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騙我

關燈
騙我

已經睡過一覺兒,天地玄黃,腦子嗡嗡的,睜開眼,那扇正對面的小窗戶外頭已經暮色沈沈。

她還在睡夢裏。

傅靈輝剝了一個橘子,放在她床邊兒,等她醒來,這一等又等了兩個小時,橘子都有些幹了。

他覺得不對勁兒,喊了一聲,”溫雪鳶。”

”雪鳶...”

他喊一聲,近一寸。

想把她喚醒,又像是哄她醒來,語氣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溫雪鳶,我原諒你不告而別了,你再裝睡不合適吧。”

言辭間,他完全忽略了中間受的苦,身心的雙重打擊下,他甚至想過自我了結。

而現在他只想她能睜開眼皮看他一眼。

”我真是勤勞能幹,給你剝了橘子,你賞臉吃一個唄。”

他自話自說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像個傻子。

只是,他太高興了。

不對,離得近了才覺得不對,她是在睡不假,但傅靈輝卻覺得她像死了,呼吸都很弱,面色發白,渾身緊繃,傅靈輝貼進過去,想臉貼著臉感受她是不是又發熱了。

睡夢裏的她忽然滾落一行眼淚,順著眼角沾到傅靈輝的臉上,這顆淚現下竟成了她渾身上下唯一一點兒的活氣兒,輕柔的蹭著傅靈輝臉頰的皮膚,繾綣又滿含眷戀,仿佛是用淚吻了他。

仿佛是她已經死了,卻還希冀著心裏有一隅能住進陽光和愛意,除卻仇恨和血緣之外,她只記得一個單純的傅靈輝。

甚至不用再試探,那滾燙的淚足以證明她又病了。

傅靈輝見她沒有反應,心裏又氣她,怎麽幾天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哇,你最好永遠不醒。

他默默想著。

少年見她模樣便忽然肆意妄為起來,像是報覆一般。

他這次也不管會不會過了病氣,從她的臉頰親到脖頸,脖頸啃到血紅模糊一片,再向上毫無章法的貪婪的親吻她的嘴唇,溫雪鳶依然絲毫未動,甚至沒有哼聲。這樣大的力氣,即便是睡著也該醒了,但傅靈輝卻依舊無法明確辨認她是否是在裝睡。

漸漸的可怖的密密匝匝的親吻止住,鼻息間流竄的熱度似乎也蔓延到了傅靈輝的身上。

少年再度伸了舌頭進去她的口腔,想繼續用這樣暴力的方式喚醒她。可她就像她一貫拿在手裏的娃娃一樣,仿若死物,傅靈輝心中悚然一驚,覺得自己似乎是在親吻一個屍體。

她已經燙到休克昏迷,傅靈輝多希望她真的能燒成一個傻子,然後任由自己作踐玩弄。

可愛惜一個人就是會於心不忍,會給自發地給自己規定條條框框,束縛折磨著自己,讓他擯棄掉一切劣根,收斂起富家小少爺為所欲為的做派,只想如履薄冰的對她好。

她背著輕飄飄的溫雪鳶,於夜色裏投奔了各家醫院。

走過年久失修的弄堂,踩過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他想要是命運允許,他也不做財團公子了。

能和她一起在這兒隱居,哪怕是賣米糕油傘鹹鴨蛋都覺得幸福,她搗衣作羹,他賺錢養家,只要每日能見到她還呼吸,她康樂無恙就很好。

縣城醫療資源匱乏,信號差手機也導航不出來,他找了好久才勉強找到一個診所,這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但溫雪鳶不沈,他背著她是一種享受。

她是淩晨三點左右才醒轉過來的。

一睜眼就被明亮的白色燈光刺了眼,她剛想閉上眼。

傅靈輝就彎了腰替她擋住了一些不合時宜的強光。

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黝黑如同夜色一般的眼。

溫雪鳶錯愕了一瞬間,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麽。

手背還掛著點滴,鼻端是消毒水的氣味,然而這些感官刺激都沒有那雙眼睛來的驚心動魄。

她的唇微抖,醞釀了會兒。

傅靈輝不打算她先開口說話了。

倏忽笑起來,捏了一把她的臉頰,輕聲的命令,”不許再叫我媽媽。”

