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段敘

關燈
段敘

舒澄接到去第工作室的電話時,第一反應就是懵。

給她打電話的是張醫生本人,隔著話筒,老太太的聲音像個頑童一樣,中氣十足,沒親眼見過張醫生,舒澄腦海裏浮現了一位面色紅潤滿頭銀發的形象。

心裏頓時生了不少好感。

張去第說她的日程空下來了,不過暫時只空出來一次,問舒澄下周有沒有空。

舒澄當然說有空。

張去第讓她拿出紙筆,說了一個名字,讓舒澄下周六晚上七點半準時到。

江南韻。

看起來是一個餐廳,手邊有電腦,舒澄順手查了一下,還真是個餐廳。

她有點意外。

張去第:“時間也是擠出來的,你不會都不給我一個老太太吃飯的時間吧?”

機會來之不易。

舒澄連連點頭,“可以的,真的謝謝張醫生了。”

“別謝我。”張去第語氣傲嬌,“要謝就謝某人吧。”

電話掛斷。

舒澄思索,這個某人,是誰?

除了韓育,好像也沒別的回答。

她找到韓育的微信,編輯了一大段道謝的話,【韓老師,剛才張老師跟我說下周末有時間能見我一面,多謝老師在中間幫忙。】

十分鐘後,韓育回覆。

【老師這麽給我面子,感動。】

再五分鐘後。

張去第看著微信裏學生韓育發來的感動道謝,心想看來段敘那個臭小子單相思嘛,她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了,人家小丫頭也沒往她身上想。



轉眼到了周末。

舒澄來到江南韻。

進入餐廳,小路轉曲,流觴曲水,人造溪流上還漂浮著尺寸相宜的木船。

地面隱約飄來霧白色的幹冰,繞上舒澄的腳腕,帶了一絲涼氣。

餐廳環境優雅,像將蘇州園林的一角搬進室內。

假山綠植在室內難免帶了些匠氣,可搭配上室內的光影,竟頗有幾分意境。

餐廳的席面也跟普通飯店不一樣。

有的是兩人坐在假山裏,有的是四人坐在山側的船艙裏,更有直接溪邊席地而坐,中間擺著個方幾。

引路的服務生道:“地上那倆是喝醉了。”

舒澄收回目光。

張去第年紀大,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座位,可腿腳不好,不能長時間坐在要不是凳面窄、要不凳腿短的地方吃飯,只能選了一張八仙桌。

舒澄到的時候,她正舉著菜單跟服務生撒脾氣。

聽語氣,張醫生是這家餐廳的常客。

“糖醋小排也不讓點,我明天就去醫院把牙全都拔了,安假牙,看你們還說不說壞牙齒。”

舒澄微微震驚。

上周打電話的時候就感覺張醫生也許性格會比較活潑一些,沒想到竟然這麽活潑。

站張去第身邊的服務生也不生氣,見慣了似的,反而笑,哄小孩似的道,“哎呀張姨,拔牙可疼啦,你點這個蓮藕小排嘛,廚師長知道你來,特地提前一個小時就開始燉了。”

張去第還惦記著糖醋小排,癟著嘴雖然不樂意,但還是點頭讓服務員把蓮藕排骨加上了。

一擡頭,看到舒澄。

女孩長得白凈,完全符合張去第的審美,用老話來說就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一雙眉毛彎彎秀氣。那雙眼睛張去第格外喜歡,很清澈的杏眼,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穿著也很合體,凈色針織衫,淺色牛仔褲。

一雙幹凈的白色運動鞋,露出一小截純白的棉襪。

長得也高,穿著青灰色的風衣,像個衣服架子,將長風衣完全撐了起來。

張去第打量一遍,心裏很滿意,暗自誇段敘有點眼光,表面擺起長輩的架子,很克制的沒有拍身旁的空位,而是讓舒澄做到對面。

“坐吧。”

舒澄坐下。

張去第心裏有滿意了幾分,不錯,坐有坐樣,腰板挺直。

舒澄卻有點汗流浹背了。

是她的錯覺嗎?為什麽覺得張醫生一直在打量自己,是她沒洗臉,還是衣服上有臟東西?她拘謹地坐著。

張去第清嗓,“我點了菜,還缺一道湯和一道蔬菜,你來點吧。”

服務員把菜單拿給舒澄。

舒澄想到張醫生剛才點了糖醋小排,應該喜歡酸甜口味的東西,她選了一道玉米私房甜湯,菜品簡介顯示湯的甜味是靠有機玉米炒出來的,應該對張醫生的牙齒比較友好。

蔬菜,她點了白灼菜心。

看到它的時候,舒澄就想到了段敘曾給她帶的那道菜。其餘上下都是什麽珍珠翡翠燴,花裏胡哨的。

張去第更滿意了。

滿意的不得了。

很好,口味跟段敘很一致。

以後結婚能吃到一起。

舒澄不知道張醫生為什麽突然對自己笑,她先開口道:“張醫生,特別感謝您百忙之中抽時間見我,麻煩您了。”

“叫什麽張醫生。”

“叫張姨。”

舒澄驚訝一瞬,很快調整好表情。每位心理醫生都有自己的問診方式,有像張靜那樣用家常話拉近距離的,也有喜歡在特定環境問診的醫生,張醫生這種風格……舒澄雖然沒見過,但可以理解!

