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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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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雕夜

1

「當死之罪降臨於他,

你亦會同享最終審判。」

我靜靜地看著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很像我的字跡。

但我一點兒也沒有印象。

“已開門  。”

畫室外傳來大門密碼鎖打開的聲音。

我楞了幾秒,合上日記本,接著一氣呵成地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走出了畫室。

蔣灼正在玄關換鞋。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塑料袋,圓滾滾的西紅柿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有些滑稽地擠在一起。

“你回來了。”我們對上視線,我朝他溫和一笑。

“嗯,今天回來得早吧?”蔣灼咧著嘴角,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笑得陽光燦爛:“正好給你做一頓大餐。”

“工作不累嗎?”

“你最重要。”蔣灼走過來,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擡起,然後用鼻尖蹭了蹭我青紫色的靜脈,低聲喃喃:“你是不是又瘦了?”我側過臉,看見他閉著眼,濃睫顫動,鼻梁像畫室中的石膏像。蔣灼說話時熱氣打在我的脈搏上:“就算你老公我再秀色可餐,你也不能不吃飯啊。”

我失笑:“那你變醜一點?”

蔣灼睜開眼,直起了身子:“好了,我先去做飯。等吃完飯後,我還有個驚喜告訴你。”

-

蔣灼是我一年半前“撿”回來的。

雖然說,在這個時代撿一個四肢健全、智商正常、五官帥氣的成年人應該是件挺荒謬的事。

但是在我荒謬的人生裏,有一些意外事件完全不足為奇。

據蔣灼所說,他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一直獨自在外打拼。他才剛來A市,就被無良兼職騙走了所有存款,現金和手機也被路邊的小混混一搶而空。

他落魄地出現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那恰好是我一個月一次的出門日。

六年前,我的父母因為一場意外去世,留給了我近千萬的遺產,和我現在正在居住的市中心大平層。我沒有任何生存壓力和人生追求,只需要每個月出門一趟,購買維持生命體征的必要物品。

蔣灼出現在我的人生之後,我連每個月一次的出門日都可以從日歷上劃掉了。

我分給他一間客房,簡單地約法三章後,我們便成為了室友。

我不缺錢,對蔣灼的要求只有他必須及時為我采購我需要的東西,不要進我的畫室,以及我睡覺時間保持安靜。

但蔣灼還是很快在附近的一間咖啡館找到了工作,將每個月微薄的工資轉給我作為租金的補償。

他對我的關心和照顧比我想象得更多,這幾乎是我這些年裏最缺乏的東西。

一年前,A市的房價一路跌至馬裏亞納海溝。我看著蔣灼轉來的工資,有些躊躇地開口:“你轉給我的錢作為房租已經足夠了,你不用對我這麽好。”

蔣灼楞了一下,然後爽朗地笑起來:“不是,你沒看出我是在追你嗎?”

我怔住了。

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那個。我暫時還沒辦法忘記自己的前男友。”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支花。”

“……”

“求求你忘了他吧,我會做飯會暖床,下雨知道往家跑,無不良嗜好,未來可期。”

-

“阿彥,洗手準備吃飯了。”蔣灼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喔。”我起身走向洗手間。

這間房子處處都是按照我父母的喜好裝修的。豪華的歐式風格洗手間內,有一整面墻寬的大鏡子。

我看著鏡子內自己的臉。

瘦削利落的下頜,蒼白的薄唇,一雙眼烏黑而狹長,劉海有段時間沒打理了,柔軟地搭在睫毛上,原本紮成狼尾的發尾散開,淩亂地垂落在肩膀上。朦朧的燈光下,有種雌雄莫辨的陰柔美。

蔣灼曾經說,我這副外貌,天生就該是藝術家。

——但是我畫畫其實很醜,幸好他遵守約定從沒進過我的畫室。

我擰開鍍金的水龍頭,溫暖的水流過我的手背。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思索著。

那時候,我拒絕蔣灼的理由是“我暫時還沒辦法忘記自己的前男友”。

可是,我前男友是誰?

我有過前男友嗎?

還是說,那不過是我婉拒蔣灼的托詞?