提到媽媽,溫雪鳶意識到自己是躺在他的腿上,小的時候她紮點滴也是這樣的姿勢。

她眼眶微濕,也笑起來。

”你不是,你是...表哥。”

她現在嗓子還發幹,堅持著說完這句話,覺得嗓子想被刀割了一般。

她從他的懷裏坐起來。

倚著墻面。

傅靈輝聽她說話聲音沙啞,如同扯絮。

從兜裏掏出來一個橘子剝了皮遞給她。

她沒有推拒接過來一片一片的吃起來。

傅靈輝這會兒開了口,”我知道,你不想回別墅了,我這幾天會把你的那個宿舍買下來,你去那裏住吧。我...我這幾天也跟我媽說了,這次確實是她做的過分,還有...”

他說的時而慢時而急,一直在觀察她的臉色。

”你以後不管去哪兒,可不可以提前告訴我一下。”

溫雪鳶一直面無表情,直到聽到最後這句,表情有了些微的凝重,似乎她不能給他一個很好的答案。

傅靈輝追問,”好嗎。”

時空靜止了,她擡起睫毛看著他單膝跪在自己腿前的樣子。

她還是不能回答。

”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傅靈輝真的被她逼得有些急了,”這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兒。”

她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困了。”

傅靈輝突然站起來,把她摟進懷裏,那力氣大的嚇人。

溫雪鳶覺得他是要把自己揉成肉泥,兩具身體緊緊相貼,一點活泛的空間都沒有,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傅警官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她當時不給他承諾才是最好的答案。

沒多會兒,溫雪鳶單薄的肩頭被濡濕一片。

他的影子在診所的墻壁上被放大,顫顫巍巍發著抖。

他哭了。

這倒是出乎了溫雪鳶的意料,她也有點兒慌張了,而肩膀隨著他隱忍的顫抖越來越沈。

她給不了答案,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抱上了他的後背。

只聽那少年假裝鎮定的拆穿她,聲音低沈格外惑人,讓人不由心軟下來。

”你騙我,你都睡了那麽久,怎麽會困。”

他也不再逼她回答了,逼緊了他怕她現在就走,所以只能告訴自己,以後他要時時刻刻粘著她才好。

溫雪鳶病好了之後傅靈輝就開始準備回去的事情。

但顯然溫雪鳶不想回去,她還想在這兒待一陣子。

雖然溫雪鳶沒說,但傅靈輝可以看出她的意思,太明顯了。

傅靈輝還沒醒,她卻早早起了,心血來潮去市場買了一大堆的菜,特別新鮮,一看就是要留在這裏吃的。

傅靈輝哭笑不得。

依著她在這裏小住一段時間。

大概住了三四天,第五天早上,傅靈輝醒來意外的發現,溫雪鳶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買菜了。

她枕著他的胳膊,窩在他身邊玩手機。

溫雪鳶覺察他醒了,把手機關上小聲道,”等把我買的菜吃完,我們回去吧。”

傅靈輝輕輕嗯了一聲。

她抓著被坐起來,那個被子有點兒短,是溫雪鳶小時候蓋的,這廂她坐起來了,傅靈輝就沒有被子可蓋了,也隨她坐起來。

”那如果我今天也不打算回去呢,我一直不說我要回去呢,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傅靈輝抓了把睡得有些毛躁的頭發,”那就等你什麽時候想回去再回去。你要是一直想留在這兒,那我也留在這兒。”

