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9

關燈
chapter19

“阿昀,我們還會再見的。”鄭其恩踮起腳尖主動擁抱他一下,又後退,“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朋友。”

為什麽就這樣將我拋棄?你的眼睛明明也有悲傷,不舍。方漸昀想問。過去的一個半月仿佛只是一場夢,她們只是短暫地觸碰對方,馬上又退回朋友界限。

可這怎麽夠?短短一個半月,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個小時,就能夠填補他十幾年來做的夢嗎?

方漸昀有千言萬語,可哪一句都不適合挑出來,最後他問:“是因為可憐我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鄭其恩卻聽懂了。

“阿昀,你對可憐的定義未免太寬泛了些。”她笑著搖搖頭,眼裏有懷念,“只是可憐的話,不會想他眼瞼低垂的時候是不是因為難過、不會想他是不是每一頓都吃得飽、不會想他是不是又受到委屈、不會想他眉毛彎彎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因為喜悅,還是因為他不得不笑……”

“最重要的是,”鄭其恩眼眶隱有淚光,“不會想他每個舉動下的含義……”

句句不提他,句句都在說他。

她的喜歡被埋在歲月長河,沒有人提起,也沒有人發現。鄭其恩不懦弱,可她會膽怯。十幾年來的友誼並非虛假,三個人的努力鑄就這段關系,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努力付之一炬,同樣也不能毀掉他人的成果。

可現在她沒有遺憾,即便回到起點,那也會是一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她希望方漸昀也能走向新起點,走向那條即便沒有她,也可以鮮花簇擁、熱烈自由的道路。

這個夏夜仿佛在慢鏡頭中被拉得很長很長,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那麽突然,有太多不可磨滅的回憶。分別前,她向方漸昀問了一件事。

拿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她向方漸昀由衷地道了句感謝。

“可以再抱我一次嗎?”

鄭其恩笑了笑,沒有正面回應:“阿昀,你得學會自己爭取——”

話音未落,被他身上獨屬的淡香包圍,鄭其恩用力地回抱。在這一刻,方漸昀突然明白她的決心,她這樣,不是留有餘地的挽回,而是作為最後的告別——

這是她們最後一次無礙距離的親密,下次再見面,他們的身份只能回歸朋友。

——“再見。”阿昀。

——“再見。”其其。

鄭其恩的生活又恢覆平靜,每天在她身邊的鄭儷最先察覺女兒低迷的情緒,可從沒有聽說鄭其恩和誰走得近,現在這樣倒像是遲來的青春期發作,她急得團團轉的同時轉念一想——

對了,小羊!

這段時間紀思揚一直在店內做幫工,鄭儷在這天上午突然找到備料的紀思揚,打字給他看。

紀思揚先是安慰她,後跟她保證自己一定去看看鄭其恩的情況。

門外響起敲門聲,發呆中的鄭其恩撐起身子,便擰開門邊道:“誰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形蛋糕盒,她正想問是不是送錯了,接著就看見被擋住的人露出臉來,“當當”一聲,“surprise——”

“你怎麽來了?”鄭其恩興致缺缺。

“這不是看你太久沒去店裏,”紀思揚滔滔不絕地道,“你不知道,這幾天的業績實在可觀,我還從鄭姨那兒賺到不少零花錢。”

他拿過一旁的蛋糕,奶油表面點綴著不少時令水果,看著新鮮可口。

他切下一小塊,遞給鄭其恩,“吃吧,吃甜的心情會好一些,聽我的準沒錯兒。”

鄭其恩被他逗笑,“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太愛吃甜點了麽?”

早些年的紀思揚還因為吃太多糖果沒認真刷牙而導致蛀牙,去找牙醫的時候疼得嗷嗷叫的。從此以後,對甜品的喜愛不減反增,並且多了幾分敬畏——

按他的話來說,那就是再也不敢不認真刷牙了。

被他的情緒影響,鄭其恩象征性地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多挖幾勺放入口中。原來甜點真的有能治愈人的能力,鄭其恩第一次想認同紀思揚的話。

註意到她的胃口好了些,紀思揚單獨把香橙和蜜桃挑出來放在她的小盤子裏,都是她愛吃的。接著拿起手機,狀似無意問道:“阿昀後天的飛機,你想去送機嗎?”

出乎意料的是,鄭其恩說“好”,察覺到紀思揚探究的目光,她語氣正常:“下一次見面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你難道不去嗎?”

“當然要去。”紀思揚道。其實他隱約能夠猜到鄭其恩最近的反常是因為誰,結合最近連方漸昀的影子都沒看見,她們很可能是在鬧不愉快。紀思揚不知道兩人現在算是什麽關系,但無論怎麽樣,他都想再看見她臉上的笑容。

送機的前一個晚上,鄭其恩從自己的寶藏盒中拿出那本幾乎要落灰的書,書鼓鼓的,貌似是裏面夾著點什麽東西。

鄭其恩鼓起腮幫子吹出一口氣,表面的灰塵落在空氣中,又消失不見。

她將那本書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第二天起床洗漱吃完早飯後,帶上那本書和自己一起去往機場。

紀思揚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考的駕照,開著一輛低調的米白色Mini,鄭其恩險些沒能認出來。

坐上副駕,鄭其恩比了個大拇指,“車不錯。”

紀思揚尾巴要翹到天上去,“那是當然。”

紀思揚打開了晨間電臺,兩人一路無話。到了機場,鄭其恩率先看到栗圓的身影,她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熊抱。

