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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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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

第二天一早,舒澄還在洗漱,客廳響起敲門聲。

她吐掉嘴裏的泡沫,走到門旁邊,透過貓眼看到穿著黃色外賣服的男性站在門口。

“你好,我是美-團,這有段敘先生給您點的鮮果專送,家裏有人嗎?”

舒澄:“你放門口就好哈,謝謝。”

外賣員放下外賣走了。

舒澄打開門把地上一籃鮮翠欲滴的草莓拿起來,抱了滿懷的香氣,草莓葉子上還殘留著露水,看起來十分新鮮。

還沒嘗,可她的心已經先一步體會到甜。

她拍了一張照片給段敘,【這是?】

還沒等舒澄關掉手機,段敘的消息就發過來了。

DX:【贖罪。】

沒想到昨晚自己隨口一說,他還真的上心了。

舒澄把草莓浸泡二十分鐘,用清水洗幹凈,挑了幾顆切片做了一個健康的早餐酸奶碗,剩下的則放到盤子裏留著晚上吃。

酸奶搭配草莓的清甜。

讓她胃口大開,將一整碗全部吃幹凈。

吃過早餐,她出門上班。

新小區離公司很近,小區門外就有一輛公交車,四站直達公司樓下,非常方便。

她這個小區老年人多,所以也省去了每天跟年輕人擠公交的煩惱。

早晨陽光明媚,是個好天氣。

冬徙的鳥群跟隨著春天的腳步一起回到宜寧,在枝頭清脆的嘰嘰喳喳,似乎也在因今天的好陽光而感到高興。

“早啊。”徐廷背著電腦包出現。

他早上也坐公交車,從花園小區到埃爾公司有10站,正好跟舒澄順路。

舒澄也沖他揮手致意。

經過昨晚那一遭,導致她現在看到徐廷有點不自在,她腳尖換了個方向,借著看站牌上的公交車行進進度,順便走遠了一點。

反而是徐廷又開口搭話,“昨天…是我唐突了,光想著買到了好吃的草莓給你分享,忽略太晚有可能會造成你不舒服。”

舒澄笑了笑。

沒否認。

“昨天那個男生,”徐廷長得高,又瘦,此時臉頰微微泛紅,看起來就像一個靦腆的大男孩,“不是你男朋友吧?”

舒澄驚訝地撩過眼。

徐廷怕她誤會,忙解釋,“我沒打探你消息哈。就是昨天回去想到你當時來找房東簽合同的時候,好像是說自己單身來著。”

房東的房子是新房,第一次出租,想找一個幹凈的租客。

男女都可,唯一的要求是不找情侶合租,也不能養寵物。房東是一位年紀偏大的女性,在男女關系上很保守,她說自己這個房子要留給兒子留學回來當婚房,所以有點介意。

舒澄跟她保證自己是單身。

當時徐廷在門口扔垃圾,正好聽見,他昨晚又好好回憶了一下情景,覺得舒澄不是會撒謊的人,而且如果真的是男女朋友,怎麽大晚上還要送那個男生出去?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太晚端著水果,看起來不像什麽正經人。

被舒澄和她的朋友誤會了。

所以有了今日這麽一問。

公交車等過紅燈,緩慢進站。

舒澄道:“車來了,走吧。”

借機結束這個涉及到隱私的問題。

車上,舒澄就開始幫鄧曲聯系要來公司拜訪的客戶,直到下車她的頭也沒從手機上擡起來,到不是故意躲避徐廷,實在是一到九點打工人的開關就像自動被按下,微信裏各種對接人紛紛活躍,消息一個接一個。

回不過來。

徐廷看著她低著頭的背影。

眼裏的期望又一次升起。

忙到暈頭轉地,舒澄從收購部門聽說,鄧曲近日聯系了意享的段敘,不管是威逼利誘還是軟硬皆施,段敘都不接招。

鄧曲急了。

他以為自己把意享的潛力客戶全都攥在自己手裏,就能讓意享知難而退,乖乖賣出自己的方案,可他算盤打錯了。

收購部門老大形容二人會面的場景——修羅場。

他說鄧曲信誓旦旦將所有條件說完以後,段敘的表情連個波動都沒,只說了兩個字——不賣。

——“我剛才說的,你都有聽明白嗎?”

——“鄧總說的挺清晰。”

——“前段時間我聯系的那些公司,都跟貴司簽了合同,所以短期、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意享都很難找到合作商。”

——“我說的應該也挺清晰?”

——“不賣。”

收購部老大現在回憶起那個場面,心裏都忍不住發抖,他打工多年,一身棱角早被職場磨光,所以看到段敘一個沒畢業的學生居然敢對智想這種大公司的老板毫不留情,覺得十分不可以思議。

——“一個技術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我給你們的耐心只有一個月,一個月以後收購價在這次的基礎上減一百萬,每延遲一天,減五十萬。”

——“年輕人,還沒畢業,遇事別太沖動,好好想想。你們主創團隊是幾個人?五個?六個?團隊裏其他人知道你幫忙拒絕了這筆錢嗎?”

