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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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雕夜
3
那晚我和白倦沒再說更多的話。
因為蔣灼向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我面前。他充滿敵意地看著白倦：“白先生，請你不要騷擾我的愛人。”
然後蔣灼攬著我的腰和我一起回了房間。
晚餐時，蔣灼喝了不少酒。所以他回房間後就癱在了沙發上，臉頰泛紅，不住地癡笑著。
我理解他有多高興，擰了濕毛巾來給他擦臉。
不過蔣灼擋開了我的手：“阿彥，我沒事。你先去睡吧，我一個人冷靜一會兒。”
好吧，他還要平覆一會兒興奮。
-
“咣！”
一聲巨響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咣啷！”
又是一聲巨響，從客廳傳來。我看向緊閉的房門，門縫裏一片漆黑。
我伸手去摸我的身側，床上空空蕩蕩，床單一片冰涼。
而床頭櫃的數字時鐘散發著熒熒的藍光，顯示著【03:29】。
蔣灼整晚都沒有回來。
他在沙發上睡著了，不小心碰掉了什麽東西嗎？
我思索著，手卻在蔣灼的枕頭邊上摸到了一個觸感奇怪的東西。
……嗯？這是什麽？
我拿了起來。
接著窗外稀薄的月光，我看清了我手裏拿著的是一只綠松石材質的樹葉型耳墜。
哦，是我的耳墜啊……
我記得這個耳墜丟了很久了。
它是怎麽丟的來著？蔣灼又是怎麽撿到的？
“嘩啦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我的耳朵。
像是有成千上萬顆珠子在地板上跳動。
蔣灼明天要賠酒店錢了吧……
不過他哪有什麽錢，最後肯定還是我出。
好累，還是繼續睡覺吧。
-
第二天早上，我被用力敲門的聲音吵醒了。
“蔣灼，你不要這麽暴力啊……”我有些無奈地嘟囔。
但下一秒響起了一個陌生男人粗啞的聲音：“開門，警察！”
好了，我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了。
我匆忙地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走過空無一人卻一片狼藉的客廳，打開了套房的大門。
警察舉著證件的手差點杵到我的臉上。
“怎、怎麽了？”我環顧著客廳，有些慌張，“是蔣灼出事了嗎？”
“蔣先生昨天阻止了一起入室搶劫案，還將犯人扭送到了警局。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和我們去警局做個筆錄。”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啊？”
昨天的聲音是蔣灼在和歹徒搏鬥嗎？
他倆嘴可真硬啊，你死我活的份上了都不吭一聲……
盡管十分茫然，我還是飛快地收拾好跟著警察去了警局。
第一次和警察面對面坐著，我還有點緊張。
我如實說了我昨晚聽到的動靜，警察點了點頭：“嗯，和蔣先生描述的情況對得上。你可以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站起身的時候卻突然想到：“王警察，被抓住的犯人是什麽人啊？”
“一個叫白倦的人，我們可找了這小子好幾年了。”
“……哦，謝謝王警察。”
-
我走出侯問室，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對面長椅上的蔣灼。
他岔著腿，手肘搭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的手指和手臂上都有受傷的痕跡，此刻我才終於對他昨晚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有了實感。
他似乎註意到了我的視線，擡起了頭。
我們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對望，誰都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變得像昨晚的白倦，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阿彥，過來。”蔣灼向我招手。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東西。
