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凝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裕太外出不在，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那個袋子被他放在房間裏唯一一張桌子上，冰藍的目光凝視了它許久，滿是掙紮、猶豫和困惑。

最終他選擇撕開封口，裏面是厚厚的一沓紙。

最上面的是一張病危通知書，日期就在不久前，多處中彈失血過多，送達醫院時生命體征衰微。

拿著紙的手劇烈一抖，字跡晃動，不太清晰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蕭索瘦削的背影，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在風中。

翻到下一頁，是侑詩的各項身體能力的記錄，全部都是真實數據，每一項都駭人眼球，並且每隔一段時間的數據都在刷新，時間從她三歲一直持續到五歲。中間夾雜了一張特別的紙，龍飛鳳舞的字有些難以辨認，費了些力氣看懂的文字讓不二瞳孔劇縮。

侑詩四歲，作為特殊部門的內定繼承人，比以往選定的繼承人還要早地接受了殘酷的生存訓練，在當時的眾人認為可行的情形下，出現了疑似人格分裂的精神失常。

忍足家的人達到了預期的目的，甚至侑詩的表現比他們想得還要優秀，但是那雙稚氣不再的眼眸中一夜之間多了許多看不懂的東西，讓人感到驚惶。

次年，侑詩的父親和跡部家訂了婚約，以此一票否決她的繼承權。

又是下一頁，同樣是病危通知書，時間卻十分久遠。

那一年，侑詩五歲，在高速路上和家人外出時出了車禍，多處組織器官受損，受傷最重的侑詩在監護室昏迷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蘇醒的跡象。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住院期間，忍足家的人面前卻出現了侑詩的身影，明確地提出了要求：如果不解除婚約恢覆她的繼承權，她會選擇離開。

忍足家的人拒絕了，那個虛幻的身影便消失得仿若從來沒有出現過。

經過不斷努力，忍足侑詩最終醒了過來，可她卻喪失了全部記憶，只剩下最基本的生活能力，異常的身體數值全部恢覆正常水平，性情緊跟著大變，跟之前判若兩人，惹禍不斷，麻煩不斷，幾乎攪黃了和跡部家的婚約。

這種情況持續了十年，在幾個月前，消失了十年的那個人重新出現，要求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這一次，忍足家同意了。

於是忍足侑詩的性格又在朝夕之間變換，和跡部家的婚約最終解除，不想引起別人的註意便轉出冰帝到了青學。

真正的忍足侑詩回來之後，她的父親請來了許多心理學的專家想驅散她內心深處的陰影，卻一直無果。因為童年時的經歷讓她每次遇到相似的情形或者與之有關的人都會不自覺回避出去，由另外一個強大冷靜的她來面對。

而在不久前，那個【她】消失了，在忍足侑詩於死亡線上掙紮的時候消失了。

一路翻到最後，不二忽然覺得自己手裏的紙重得像鉛塊，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侑詩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牛皮紙袋中還放了一支平淡無奇的鋼筆，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不小心扣動了筆帽，一段清晰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驚訝的表情漸漸變得怔楞，等到錄音結束的時候，他忍不住握緊了拳。

房門倏地打開，栗發的少年繃著臉走出房間，視線與不知道在走廊上站了多久的侑士相遇，後者深藍的眸光微微一晃，動了動唇剛想說什麽，手上就被塞了東西，耳中傳來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侑士一楞，低頭看向手裏的檔案袋，指尖微微用力，朝不二離開的方向微微鞠躬。

拜托了。

他相信不二的為人，如果他真的喜歡侑詩的話，不會對現在的她放著不管的。而在他認識的人裏面，能夠左右侑詩內心的人，他正好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後的希望了。

東京綜合病院，時針指向“10”的位置，可侑詩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索性披著衣服來到窗邊，寂靜的醫院裏只有少數的幾處亮著燈光。蜷著身子縮到沙發上，枕著清涼如水的月光，明凈的紫眸中波光點點。

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到時候，她就該去大阪了。

這裏的每一個人，就該說再見了。

不，應該是再也不見了。

奇怪，上次離開東京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還好，可這一次，一提到離開的字眼，全身上下就跟著無力了起來，連空氣都在推拒著她的身體，仿佛要維持這個姿勢一直下去，為的就是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盡可能得多待一秒。