如果以前溫雪鳶肯定會因為他的討好有所動容,而今連那一絲一毫的動容都不存在了。

”你太粘人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情還是假意

她抱怨了一聲,便下了床。

雖語氣嬌嗔或許真的有些嫌他煩人了,但又莫名的依賴他。

希望他來,更希望他一直在找自己卻一無所獲。

希望他留下,更希望他從沒來過。

溫雪鳶想了想也許並不是真的煩他,只是她太累了。

傅靈輝顯然是覺得她在吐槽一下而已。

”是,我黏你,不過說真的,你想在留一段時間也無所謂。”

她開始收拾書包。

”不用了,回去吧,現在不回去,我怕桑春枝開著推土機把我這老宅給蕩平了。”

傅靈輝撐著胳膊靠在床上,聽她這話試著想象了一下,他媽那種十分精致時髦的女人開推土機是什麽樣子,一下子笑出聲來。

”不是,我媽怎麽叫你說的像個潑婦似的。”

”抱歉,你的好媽媽在我眼裏就是潑婦。”

傅靈輝不想反駁,”行行行。”

這個妹妹厲害的呦。

傅靈輝一邊穿外套一邊同她講,”你如果想這裏了,等到周六周天和我說一聲,小爺親自送你過來,為你保駕護航,省的你辛辛苦苦擠客運車,裏面的人魚龍混雜,我還不放心。”

她裝了一個小行李箱,裏面都帶走了一個小時候的水晶球還有幾件換季的衣服,還有一包昨天在市場買的一包鳶尾花種子。

總算是收拾完了。

這會兒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好。”

傅靈輝的車開的一向很快。

這裏的車說的是馬路上的車。

客運車需要一天一夜的時間,而傅靈輝幾乎是六個多小時就把她送回了寅城。

他是直接把她送回那個游樂場宿舍樓的。

只是暫時的避難所而已,如果傅靈輝因為她經常跑來這裏,早晚會露出端倪。

不會不回去的。

早晚有一天,她必須還得面對那個別墅,面對那個家。

面對讓人窒息的桑春枝。

她一想到這兒就嘆了一口氣。

摸進兜裏,一包從家鄉買來的鳶尾花種子。

一個人在沒有希望的時候,總要給自己希望。

活不下去的時候,總要把命牽系在另一個事物上讓自己活下去。

她想種一盆花,等種子發芽開花,日覆日,年覆年,她一定可以完成從量變到質變的飛躍。

傅靈輝一路把她送到樓上,603的那間。

卻還是不走。

溫雪鳶提醒道,”你也好久沒回家了吧,回去吧。”

他放心不下什麽似的,在她的房子裏兜圈圈。

溫雪鳶會意,”我不會再走了。”

至少這段時間不會再走了。

他才點了頭,”我知道。”

少年掏出兜給她看,”我買房子的當天多配了一把鑰匙,我以後會經常來的。”

說完看了她許久才消失在門口。

溫雪鳶換上睡裙,打算沖個澡。

剛脫完衣服,聽到外面的門被打開了。

傅靈輝又回來了,這次買了好多的日用品。

她以前偶爾來這裏用的都是宿舍自帶的那種一次性的牙刷牙膏。

這回傅靈輝全給她換了個新,包括床單被罩。

看樣子是下定決心讓她常住在這裏。

不過傅靈輝這樣來去自由,還真是把這兒當成他的家了。

也對,他是房主,這本來就是他的家。

花灑墜落窸窣的聲音隔絕了衛生間外那人走動的摩擦音。

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而且她怎麽管,難道就這麽洗一半兒的出去,問他怎麽又回來了麽。

要趕他走麽,怎麽趕呢。

又借口說自己困了病了

太老套了。

所以她洗的特別慢,打算等他收拾完再出去。

傅靈輝察覺到了,盡管自己也可以放慢了收拾的速度,但還是熬不過溫雪鳶。

他可以確定一點,從青崗回來她真的在疏遠自己。

傅靈輝知道她隔著一道門看不見自己。

打開門把剛才收拾的垃圾扔到門口,打算提醒自己走之前帶下去。

他砰的一下用力的把門關上,做出一副自己離開的假象。

然後把腳步放的極其輕緩走回溫雪鳶的臥室。

聽到卡門聲,溫雪鳶如釋重負,心念終於走了。

都兩個小時了,她都要泡發了,在這麽下去她肯定會暈堂,指不定誰熬不過誰。

她關了花灑,找了條毛巾包頭,撿起掛在墻上的睡裙,毫無戒備的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溫雪鳶今年十四,腿卻不符合年紀的長,又細又長,還白嫩特別矚目。