看清那樣東西的時候，我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我的舊照片。
照片裏，我蜷縮在一張躺椅上，雙腿交疊，手中捧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窄門》。
蔣灼問：“你還記得這是在哪裏拍的嗎？”
我問蔣灼：“你想要什麽答案？”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從我小的時候，我父母就請了人來特別訓練我。”我坐到了蔣灼身邊，轉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老師教我怎麽建造一座‘記憶宮殿’，把我每天所見、所聽、所經歷的事按部就班地放在宮殿的書架上。”
“後來，我可以輕易地記住我想記住的一切事情。”我笑了笑，“當然，如果我想忘記也很容易，就像丟掉一本書一樣。”
蔣灼的視線卻落在我的耳朵上。
我正戴著那個綠松石的樹葉耳墜。
他說：“你說你一點兒也不記得白倦了。”
我沒有說話。
蔣灼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走吧，阿彥。走得越遠越好。”
“你要和我分手嗎？”
“是的。”
我沒有問為什麽。
-
五年前，我十八歲，我第一次見白倦。
他只比我大三歲，卻有著我望塵莫及的體力和智慧。他將包括我在內的八個人抓進了一幢舊別墅裏，其中就包括我。
白倦每天都會殺掉一個人。
於是我每天都和剩餘的、越來越少的幸存者在角落瑟瑟發抖。死亡是懸在我頭上的達摩利斯之劍，我本以為它總會落下來。
可是，白倦留下了我。
他歪頭看著我，表情狠厲而冰冷，卻又怪異地擡了擡唇角：“你還記得我。”
我的牙齒上下打架，哆哆嗦嗦地回應：“當、當然！我甚至記得你每一天殺掉的人，你殺掉他們時他們的哀嚎。”
白倦哼了一聲：“你不要跑，我就松開你。”
我用力點頭。
白倦如約解開了綁著我的繩子，他將我從布滿灰的地板上拉起來，又讓我躺在了客廳的躺椅上。
我在地上維持一個動作被綁了七天，背和腿都有點不像自己的了。
白倦遞給我一個饅頭和一杯水：“吃這個。”
我接過後就開始狼吞虎咽，這七天以來，白倦只在前天給我打了一針葡萄糖。
白倦在我腳邊坐下，他穿著白色毛衣和米棕色的長褲，卻一點兒也不在意地上的灰塵：“謝拙彥，我前面殺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殺父弒母仇人。”
我被饅頭噎住：“咳咳咳……”
“沒騙你，你的父母加入了一個組織……那個組織很沒人性，讓人將自己的孩子訓練出‘超能力’，再殺掉他們的父母，繼續觀察或者利用那些孩子。我和你一樣，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實驗品和工具。”
“我本來是打算殺掉你的，因為我覺得像我這樣的實驗品在世界上應該少一個算一個。”
我喝了好幾口水才將饅頭咽下去，忙不疊問：“你為什麽沒殺我呢？”
“換個問題。”白倦說。
“你的‘超能力’是什麽？”
白倦沈默了幾秒。
“催眠。”
-
和蔣灼斷聯的第十天，我去看守所探視了白倦。
他殺了很多人，這次終於落網，檢察院應該會加班加點地整理材料提起公訴，讓他早日得到法律的懲罰。
我們隔著一道玻璃對坐著。
他栗色的卷發全部被剃掉了，露出了青色的頭皮，五官卻顯得更淩厲逼人。
白倦一眼就看到了我耳朵上的綠松石耳墜。
他擡起眼：“你男朋友是屬鼴鼠的嗎？”
我說：“他已經不是我前男友了。”
白倦怔了一下，過了幾秒，他突然問：“你還記得我嗎？”
……又是這個問題。
“白倦，你那年沒殺掉我，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記住你，對吧？”我看著白倦，沒有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
他的臉抽動了一下，像是被戳穿後下意識的憤懣，但他的嘴角又擡了擡，像是很欣慰我的答案。
“你可以催眠你見過的所有人，讓他們忘記你，你靠著這個能力不停地獵殺那些和組織有關的人，又能不被抓到。”
“離開我這些年，你變聰明很多。”
“可你卻越來越蠢了。”我笑了一下，“你怎麽蠢到能被抓住的呢？”
“這個耳墜，我記得你當時把它留在了蔣烈身邊。”