我的頭瞬間湧上一股欲裂的痛,眼前的畫面也開始閃爍。

光線一下子暗下,流淌著的透明的水也變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我用力地揉搓自己的手,但那些如同血跡的紅色仿佛附著在了我的手上。

“阿彥,你的飯我給你盛出來了哦。”蔣灼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猶如一把利刃破開了我眼前的幻象。

我深吸一口氣,待心跳平覆後擦幹了自己的手,走出了洗手間。

大理石的餐桌上,蔣灼已經擺上了幾道菜。

草莓醬山藥,紅燒排骨,西紅柿炒雞蛋,紅米飯。如果不是眼前的畫面色彩俱全,我幾乎要懷疑紅色病毒入侵了我的大腦。

蔣灼又回到了廚房裏:“你先吃,紅燒肉還沒出鍋。”

紅、燒、肉。

我看向廚房裏忙碌的蔣灼。蔣灼的個子很高,倒顯得系在身上的圍裙像寶寶裝。他哼著小曲,臉上掛著笑容,肌肉分明的手臂正小心翼翼地攪動著調羹。

促使我最終對蔣灼松口的,還有他美好的□□。

其間他為了“引誘”我,還曾上身僅穿一件圍裙做飯過。不過當我告訴他這裏只有浴室是單面玻璃,所以他現在的造型被對面的住戶看得一清二楚時,他瞬間面如菜色。

此後不論我如何暗示,蔣灼都不肯再這麽做了。

我食不知味地吃了一會兒,蔣灼端著砂鍋走了出來。他將土豆紅燒肉放在我面前,坐在了我的對面。

“我在廚房呆了這麽久,這些菜怎麽還是毫發無傷啊?”蔣灼給我夾菜,紅色的肉在我的碗裏堆成一座小山。

“沒事,我又不出門,沒有什麽熱量消耗。”

蔣灼挑了挑眉:“怎麽沒有。”

“……”

我默了幾秒。為了讓蔣灼的註意力從我的飯量上移開,摸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晚上七點半正是電視臺播放新聞的時間。

“一周前,西江市又發生一起男子失蹤案。男子為西大教授,走失前穿格子襯衫……”

蔣灼擡眼看向屏幕,表情罕見地有幾分嚴肅:“最近六年,西江市好像發生了十起男子失蹤案,只有三具屍體被找到。”

我嚼著米飯:“好可怕……警察要更努力吧。”

蔣灼認真地看著我:“所以,阿彥也要小心,知道了嗎?”

“我又不出門,害誰也害不到我。”

“……”蔣灼抱著自己的碗站起來:“我去加點米飯。”

主持人不帶感情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電視內傳出:“失蹤者的畫像與A市之前的九起失蹤案非常相近,年齡在20歲到40歲之間,父母早年去世,親朋關系疏遠,受過良好教育,有一定存款……”

似乎每條都和我相符合。

我又想到日記本上的那句話。

“當死之罪降臨於他”……降臨於誰呢?蔣灼嗎?

他會有危險嗎?

和他一起共享審判的人,是我嗎?

蔣灼回到餐桌的時候,還伸出手輕輕擦掉了我嘴角的醬汁。

“在想什麽,阿彥?”

我將空空的碗推到他的面前,炫耀似地彎起唇角:“我吃完了。你說要給我的驚喜是什麽?”

蔣灼的視線往餐桌下飄了一下。

我想他一定看到了垃圾桶的米飯和菜,但他沒有戳穿我。

“那好吧,我要說了——”蔣灼故弄玄虛地停頓了幾秒鐘,然後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門票:“老板給我放了兩天假,我們去西江度假山莊玩吧。”

2

“我常常感到愛情是我身上最美好的東西,我的一切美德都由此而來。是愛情使我超過我自己。要是沒有你,我會重新落到我那平庸天性的可憐的水平上。”

電話鈴聲打碎了酒店套房的寂靜。

我合上手中的書,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謝先生,蔣灼先生為您在酒店餐廳裏訂了位,您可以在三十分鐘後下來。”

蔣灼又在搞什麽神秘。

今天早上,我還半夢半醒的時候,他吻我的臉,說他要獨自出門一會兒的時候也神神秘秘的。

陽光透過酒店的落地窗灑在我光裸的手臂上,長期缺乏紫外線的皮膚白的刺眼。我閉上眼睛,帶著困倦“嗯”了一聲。

蔣灼放輕動作收拾完以後,又來到我的床頭。

“阿彥,你還記得……嗎?”

我差一點墜進回籠覺,卻被他的聲音硬釣了起來。我沒聽清他的話:“誰?”

蔣灼沒再說話,而是轉身走了。

我差點以為這是我的夢。

直到醒來後,我看到手機上來自蔣灼的未讀信息。

上面是一張博客截圖。

謝拙彥_xzy:阿彥永遠愛白倦。

2018年8月2日 23:11

蔣灼:【你還記得他嗎?】

我:【...】

現男友翻出了你的賽博黑歷史,內容還有關你的前男友,該怎麽回應?