——“我們呢,確實是大學生團隊,做事沖動。”

——“貴司的理念我們看不上,所以不管是一個月以後還是一年以後,這事都免談。”

收購部老大轉頭觀察著有沒有人偷聽他講話,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對舒澄說,“當時桌上老劉就急了,老劉你知道吧,就是分部這邊市場部的一個員工,站起來質問他,不合作就不合作,攻擊公司理念幹什麽。”

結果市場部老劉的怒氣就像打到一團棉花。

又或許段敘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淡淡瞥了他一眼。

——“哦,那我說的更明白點。”

——“靠女人色相去談生意的人,我看不上,更不可能把技術賣給這種人,別說賣,就算哪天貴司反悔想要繼續合作,也別費力了。”

說完,離開。

收購部老大問舒澄,“你見過鄧總臉色鐵青的樣子嗎?我那天就看到了,他氣的嘴都在抖。其實我沒太聽懂啊,什麽叫靠色相去談生意,他說的是鄧總嗎?”

舒澄原本是過來送文件,順口問了一句他們最近在忙什麽,好像總加班。

這才被拉下來呆著這麽久,她自然不能跟收購不老大透露那晚關於李常德的事情,搖搖頭說自己也不清楚。

收購不老大也沒說什麽,嘆了一口氣,“所以才這麽忙啊,舒秘書,你最近見了不少客戶吧?”

準確的說,應該是鄧曲見了很多客戶。

跟意享談崩,他又不打算放棄意享的技術,只能馬不停蹄去砍斷意享一切後路。

她只知道談崩,沒想到場面竟然能崩壞的這麽徹底。

收購部老大突然湊近,聲音很低:“舒秘書,你能不能跟我透個底,上次跟意享見面,鄧總怎麽沒叫你一起?”

是都直到舒秘書是鄧曲的得力助手,就連收購案也讓她直接參與。

既然如此,這麽重要的會面,怎麽不帶她?

舒澄笑笑,“那天我請假了。”

“是嗎?”收購部老大有點不信,不過也不好問。這事就算被糊弄過去了。



周末。

一夜春風卷過宜寧,枝頭冒出一層淺綠。只是今日出門的天氣實在不適合欣賞春景,陰雲壓著天際,將有一場大雨降臨。

天氣有惡劣起來的前兆,舒澄還是出了門。

她今天好不容易約上了去第工作室的面診,張去第本人的時間全都滿了,哪怕韓育在中間幫忙聯系,也沒辦法擠出時間。

所以只約到了去第工作室的學生。

覆遠大廈21層。

工作室很私密,門口連一個掛著的名牌都沒有,只是一個灰白色的大門,如果不是她知道這的地址,估計還會以為是私人住宅。

敲門。

一個個子較矮的女士將門打開。

她笑的大方合體,“是舒澄女士嗎?”

舒澄點頭。

“請進,張靜醫生已經在2號房間了。”

她以為自己足夠準時,沒想到醫生更是提前十分鐘就在接待室等待了。

她道謝。

女士道:“您不必客氣,叫我小圓就可以。”

小圓帶領舒澄穿過明亮用暖色調裝飾著的大廳,站定到一間房間前,輕叩門板,轉頭對舒澄說:“您進吧。”

打開門,相比外面方廳的明亮,房間裏要暗很多。

空氣中彌漫著可以靜心的檀香,味道不重,很淡。一位年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皮質沙發裏,沖舒澄微笑,伸手邀請她進屋。

就像邀請朋友家做客一樣自然。

邁入房間,厚厚的古樸色地毯將腳底所有聲音吞噬。

舒澄突然有點緊張,回國之前她忙了一陣,算到現在已經有幾個月沒看過醫生,更何況這次還是一個陌生人。

張靜輕輕拍了拍身側顏色稍淺的單人沙發,“別緊張,坐這吧。”

“外面是不是陰天了?”

面診室沒有窗戶,全憑借天花板上的燈帶照亮,墻壁也鑲嵌著壁燈,可那光點就像螢火中的燈光似的,起不到多少照明的作用。

反而給整間房子都增添了一縷幽靜。

舒澄知道她這是心理醫生在面診時常用的方法,通過先聊一些與會診無關的話題來拉近跟患者的距離。

她道:“上來時外面飄了一點雨滴。”

“宜寧三四月份就是愛下雨。”張靜攤手一笑,“我看幹脆別叫宜寧了,叫雨城吧。”

舒澄配合的笑笑。

“你是韓育的學生?”氛圍比剛才好了一點兒,張靜邊聊天,邊拿起身邊的本子,打開,動作非常隨意,沒有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嗯。”舒澄回。

“韓育算是我師妹。”張靜道,“我跟她都是張老師的學生,張老師今天去朋友家看診,不然就能讓你們見一面了。”

“聽韓老師說過。”

“她還能提我呢?”張靜笑,“以前上學的時候就屬我倆不對付,每天從教室幹架幹到張老師辦公室,都不知道被轟出去多少次。”

舒澄一頓。

這事她沒聽韓育講過。

“不過畢業這麽多年,也就我倆關系最好,打到最後還打出感情了。”

張靜按下圓珠筆,哢噠一聲筆尖被按出。

“喜歡聽音樂嗎?”