這就是不舍嗎？

以前還沒太大感覺，現在……白皙的手指輕輕扣住衣襟，指尖抵著她緩慢沈寂的心跳，少了那個人之後，所有的感情都清晰了起來，她能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眷戀，卻要忍受著作出違背自己意願的決定。

生離似乎比死別更痛苦，她選擇讓時間來沖淡一切，卻又覺得她待得越久，那種噬心的痛苦就愈發尖銳了起來，那是種歷久彌新的痛。

門把手的輕輕轉動讓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侑詩回神，十點多了，誰會在這個時間……

然，走進來的人讓她寫滿疑惑的臉頰瞬間煞白，“你……”

走進病房，腳步每前進一分，呼吸就沈澱一分，直到他步入月色下，眼裏只剩下那個靠坐在窗邊的女孩兒。稀疏柔軟的短發在月色下流轉著淡淡的銀光，一雙怔楞的眼眸微微睜大，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從集訓宿舍來到醫院的路上混亂了一路的心跳漸漸平穩了下來，躁動了好幾天的情緒忽然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不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撫她冰涼的發絲，後者反應過來後立刻躲開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伸出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涼涼的空氣流轉在指尖，有種迷之沈默。

侑詩縮著身子躲到沙發的另一邊，幽紫的眸別了開去，不再看他。

寂靜的病房裏慢慢響起了少年清潤的嗓音，“你回來之後還沒來醫院看過你，所以趁這個時候過來了。”

輕柔平常的語氣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侑詩的眼神一顫，回過頭看向那個栗發的少年，“你……你不是應該都聽到了嗎……我明明說了……”

那些傷人的話……

彎起月牙般的眼，不二微笑著彎下腰問道：“說什麽了？”

五指攥緊，侑詩往後退縮了一點，“那天……”

湛藍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一再閃躲的侑詩，似乎在耐心等她的下文。

【我這樣的……怎麽會去喜歡一個人呢？】

【只不過是當時覺得無聊，想找個人打發時間罷了。】

【不二周助，也僅僅是因為他給我的感覺很像你才會多去關註他一點。】

蒼白的唇張了張，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困鎖在心頭的情緒喧騰了起來，她緊緊地咬了咬唇，垂下眼去低喃一聲，“你已經聽過了，為什麽要再聽一次？”

“那難道不是你故意說給我聽的嗎？”不二幽幽地看著她，那天他本想找機會去見見侑詩的，卻沒想到走到侑士的房間門口竟讓他聽見那些錐心的話語。字字嘲諷著他的天真，混亂的情緒直到他倉皇地回到宿舍才稍事收斂。

侑詩的身體驟然僵硬。

不二深深地望著她，笑意漸漸淡去，“忍足同學真話謊話總是混在一起說，所以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我不信。”

氣血上湧，心跳聲來到了嗓子眼，幹澀的眼眶忽然發熱，“我……”

“想聽你說一次真心話太難了，只能從別人那裏聽到，看來作為戀人我還遠遠不夠啊。”不二在沙發上半蹲了下來，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侑詩怔怔地看著放在她掌心那支平淡無奇的鋼筆，恍惚著覺得它有些眼熟，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她在哪裏見過，齋藤的西裝口袋上一直別著這樣的一支筆。

像是為了解答她的疑惑一般，不二輕輕按下了金色的筆帽，對侑詩來說相當熟悉的聲音流了出來，那是齋藤的聲音，還有她的。

【“她”的離開，讓你很痛苦吧？和自己相伴了十年無時無刻不在一起的人一瞬間就消失了，對你來說那是種血脈分離的痛，這是別人無法理解的。】

【……我已經死了，但是……還活著。】

【在死而覆生之後，你似乎選擇了繼承“她”的意志活下去，難道你想要變成另一個“她”嗎？】“

【不，我只是……不想再給身邊的人添麻煩了。我的身邊很危險，因為我一個人可以導致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成為目標，這次他們可以逃出來，下一次呢？這一次我可以活下來，下一次呢？我不想讓別人再替我擔驚受怕了，周助也好，侑士也好，惠裏奈和大家都是……】