急,在線等。

我:【不記得了。】

我:【完全想不起來。】

不是求生欲極強。

而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蔣灼沒再回覆,直到現在,下午六點整,酒店前臺給我打電話。

-

墻上的時鐘又走過二十五分鐘,我起身走出房間。

酒店的走廊鋪著厚實的豬肝紅地毯,足夠吞沒一只大象的腳步聲。

剛走出房門,我就有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

但周圍安靜得可怕,連人影都看不到。

我快步走向電梯,按了向下的按鈕。

電子屏上,紅色的數字緩慢地跳動著。

等待的時候,仿佛有一道視線正黏在我的背上,但我回頭張望的時候,又什麽都看不到。

“叮。”

我逃也似地沖進電梯,按下餐廳所在的二層。

四周依然一片寂靜,只有電梯運轉發出的微弱嗡聲。

可是。

電梯門一直敞開著。

沒有一點打算關上的跡象。

一股寒意從腳底襲來,我盯著空蕩蕩的門口。

昏暗的走廊和明亮的電梯如同兩個世界。

我想象著,有人隱匿在黑暗裏,也許帶著詭異的笑容,緊緊地按著電梯外面的按鈕。

他在勾引我出去。

我拼命地按著手邊的關門鍵,像是在和那個看不見的人對抗。

“餵,蔣灼,你要上來接我嗎?沒事,我已經在電梯裏了……”

終於,電梯門緩緩關上了。

我看著屏幕上未撥通的電話。

冷汗已經浸透了我後背的襯衫。

-

二樓餐廳。

玫瑰香氛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侍應生帶著我繞過木雕鏤空的屏風。

蔣灼坐在鋪著暗紅天鵝絨的圓桌前,看見我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色燭臺:“燭光晚餐?”

蔣灼挑挑眉:“有情調吧?”

我歪歪頭:“你出去一整天,應該不止準備了這些……?”

“咳咳。”蔣灼擡手示意侍應生,“上菜吧。”

嘖,蔣灼有小秘密了。

等待前菜的時候,我的視線一直狀若無意地往屏風後瞥。

度假酒店一共有三部電梯。

最左側的電梯門打開後,走出了一個穿著整套銀灰西裝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寬肩窄腰,衣領上別著一個玫瑰造型的紅寶石胸針,栗棕色的頭發微卷,看不清面容。他閑庭信步般走過來,通身有種凜冽傲人的氣度。

我一邊跟蔣灼聊天,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個男人。

剛剛我走下電梯,註意到左邊這部電梯到達了我房間所在的21層。

但是光憑這一點也說明不了什麽。

畢竟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在電梯外惡作劇。

穿白色西裝的男人在我和蔣灼隔壁桌坐下,正好是我的斜對角。

我才終於看清他的臉。

應該是模特雜志上常誇讚的那種骨相帥哥,五官深邃而淩厲,顴骨和下頜線的角度堪稱完美。他垂下深濃的睫毛看菜單的時候,像一個沈默而溫柔的情人。

但當他註意到你的視線,並且看向你的時候。

你註意到他的目光深不可測,漆黑的瞳孔沒有一點光,讓你脊背發寒。

我像被凍傷一樣收回視線,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和蔣灼共進晚餐上。

三分熟的牛排像是獅子在大草原捕獵才會吃的東西,更別提切出的血絲讓我看得有些惡心。

最後的樹莓布蕾也是乏善可陳,我只想快點吃完進行到一個日程。

蔣灼拿侍應生遞來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我假裝攪拌著那碗粉身碎骨的布蕾,心裏卻吶喊著“要來了要來了”。

蔣灼變魔術似的從桌下拿出一束紅玫瑰,然後起身單膝跪在了我面前。

大堂裏其他的客人都看向我,我看著蔣灼,有些顫抖地伸手接過了那束玫瑰。

蔣灼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他打開那個盒子,一個銀色的素圈戒指在裏面閃爍。

“阿彥,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的紀念日。我想告訴你你對我來說有多麽不同,你也許永遠不會理解我對你的感情。”蔣灼頓了一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裏面醞釀著某種透明液體,“我希望我們的關系從今天起不止是情侶。”

我差一點兒哭出來。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到蔣灼給我準備的“驚喜”是這個。

周圍的客人開始鼓掌,有人小聲起哄“答應他”“答應他”。我捂住眼睛,朝蔣灼伸出手。

“你知道我的答案的。”

戒指被套進我的無名指,蔣灼起身和我熱烈地擁抱。

下一個日程應該是我們旁若無人地激情熱吻,但是卻被杯子打碎的聲音打斷了。

我們一齊睜開眼,從對方的身上彈開,看向發出聲響的方向。

隔壁桌穿白西裝的男人手裏捏著高腳杯的碎片,鮮血順著他的手掌滑落。他卻恍若不覺,神色淡淡,微擡起眼睨著我:“你還記得我嗎?”

我怔了怔:“你是誰?”

“我是白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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