她道:“張姨。”

“好孩子。”張去第道,“這次見面倉促了點,不過這家餐廳是我學生開的,環境還算幽靜,今天就是簡單吃頓飯,先聊聊。”

舒澄了解過張去第,知道她三十五歲就成為了宜大的心理學教授,四十歲之前名噪一時,能成為她的學生,肯定都是人中龍鳳。

這樣的人居然最後開了餐廳?

許是看出舒澄的驚訝,張去第笑笑。她跟舒澄腦補的形象重合上了六七成,臉很圓,笑起來很慈善,“他女朋友抑郁癥自殺,後沒到一年他就退學了,幾年不見自己搞了一家餐廳,現在也是個小老板。”

正說著,服務生端來蓮藕小排。

張去第招呼,“嘗嘗,招牌菜。”

舒澄夾了一口排骨,軟糯清香,幾乎是一碰到牙齒,上面的肉就掉了下來。肉裏摻著蓮藕的香氣,吃起來開胃又不膩。

“有男朋友了嗎?”張去第突然問。

舒澄差點被嗆到,想著張醫生剛才說這次就是隨便聊聊,道:“還沒。”

張去第偷偷瞥了一眼舒澄身後的屏風。

隔著山水墨畫的圖案,只能看到屏風後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瞧不見表情。

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十分順手地從口袋裏抽出一支圓珠筆,“我看看什麽時候有時間。”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的全都是預約的時間。

遠遠地,舒澄不小心瞥到上面曾在宜寧新聞頻道出現過的人名,立刻十分有分寸的將頭扭開,不再多看一眼。

張去第把吳姿的幾次面診時間劃掉。

道,“你記著點這幾個時間,我抽出一個小時給你。”

突如其來的驚喜,舒澄立刻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將張醫生說得幾個時間打在手機裏。

等她記完,張去第問:“都記下了嗎?”

舒澄:“記下了。”

張去第看了一眼屏風後的身影,聲音調大,“我再說一遍,你檢查看看。”

“好。”

一模一樣的時間和日期,舒澄檢查無誤,說自己記好了。

張去第道,“嗯,記下了就行。今天的場合聊不好,我擔心‘隔墻有耳’,下次你來我工作室吧。”

舒澄不明所以地點頭。

屏風後的人影凝頓,張去第得逞一笑,她是故意說的,知道那臭小子就在身後,故意講來氣他。

其實張去第清楚,段敘不是沒有分寸的人,哪怕在段家給吳姿看診,他都很懂事的給她們留出空間,也從來不問任何細節,只偶爾問她吳姿的狀態有沒有好轉。

只是這臭小子說帶孫媳婦見她是假,想讓她給舒澄看診是真。

還敢算計到她頭上來了。

後面吃飯,張去第就像一個普通的長輩被舒澄關切備至,在黃丹身上沒體會到的,好像都在這頓飯之中體會到了。

——“談過戀愛沒有?”

——“還沒。”

——“長這麽漂亮,沒人追你嗎?”

——“工作太忙了,沒時間。”

——“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還沒想好。”

——“嗯,不急,你這麽年輕,再說了誰說女孩子一定要結婚?我看單身就挺好的,你看我單身……”

屏風後傳來一聲咳嗽。

張去第話轉了個彎,“偶爾也挺寂寞,尤其歲數大了。”

屏風後的人無奈揉著額側。

這頓飯吃的很愉快,張去第半點沒有名醫的架子,真讓舒澄覺得就是一位鄰家慈祥的奶奶,不知不覺說了很多。

結束後,舒澄想打車送她回家。

張去第看著提前離開的某個背影,意味深長笑道,“我帶了司機過來。”

司機?

在哪。

舒澄下意識去找。

張去第擺擺手,“不用管我,我那個司機有點野,打個電話就過來。”

舒澄不太放心,時間也比較晚了,便說,“張姨,我陪你等吧,看你上車再走。”

“不用。”張去第道。

“我那個司機,見不得人牌的,有人在他不出來。”

還有這麽奇怪性格的司機。

不過張醫生名滿宜寧,心理界權威專家,身邊有點奇怪的人好像也不奇怪。

舒澄沒再堅持,便先走了。路過收銀臺她直接去結賬,卻被告知張醫生在江南韻所有花銷都不收費,由江南韻的老板買單,她只好道謝離開。

正好一輛出租車送客人到江南韻。

她直接上車回花園小區。

黃色的出租車駛離,尾燈在街道盡頭消失,站在角落的男人這才返回桌位。

張去第抱著手臂笑呵呵的看他。

“這小姑娘不錯,我挺喜歡,你總算有一次眼光。”

“嗯。”

段敘眉眼被柔霧似的燈光描上一層柔,“這麽好的姑娘,要麻煩張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