“沒錯，我希望這個綠松石能讓他早日往生，沒想到他弟弟陰魂不散。”我攥緊了自己的手。
“這是你們謝家的信物，所以他找到了你。”
我將事情一件件串聯了起來：“哦……他還找到了我的博客，上面有你的名字。”
“可沒人記得我的名字，他不可能光憑一個名字就確認我們的關系。”
我吮唇思索著：“他還拿到了我的一張照片，我在躺椅上看《窄門》的那張。”
“哦……那我懂了。”
“懂了什麽？”
白倦沒擡眼，神色冷淡：“你走吧，謝拙彥。走得越遠越好。”
這兩個狗東西，說的話這麽像。這麽著急趕我，我是什麽喪門星嗎？
但我沒機會和白倦說更多了，因為警察走了過來：“謝先生，探視時間結束了。”
4
再次見到蔣灼，我們隔著一面玻璃對視。
他已經把微卷的頭發燙直了，肅著一張臉，不再像那個總是說“阿彥，我好喜歡你”的稚氣未脫的大男孩。
蔣灼的第一句話，問我：“你沒忘，是嗎？”
我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覆雜的痛苦：“你明明說你像丟掉一本書一樣刪除了那些記憶的。”
我思索了一下措辭：“是，不過那是我的記憶宮殿。我所有丟掉的記憶都有一個錨點，我需要想起來的時候，我總能夠想起來。”
蔣灼想說什麽，我卻先他一步：“該我問了。”
“……你說。”
“那張照片。”我盯著他，“你怎麽拿到的？”
“……白倦有一次讓一個人跑掉了。”蔣灼的臉色很不好，“那個人不記得和白倦有關的任何信息，但他偷走了一張白倦家裏你的照片。”
我篤定地說：“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蔣烈。”
蔣烈跟我和白倦一樣，都是那個組織的實驗品孩子。
蔣灼狠狠一震：“你還記得蔣烈。對……蔣烈失蹤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屍體，他身邊掉著這個綠松石耳墜。”
我撓了撓頭：“好吧，該你問了。”
蔣灼這次沈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擡眼看向我。他漆黑的眼睛裏倒映出我的樣子，我剃光了頭發，臉頰消瘦，耳朵上也不再有任何耳飾。
他說：“你真心愛過我嗎，阿彥？”
“你們盡力從這窄門進來吧，因為寬門和寬路通向地獄，進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門和窄路，卻通向永生，只有少數人才找得到。” 我輕輕地念了一遍，蔣灼神情緊繃地看著我，“如果你那晚沒把那個綠松石耳墜留給我，我不會想起和白倦有關的事情。”
“在答應你忘掉白倦的時候，我就在賭。”我笑笑，“我愛了他很多年，在我無望的人生裏，他是我的拯救。只有愛他才能讓我擁有人生的意義，只有他能讓我有存在的意義。可是我們活著就永遠不能在一起，他有他要做的事情，他不讓我跟著他了。”
“所以，我想和他一同去死。”
所以，我在日記裏寫下了那段話。
我要同白倦一起接受審判。
蔣灼的神情變了，像是有人重重地打了他一拳，他又無法呼痛的樣子，像是承受了世間最重的痛苦。
他已經沒有必要再把答案問得更清楚。
不過我還是有些惡意地補充了一句：“蔣烈的事情，我也有參與。我對自己真的很不錯，白倦沒辦法催眠我讓我忘掉，我就自己刪掉那些不好的回憶。”
可惜就算這樣，白倦也不讓我陪著他。
蔣灼狠狠地震了一下，他深深地看著我，眼裏燃燒著濃烈的情緒分不清是愛還是恨。
就在我以為，他在探視時間結束前都不會再跟我說一句話的時候。
蔣灼突然笑了：“你知道白倦為什麽不讓你跟著他嗎？難道你以為他是因為心疼你，不想讓你的手再染一點血嗎？”
我眨了眨眼睛。
“謝拙彥，沒人教過你什麽是愛。”蔣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冷冷，“你以為那是愛，其實那只是斯德哥爾摩效應而已。”
我又眨了眨眼睛：“斯德哥爾摩效應……是什麽？”
可蔣灼頭也不回地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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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和白倦沒再說更多的話。
因為蔣灼向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我面前。他充滿敵意地看著白倦：“白先生，請你不要騷擾我的愛人。”
