!”

靈素只說都走的船,並不費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方伯豐也沒什麽好多說的。

今年還一件事情叫靈素撓頭,就是那些幹果了。自從跟七娘學了賣山貨掙錢,她就盯上群仙嶺了,從最開始在幾個山頭蹦跶,到現在滿群仙嶺游走,這地盤大得可不是一點兩點。且她還發現,這越往北去,那果子還比南邊的熟的早,是以她如今收幹果山貨的時候也長了許多。從最開始熟的那一撥到最後一匹,哩哩啦啦能綿延個把月。

再想想她的能耐,這一季能收多少?!可要命的是,如今幹存了這麽些東西,卻沒法往出賣了!去年還好說是趁著秋收空檔去山裏收的一些,今年可怎麽說?全圓不過來。官行裏收慣了她的東西,還特地遣了人來問她一回。靈素心說我真想賣你們千兒八百斤的,也只好想想而已,面上搖著頭,肚裏直淚流。

如今娃兒們都可以豎起來抱了,她也把之前的那個搖籃換了,換成了一個厚軟布的背篼。旁人背娃多半放背上,不耽誤幹活兒,她不,她都放跟前,一會兒朝著自己一會兒朝著外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當日在肚子裏時神識逗娃多的緣故,還是本來就母子連心,倆娃兒的喜怒波動她總能輕易覺察到。這帶起來就更不費力了。

又說這倆雙生子,剛生出來那會兒都覺著差不多的,漸漸長大就分出區別來了。

小嶺兒平時性子挺軟,只碰著吃的容易起急,惹得長輩們都笑:“敢是哪個荒年投來的!”

湖兒就不一樣了,這娃兒特別沈穩不說,那麽小點子人,你說話的時候眼睛瞧著你,就好像能聽懂你說什麽似的。尤其是聽娘的話,他娘說;“咱們晚上別喝夜奶了,一覺睡到大天亮才長個兒呢!”真就睡長覺了。他娘說:“都趁著醒著的時候拉,不受罪。”真就沒再再睡夢裏解過大手了。

這事兒旁人不知道,靈素也沒覺察出來,還是方伯豐瞧出來的,又讚又酸:“可真是個貼心的娃兒啊,要不說母子連心呢……”

如今開了雜貨鋪,靈素在盡西邊放了張寬榻,倆娃要睡著了就放上頭睡著。醒了就用背篼背著,也不耽誤她幹活。知道她又開店了,陳月娘同紹娘子和齊翠兒過來瞧她,倆娃都睡著了,齊翠兒還是把囡囡抱在懷裏不肯撒手。陳月娘對靈素使了個眼色,靈素哪裏看得懂這個?!

說著話就說到祁驍遠的事情了,他去私府本就是個招人閑話的新鮮事,如今又出了媳婦回娘家要和離的事情,更引人興頭,怎麽說的都有。

靈素倒是聽了幾耳朵祁驍遠說自己如何撒銀錢捧戲子的事兒,只是她實在想不明白什麽叫捧戲子,戲子又有什麽好捧的,這戲子能捧那邊上敲鑼的讓不讓捧……所以聽過也就聽過了,沒什麽話好說。

紹娘子很是不屑男人這樣行徑,冷笑一聲道:“這成了家,什麽不是家裏倆人的?這位自己也沒什麽能耐,人靈素相公去府學是憑的自己本事,他憑的什麽?完了去了那裏不說好好讀書,倒往這樣沒結果的路上去了,我看他媳婦這麽著挺好,這樣的人往後還能更好不成?才去了府城就捧上戲子了,要是去了京裏,還不得娶他個七八房小妾!”

陳月娘嘆道:“聽說他們那裏就這麽交際的,人人都這樣,你不去就難了,同人混不到一處去。日子一長,就同人隔開了,往後人家相互拉拔,也沒你什麽事兒了。這也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紹娘子看她一眼:“不是你男人同你這麽說的吧?你可千萬別信!什麽逢場作戲啦,不得已啦,呸!你沒瞧他們喜笑顏開的樣子呢,什麽不得已!得已得很,不曉得多樂意呢!”

陳月娘又嘆一聲:“信不信又能怎麽樣,睜一眼閉一眼吧,這樣的事情哪裏能爭出個頭來。彼此心裏有數,守著個底,別太過了就成了。”

紹娘子一笑:“傻話!這人哪個不是得寸進尺的?你要是一能忍下來,二不能忍的時候更得鬧了。所以就幹脆,一步不讓,要不索性一拍兩散,誰離了誰還不過了?!”