她穿好拖鞋,回到自己的臥室房間。

果然,裏面煥然一新。

床單被罩都是粉色的還帶著蕾絲邊,枕面上是公主風的碎花圖案。

她難以想象傅靈輝這個大男生,買這些東西時候的反應。

傅靈輝買這套被褥的時候借用了初見她時候的穿搭,她那個時候就是穿著一件蕾絲吊帶。

那衣服肯定是她老家帶來的,也肯定是她會比較喜歡的一件。

她泰然的坐到了床上,用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具,蓬松而綿軟,她像是墜入了用棉花糖做的雲朵裏。

這幾天確實好累好累,還病了一場,像被扒了層皮似的。

在沒的人地方,她想放縱。

溫雪鳶歡呼一聲,興奮的躺下去,想抱著被子轉幾圈。

在躺下去的一瞬間,沒有想象中落進雲裏的感覺,她好像被什麽硬邦邦的東西硌到了。

只聽身下的人被她壓的悶哼一聲。

溫雪鳶嚇得想趕緊坐起來。

那個人仿佛是怕她要走似的,迅速攔腰把她按回了床上。

他沒走!

他怎麽沒走!

大腦這樣想,嘴就問出來了。

”你沒走啊...”

”所以你很失望麽。”

失望到確實是有。

但喜悅好像也有。

她有點兒難以回答。

傅靈輝翻個身,把她壓在了自己身下又問,”你怎麽這麽希望我走。”

這個姿勢壓迫性極強,她本就回答不出,這下更說不出一個字了。

她剛洗完澡,整個人都濕漉漉的,散發著一種好聞的香。

不是那麽貴的身體乳,大概就只是用了這個宿舍之前免費發放的那種香氛沐浴露。

但就是特別好聞。

包頭毛巾前的幾根碎發還在滴水,溫雪鳶被他突然翻身的動作嚇到,一臉的驚恐。

眼睛睜得大大的,粉潤的唇輕啟,纖長的眼睫眨的慌亂,那張臉更好看了。

壓迫感是次要的,主要是她有點兒尷尬。

剛才自己那麽旁若無人的興奮,是不是像極了得了便宜賣乖。

本來這個房子也不是她的。

這裏的一切都是傅靈輝的,她沒什麽資格高興。

傅靈輝似乎能猜到她的心裏。

為了好好說話,從溫雪鳶身上起來。

”剛才你是在高興麽。”

看不出來了麽,還問。

她微微撅起嘴巴,垂下睫毛的睫毛倒映在墻上,一晃一晃的。

”沒呢,我在哭。”

溫雪鳶故意說反話。

”那你覺得是哪裏不好。”

他也信她,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信她。

怕有一絲紕漏,怕她再消失一次。

溫雪鳶說青崗的大仙說她命薄福淺,而今自己仿佛也替她承受了一半兒。

他再也經不起她的一次不告而別。

傅靈輝怕自己真的會死,也怕找到之後殺了她。

誠惶誠恐的滋味這一生受一次就夠了。

溫雪鳶沒想到他真的會信,會問。

莫說真的不缺,就是真的缺,她也不能在管他要了。

”沒...”

”那你就是覺得滿意了,滿意的話,以後就住在這裏。”

不許再跑了。

他不想反覆的說讓她留下的話,怕她聽膩,聽煩了。

但她不說溫雪鳶也懂他的意思。

”還算滿意。”

她回答。

就像在告訴他,也許會在這裏住很長時間。

這個回答給傅靈輝打了一劑強心劑。

那顆漂浮的心總算安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