然後蔣灼攬著我的腰和我一起回了房間。
晚餐時，蔣灼喝了不少酒。所以他回房間後就癱在了沙發上，臉頰泛紅，不住地癡笑著。
我理解他有多高興，擰了濕毛巾來給他擦臉。
不過蔣灼擋開了我的手：“阿彥，我沒事。你先去睡吧，我一個人冷靜一會兒。”
好吧，他還要平覆一會兒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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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一聲巨響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咣啷！”
又是一聲巨響，從客廳傳來。我看向緊閉的房門，門縫裏一片漆黑。
我伸手去摸我的身側，床上空空蕩蕩，床單一片冰涼。
而床頭櫃的數字時鐘散發著熒熒的藍光，顯示著【03:29】。
蔣灼整晚都沒有回來。
他在沙發上睡著了，不小心碰掉了什麽東西嗎？
我思索著，手卻在蔣灼的枕頭邊上摸到了一個觸感奇怪的東西。
……嗯？這是什麽？
我拿了起來。
接著窗外稀薄的月光，我看清了我手裏拿著的是一只綠松石材質的樹葉型耳墜。
哦，是我的耳墜啊……
我記得這個耳墜丟了很久了。
它是怎麽丟的來著？蔣灼又是怎麽撿到的？
“嘩啦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我的耳朵。
像是有成千上萬顆珠子在地板上跳動。
蔣灼明天要賠酒店錢了吧……
不過他哪有什麽錢，最後肯定還是我出。
好累，還是繼續睡覺吧。
-
第二天早上，我被用力敲門的聲音吵醒了。
“蔣灼，你不要這麽暴力啊……”我有些無奈地嘟囔。
但下一秒響起了一個陌生男人粗啞的聲音：“開門，警察！”
好了，我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了。
我匆忙地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走過空無一人卻一片狼藉的客廳，打開了套房的大門。
警察舉著證件的手差點杵到我的臉上。
“怎、怎麽了？”我環顧著客廳，有些慌張，“是蔣灼出事了嗎？”
“蔣先生昨天阻止了一起入室搶劫案，還將犯人扭送到了警局。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和我們去警局做個筆錄。”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啊？”
昨天的聲音是蔣灼在和歹徒搏鬥嗎？
他倆嘴可真硬啊，你死我活的份上了都不吭一聲……
盡管十分茫然，我還是飛快地收拾好跟著警察去了警局。
第一次和警察面對面坐著，我還有點緊張。
我如實說了我昨晚聽到的動靜，警察點了點頭：“嗯，和蔣先生描述的情況對得上。你可以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站起身的時候卻突然想到：“王警察，被抓住的犯人是什麽人啊？”
“一個叫白倦的人，我們可找了這小子好幾年了。”
“……哦，謝謝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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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侯問室，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對面長椅上的蔣灼。
他岔著腿，手肘搭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的手指和手臂上都有受傷的痕跡，此刻我才終於對他昨晚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有了實感。
他似乎註意到了我的視線，擡起了頭。
我們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對望，誰都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變得像昨晚的白倦，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阿彥，過來。”蔣灼向我招手。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東西。