【擔心是出自於愛，這是他們愛你的證明，要是一個人活在世上沒有任何人記掛，那才是失敗的人生。】

【所以我很害怕……非常害怕，我的自私已經害死了我自己，不想再去折磨其他人，與其讓他們在未來的日日夜夜成天提心吊膽的，不如讓我就此消失。】

瞳孔劇縮，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不，不是……我……”

那天晚上她被齋藤帶出去的時候身上披著他的外套，說過的話全被錄下來了！

“以為說一些任性的話再躲起來就可以讓我不再擔心你了嗎？”握緊侑詩顫抖的手，不二的目光哀傷了下來，“沒有那麽簡單的事，侑詩。”

溫涼的手指輕輕描繪著她蒼白驚惶的面容，不二直起身將沙發上的人兒整個抱進懷裏，“看不見你的時候我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你會不會在做一些危險的事，這份擔憂不管你離開多久都會一直存在，直到你回來我身邊為止。”

“所以，如果不想讓我擔心的話，就留下來吧。”

心口的位置仿佛貼著一團火，沸騰著她的血液和心跳，侑詩凝眸落在空處，“為什麽……”手中的錄音筆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茶幾下。

房間裏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背景是藍調酒吧的低柔婉轉的音樂，是從筆裏面傳出來的。音樂漸停的時候，哭聲卻清晰了起來，從壓抑的啜泣到失聲痛哭。

“……對不起……我不想走……對不起……”錄音筆傳出了滋滋的電流聲，似乎到這裏就停止了。

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溢出，侑詩楞楞地看著聲音發出的位置，她怎麽說出來了……

不二細細地擦去她臉上蜿蜒的淚痕，恍惚的目光讓他心尖泛起疼意，“我說過，收回的機會只有一次，以後你說的話我都會記在心裏，所以你說了不想走的話，我記下了。如果你一定要勉強自己離開，我是不會安心的。”

眼淚仿佛止不住一般，溫涼的指尖卻一次一次細心的拂去她眼角的淚珠，侑詩閉上眼垂下頭低喃：“放過我好不好……”

不二收緊了懷抱，輕聲反問道：“放過你自己，可以嗎？”

前額抵上不二的肩膀，淚水很快就濡濕了他的衣袖，“你瘋了嗎，把我留在身邊，以後的日子都不會安穩的……”

“沒關系。”撫摸著她柔軟的紫發，齊肩的長度讓他的眼神微微一黯，聽說是因為當時傷口流的血太多，和頭發黏在一起結了痂太難處理所以全都剪掉了，當時的情形一定很兇險吧？

“也許下次我受了傷再也醒不過來，這樣也沒關系嗎？”侑詩的聲音低不可聞。

手掌一頓，不二扶著侑詩坐直了身體，湛藍的眼認真地看著她，“我相信你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會保護好自己，所以那種不存在的假設，不要提了好嗎？”

幽黯的眸子亮起了熹微的光，如同葉尖即將滾落的朝露，侑詩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不二的脖子，滾燙的淚珠順著側臉的弧度一路滑至蒼白的唇畔，鹹澀的味道逐漸蔓延，她啞著嗓子道歉：“對不起……”

揉了揉那顆輕垂的小腦袋，“還想走嗎？”

“……不走了……”

少年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瞇起的笑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夜深了，病房靜悄悄的，窗戶邊的沙發上相互依偎著一對少男少女，侑詩不知道何時蜷在不二懷裏沈沈地睡去了，一個驀大的心事得到解決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不二靜靜地看著懷裏安睡的女孩兒，溫潤的眉眼流淌著絲絲柔情。

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房門走進來，聽不到絲毫腳步聲，是以不二看到他的時候一臉驚愕。

而對方卻豎了根手指放在嘴邊，朝他懷裏昏睡的侑詩示意了一下。

不二停下了即將采取的行動，凝眸望著這個不明身份的人。

取了一條毯子以極輕的動作慢慢蓋到侑詩的身上，生怕把她吵醒一般，隨後，黑衣人遞出了一張字條。

借著涼薄的月色，不二依稀看清了上面的字：

訓練和比賽結束以後，侑詩的爺爺要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電腦被沒收了就特別尷尬。手機碼字碼到吐血，不知道發上來格式會不會亂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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