“其其!”栗圓驚喜喚道。

兩人膩歪了好一會兒,最後栗圓低聲對她說了句抱歉,鄭其恩驚訝一瞬,“不用道歉,小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早就猜出栗圓和方漸昀之間的關系,大抵是隨父親,她和方軼長得並不像,以至於她一開始並沒覺出什麽。

鄭其恩轉身,方漸昀今天穿著與以往沒甚區別的襯衫休閑褲,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沒像往常一樣掛起禮貌的微笑,不說話時給人一種高冷的錯覺。

方漸昀毫不掩飾盯著她的眼神,倒是鄭其恩看起來仿佛和平時沒什麽差別。

方漸昀艱澀開口:“我會定時給你發郵件。”如果思念無法訴說,他就借助別的媒介。

“好,我會仔細看完的。”鄭其恩笑道,“別忘記照顧好小圓……還有你自己,不要因為趕課業而錯過吃飯,你的胃病會覆發……”

方漸昀從前就有胃痛的毛病,是後面她和紀思揚看著一點一點養回來的。

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麽,鄭其恩忽然笑了笑,其實哪裏還回得去呢,他們之間的旖旎暧昧從不是假的。

可正是因為回不去,她才要給這段回憶畫下完美句號。

紀思揚單手插兜,淺淺和方漸昀擁抱了下,在他耳畔道:“去吧,照顧好自己。我會照顧好其其,你別費心。”

若只說前半句的話,大概會以為這是對感情好的兄弟,可偏偏他又說出挑釁的話語。看著面前的人眼含怒火,紀思揚這麽多天的氣終於在此刻發洩出來。

鄭其恩這些天來的狀態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他看在眼裏沒法不心疼,也沒法不怨方漸昀。

平和的偽裝在這一刻打破,誰都沒想到方漸昀會在這時候突然失控,他握緊拳頭朝紀思揚的臉上一揮,後者毫無防備,踉蹌一下才站住。

不少乘客都在往這邊看,有的甚至想舉起手機,被維持秩序的保安攔住,不遠處穿著制服的高壯男人往這邊走來。

“咳。”紀思揚咽了下口水,喉嚨裏都是鐵銹味,他笑了下,“就當還你的,方漸昀。”

方漸昀還想說些什麽,被鄭其恩叫住,在保安來之前,她拿出那本書,遞給方漸昀,平靜得仿佛這場鬧劇在她眼裏不值一提,“阿昀,這是你曾經借給我的書,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方漸昀驚愕的同時仔細觀察著她臉上的神色,可看她的樣子又不像是要撇清關系,反倒像是……釋然。

“為什麽……?”

“等我離開你再打開看吧,阿昀,再見。”

說完這句話,鄭其恩轉身和栗圓擁抱,“一定要記得給我發消息啊小圓,我會很想很想你的。”

“那是肯定的!”

回到車上,紀思揚一個勁兒的跟她喊疼。

鄭其恩白他一眼,“剛不挺硬氣嗎?”

“剛才好多人在看我,我不好意思嘛……”

鄭其恩無語,想想也知道是他跟方漸昀說了什麽,否則對方怎麽會這麽大反應,但此刻的她無心追究。

“行了別裝,回去上藥。”

“你親自給我上?”

“……你沒手?”

“好疼……”

“……”鄭其恩想罵他,你是傷到臉蛋,不是傷到腦子!

商務艙的座位很寬闊,足夠方漸昀打開那本書,書封他很熟悉,是詩人雪萊的《致雲雀》,當初的鄭其恩瘋狂想辦法提高語文成績,以為看點詩歌能有用,從他這裏借走了這本書。

方漸昀翻開那頁,瞳孔一縮。書頁夾著一信封,純白色的封皮看不出什麽名堂,放在大堆情書中大概會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其實那封信,你一直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對嗎?

少女的話語回蕩在腦海,方漸昀終於知道為什麽她能如此篤定,那封信根本從沒有被拆開過,而是又在某種巧合下被送回到她的手中。

少女心事如此明顯,他卻從來沒有發現。那天的鄭其恩出奇緊張,問能不能向他借一本書,方漸昀沒覺出有什麽不對,隨手拿起桌上一本書遞給她。

他自詡洞悉人心,卻在鄭其恩望過來的那一刻不知所措,她那時候的眼神,是難過嗎?方漸昀發現自己居然有些記不清。

他緩緩拆開那封信,裏面是一張彩票和一張便利貼,小張的紙頁上是她張揚的字體:「方漸昀,我喜歡你,如果你也喜歡我的話,就帶上這張彩票跟我一起去兌換獎勵吧。」

彩票已經是刮開的狀態,方漸昀對了下,足足有一百塊。

鄭其恩最後等了他多久呢?方漸昀毫無頭緒。少女的喜歡簡單且美好,他不敢相信她居然藏得這麽好,以至於自己毫無察覺。

不,也不是毫無痕跡——

只不過他從來不肯相信,固執地認為她的好只是出於對自己的可憐,方漸昀無端生出一股挫敗感。

他曾經跟著她們一起去刮過幾次彩票,自己一次都沒中過。他總自認為倒黴,有人卻想把自己的幸運帶給他。

種種跡象浮出水面,所以她才會在他表白的時候感到不可置信嗎,她覺得自己明明曾經拒絕過她,卻在那時候突然表白,是不是被他嚇到了呢?

機身平穩飛行在雲層,舷窗的陽光在此刻照進來,書頁上的詩歌一覽無遺,方漸昀忽然笑笑。她說的沒錯,他想,他更喜歡她做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