看清那樣東西的時候，我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我的舊照片。
照片裏，我蜷縮在一張躺椅上，雙腿交疊，手中捧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窄門》。
蔣灼問：“你還記得這是在哪裏拍的嗎？”
我問蔣灼：“你想要什麽答案？”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從我小的時候，我父母就請了人來特別訓練我。”我坐到了蔣灼身邊，轉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老師教我怎麽建造一座‘記憶宮殿’，把我每天所見、所聽、所經歷的事按部就班地放在宮殿的書架上。”
“後來，我可以輕易地記住我想記住的一切事情。”我笑了笑，“當然，如果我想忘記也很容易，就像丟掉一本書一樣。”
蔣灼的視線卻落在我的耳朵上。
我正戴著那個綠松石的樹葉耳墜。
他說：“你說你一點兒也不記得白倦了。”
我沒有說話。
蔣灼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走吧，阿彥。走得越遠越好。”
“你要和我分手嗎？”
“是的。”
我沒有問為什麽。
-
五年前，我十八歲，我第一次見白倦。
他只比我大三歲，卻有著我望塵莫及的體力和智慧。他將包括我在內的八個人抓進了一幢舊別墅裏，其中就包括我。
白倦每天都會殺掉一個人。
於是我每天都和剩餘的、越來越少的幸存者在角落瑟瑟發抖。死亡是懸在我頭上的達摩利斯之劍，我本以為它總會落下來。
可是，白倦留下了我。
他歪頭看著我，表情狠厲而冰冷，卻又怪異地擡了擡唇角：“你還記得我。”
我的牙齒上下打架，哆哆嗦嗦地回應：“當、當然！我甚至記得你每一天殺掉的人，你殺掉他們時他們的哀嚎。”
白倦哼了一聲：“你不要跑，我就松開你。”
我用力點頭。
白倦如約解開了綁著我的繩子，他將我從布滿灰的地板上拉起來，又讓我躺在了客廳的躺椅上。
我在地上維持一個動作被綁了七天，背和腿都有點不像自己的了。
白倦遞給我一個饅頭和一杯水：“吃這個。”
我接過後就開始狼吞虎咽，這七天以來，白倦只在前天給我打了一針葡萄糖。
白倦在我腳邊坐下，他穿著白色毛衣和米棕色的長褲，卻一點兒也不在意地上的灰塵：“謝拙彥，我前面殺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殺父弒母仇人。”
我被饅頭噎住：“咳咳咳……”
“沒騙你，你的父母加入了一個組織……那個組織很沒人性，讓人將自己的孩子訓練出‘超能力’，再殺掉他們的父母，繼續觀察或者利用那些孩子。我和你一樣，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實驗品和工具。”
“我本來是打算殺掉你的，因為我覺得像我這樣的實驗品在世界上應該少一個算一個。”
我喝了好幾口水才將饅頭咽下去，忙不疊問：“你為什麽沒殺我呢？”
“換個問題。”白倦說。
“你的‘超能力’是什麽？”
白倦沈默了幾秒。
“催眠。”
-
和蔣灼斷聯的第十天，我去看守所探視了白倦。
他殺了很多人，這次終於落網，檢察院應該會加班加點地整理材料提起公訴，讓他早日得到法律的懲罰。
我們隔著一道玻璃對坐著。
他栗色的卷發全部被剃掉了，露出了青色的頭皮，五官卻顯得更淩厲逼人。
白倦一眼就看到了我耳朵上的綠松石耳墜。
他擡起眼：“你男朋友是屬鼴鼠的嗎？”
我說：“他已經不是我前男友了。”
白倦怔了一下，過了幾秒，他突然問：“你還記得我嗎？”
……又是這個問題。
“白倦，你那年沒殺掉我，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記住你，對吧？”我看著白倦，沒有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
他的臉抽動了一下，像是被戳穿後下意識的憤懣，但他的嘴角又擡了擡，像是很欣慰我的答案。
“你可以催眠你見過的所有人，讓他們忘記你，你靠著這個能力不停地獵殺那些和組織有關的人，又能不被抓到。”
“離開我這些年，你變聰明很多。”
“可你卻越來越蠢了。”我笑了一下，“你怎麽蠢到能被抓住的呢？”
“這個耳墜，我記得你當時把它留在了蔣烈身邊。”