陳月娘沒來得及說話,倒是齊翠兒接了話頭道:“你能這麽硬氣,是因為你這能做買賣能掙錢,不靠著誰,說難聽點兒,沒準自己一個人過還更自在樂呵呢。還一個,你還沒要孩子,這男人分就分了,反正嫁了誰誰不是相公?可這有了娃就不一樣了,那是你孩兒的爹了,分不分的也分不了了。哪裏還是這麽一句話的事兒。”

紹娘子笑道:“這話沒錯,錢是人的膽。要說還幸好咱們這個時候,要是擱剛開國那會兒,女人家都不許拋頭露面,更別說自己養自己了。那才真是有苦沒處訴,黃連水也只好往肚裏咽。”

齊翠兒道:“怎麽沒路?實在不想過,還能出家呢,還能死呢,只要不想過了,誰也攔不住。”

幾個人都說她這話太獨太沒理了,要跟人分開就是為了能好好過日子,出家不出家還不說,死算怎麽回事兒啊,沒道理。齊翠兒也不說話,倒叫陳月娘擔了心,等之後又特地同她一路回去說了半日的話。

靈素聽了半天,發現那日祁驍遠說自己如何如何捧戲子結交同窗等話的時候,確是沒什麽“不得已”之意。這成親了倆人結為夫婦,原來這中間都沒說好的?到底往後的日子該什麽樣兒,各人要做到什麽,都不是清楚明白的?這可真奇了。萬一一個奔著成了親之後要變紅了去的,一個奔著變綠了去的,那肯定得打架啊,怎麽不一開始說說明白呢……

像她們那邊雖沒有夫妻兒女這樣的事情,倒也有類似的,比如道侶。那也是倆人結伴修道,在一起一待就幾百幾千年的,只有修為不合了才散的,從沒見過為什麽捧這個愛那個反目的。自己在這事情裏頭是求什麽的先想明白了,其他的不傷根本的便不用計較。可看這邊的夫妻相處,可覆雜多了,好似個個都什麽也不求又什麽都求似的……唉,到底誰說凡人凡事微不足道的?這裏頭學問太大了!

這事情她自己琢磨,倒沒有同方伯豐討論。她一細想,發覺自己同方伯豐就挺合拍的,要按上頭的來說,可以配一對道侶。自己急著嫁人就是為了能進這萬丈紅塵嘗一回人間煙火,方伯豐娶自己又圖的啥?想半天,最後覺著,大概同自己差不多?反正就是成親生娃過日子唄。

過了幾日,眾人這陣子討論的主角又來他們家了。不過數日不見,這祁驍遠竟似老了許多,眼皮也耷拉了眼圈發黑臉上發幹起皺,連眉毛都朝著八字去了。來的時候靈素他們已經吃了晚飯,問他他說也吃過了,來找方伯豐說話的。

靈素便給倒了茶,顧自己給娃兒們洗澡去了。天一日日涼了,她還是每日都給娃兒們洗澡,倒不是她樂意折騰,是那個平日最聽話最乖巧的湖兒最喜歡這行當,不給洗他就哼哼,睡也睡不踏實。靈素想想大概是從前常年在水裏呆著的緣故?不管了,喜歡洗就洗吧,反正熱水有的是。把門閂一插上,鬥篷一支開,也凍不著。

方伯豐見靈素一手一個抱著走了,還跟過去問一句要不要幫忙,靈素搖搖頭,還低聲道:“喏,我看那個才需要人好好幫幫呢。”方伯豐一笑刮了她鼻頭一下,看看倆娃兒都瞪著眼睛瞧著他,才咳嗽一聲轉身招待客人去。

坐下一看,好嚒,這位兄弟已經把一壺茶水都快喝幹了。就看他往自己跟前的杯子裏倒上一杯,一仰脖子,“咕咚”幹了。哎,這是茶,可不是酒啊!

等方伯豐坐了好一會子,祁驍遠才開口說起事情來。無非是這回自己被家裏人和岳家責罵,好似犯了多大罪過似的。至於劉玉蘭,更是連他面都沒見,顯是鐵了心要和離了。他就想不明白,自己是殺人了放火了?不就去吃了幾回花酒麽,至於如此?連自家爹娘都不站在自己這頭,還說出什麽認兒媳不認兒子的話來,他聽得都覺著好笑!人家三妻四妾的還都不活了呢!

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方伯豐續了兩回茶,心說要由著他這麽說下去,說到明天也還是這幾句話,便開口道:“那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祁驍遠面上一沈,決然道:“和離就和離唄,她一女人都不怕,我一大老爺們還怕不成?!大不了往後就一個人過,我還自在了呢!”

方伯豐點點頭道:“這樣也好,省得耽誤了人家。”

祁驍遠一聽這話不樂意了:“伯豐兄,你可是男人吶,你怎麽也這麽說話?大家都是男人,就都別裝了!娶了媳婦又不是娶了神仙,還都得依著她的心思去了,那我活個什麽大勁兒?!”

方伯豐看看他,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他道:“我也不同你說什麽大道理。你不是說娶了媳婦怎麽待她麽?倒不用像神仙似的供著。你雖是個男人,你有爹娘吧?你還會有子女吧?你只想想,你希望你爹是怎麽待你娘的,你往後的女婿是怎麽待你閨女的,你就該怎麽待你媳婦。她是你媳婦,可她也是人家的閨女,人家的娘。這話你自想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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