“沒錯，我希望這個綠松石能讓他早日往生，沒想到他弟弟陰魂不散。”我攥緊了自己的手。
“這是你們謝家的信物，所以他找到了你。”
我將事情一件件串聯了起來：“哦……他還找到了我的博客，上面有你的名字。”
“可沒人記得我的名字，他不可能光憑一個名字就確認我們的關系。”
我吮唇思索著：“他還拿到了我的一張照片，我在躺椅上看《窄門》的那張。”
“哦……那我懂了。”
“懂了什麽？”
白倦沒擡眼，神色冷淡：“你走吧，謝拙彥。走得越遠越好。”
這兩個狗東西，說的話這麽像。這麽著急趕我，我是什麽喪門星嗎？
但我沒機會和白倦說更多了，因為警察走了過來：“謝先生，探視時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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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蔣灼，我們隔著一面玻璃對視。
他已經把微卷的頭發燙直了，肅著一張臉，不再像那個總是說“阿彥，我好喜歡你”的稚氣未脫的大男孩。
蔣灼的第一句話，問我：“你沒忘，是嗎？”
我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覆雜的痛苦：“你明明說你像丟掉一本書一樣刪除了那些記憶的。”
我思索了一下措辭：“是，不過那是我的記憶宮殿。我所有丟掉的記憶都有一個錨點，我需要想起來的時候，我總能夠想起來。”
蔣灼想說什麽，我卻先他一步：“該我問了。”
“……你說。”
“那張照片。”我盯著他，“你怎麽拿到的？”
“……白倦有一次讓一個人跑掉了。”蔣灼的臉色很不好，“那個人不記得和白倦有關的任何信息，但他偷走了一張白倦家裏你的照片。”
我篤定地說：“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蔣烈。”
蔣烈跟我和白倦一樣，都是那個組織的實驗品孩子。
蔣灼狠狠一震：“你還記得蔣烈。對……蔣烈失蹤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屍體，他身邊掉著這個綠松石耳墜。”
我撓了撓頭：“好吧，該你問了。”
蔣灼這次沈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擡眼看向我。他漆黑的眼睛裏倒映出我的樣子，我剃光了頭發，臉頰消瘦，耳朵上也不再有任何耳飾。
他說：“你真心愛過我嗎，阿彥？”
“你們盡力從這窄門進來吧，因為寬門和寬路通向地獄，進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門和窄路，卻通向永生，只有少數人才找得到。” 我輕輕地念了一遍，蔣灼神情緊繃地看著我，“如果你那晚沒把那個綠松石耳墜留給我，我不會想起和白倦有關的事情。”
“在答應你忘掉白倦的時候，我就在賭。”我笑笑，“我愛了他很多年，在我無望的人生裏，他是我的拯救。只有愛他才能讓我擁有人生的意義，只有他能讓我有存在的意義。可是我們活著就永遠不能在一起，他有他要做的事情，他不讓我跟著他了。”
“所以，我想和他一同去死。”
所以，我在日記裏寫下了那段話。
我要同白倦一起接受審判。
蔣灼的神情變了，像是有人重重地打了他一拳，他又無法呼痛的樣子，像是承受了世間最重的痛苦。
他已經沒有必要再把答案問得更清楚。
不過我還是有些惡意地補充了一句：“蔣烈的事情，我也有參與。我對自己真的很不錯，白倦沒辦法催眠我讓我忘掉，我就自己刪掉那些不好的回憶。”
可惜就算這樣，白倦也不讓我陪著他。
蔣灼狠狠地震了一下，他深深地看著我，眼裏燃燒著濃烈的情緒分不清是愛還是恨。
就在我以為，他在探視時間結束前都不會再跟我說一句話的時候。
蔣灼突然笑了：“你知道白倦為什麽不讓你跟著他嗎？難道你以為他是因為心疼你，不想讓你的手再染一點血嗎？”
我眨了眨眼睛。
“謝拙彥，沒人教過你什麽是愛。”蔣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冷冷，“你以為那是愛，其實那只是斯德哥爾摩效應而已。”
我又眨了眨眼睛：“斯德哥爾摩效應……是什麽？”
可蔣灼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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