“偶爾。”

“雨天,比較適合聽鋼琴曲,介意我放音樂嗎?”

“不介意。”

張靜走到CD機旁,選了一首曲子,按下開關鍵,“聽韓育說,你之前在德國MORIO研究所工作?”

“嗯。”

舒緩的音樂從CD機中傾瀉而來,伴隨著空氣中沈靜的檀香,舒澄的精神一點點放松。

面診室的沙發椅很舒適,柔軟的像沒有鋼架,人怎麽樣躺在裏面,沙發坐墊就是什麽形狀。

“MORIO研究所的工作很累吧?”

張靜的聲音也逐漸變得很低,跟剛才聊天時的音色很不一樣,單聽聲音,就覺得天然帶了幾分安撫人心的穩。

“……還好。”

“在研究所每天都做些什麽?”



從覆遠大廈出來,外面果然下起了淒淒瀝瀝的小雨。

還好舒澄提前準備了雨傘。

她撐開傘,走入雨中。

雨天網約車很難叫,就算叫到了距離也很遠,有等待的時間不如直接走到附近地鐵站。

跟張靜聊了兩個小時。

就像之前每一次從美國心理醫生工作室出來的一樣,除了心底那些被勾起來的沈重感,只剩下一股悵然若失。

她相信所有專業的心理醫生。

也願意配合她們敞開自己的內心,積極治療。

可她的身體似乎連自己都在欺騙,從椅子上起身時,她真的感受到了許久未感受到的輕松,可走出大樓,所有舊的情緒又重新席卷而來。

她大概清楚,無論看多久醫生,那雙藍色眼睛,大概是永遠都沒辦法釋懷了。

雨珠擊打地面。

砸出一個個深深淺淺的水坑。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覆遠大廈進出口的位置。

段敘握著方向盤,看著雨中某個走路的身影,瞇了瞇眼。

張去第從後座清醒過來,看著擋風玻璃上源源不斷的水痕,年紀大了就是討厭雨天,一下雨膝關節就像用冰塊晾著,骨頭縫裏都涼。

“看什麽呢?”她問。

段敘收回視線,“張姨,這周是不是有一個叫舒澄的人在你工作室看診?”

張去第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怪不得你今天這麽好心來送我回工作室,原來是有問題在等著我呢。”

她頭發半白,臉上皺紋卻沒那麽多,比她真實年齡要看起來年輕很多。

笑起來很慈祥,又帶了點八卦的意思,“是你什麽人?”

“朋友。”

“朋友?”張去第打趣,“是不是少了個字,女朋友?”

“還不是。”

“誒呦。”張去第見到什麽新鮮事似的,笑開,“還不是?那看來是有點想法。”

段敘沒否認。

臉皮厚也架不住張去第一個勁拿他開涮,“您就說有沒有就行。”

“是有一個。”

“本來是我學生的學生,找我來著,我實在沒時間,就讓張靜接待她的。”張去第想起來,“好像就是今天。”

“您這麽忙啊。”段敘道。

“不然呢。”張去第也算半個看著段敘長大的。

當年她腦袋裏長了一個腫瘤,良性的,位置很刁鉆,全國能做手術的人不多。

她那時候才二十出頭,還不叫張去第,叫張來弟。沒錢。家裏沒把她當人,要是知道她生病,肯定用草席卷了扔荒山餵狼。

是段敘的姥爺,當年宜寧第一醫院腦科的權威專家,也是為數不多幾個人能給張去第做手術的人之一。

他聽了自己的困難,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那時候張去第還以為她就這麽被放棄了,心裏還罵過段敘的姥爺,誰成想當晚她的醫院卡裏就被轉了一筆錢。

剛好就是手術費。

她這條命,是段敘姥爺救回來的。

後來張去第聲名鵲起,改了名字,因為這事,家裏那些吸血鬼沒少罵她,就因為她改名字,導致她媽到死也沒能生出兒子,短暫的生命裏她一共孕育了五個生命,全是女孩。

張去第排第三。

張家和段家的情誼就是這時候建起來的。

張去第自己沒結婚,現在五十多歲,頭發熬白了一半,也不指望突然來一段黃昏戀,就把段敘當成自己孫子。

段敘吊兒郎當的,“都退休了還把自己搞這麽累幹嘛?”

“你以為我想。”張去第用脖子前面掛著的老花鏡去敲段敘的後腦勺,“我不得多給你攢點彩禮錢!”

“欸。”段敘偏頭躲,“給我攢什麽彩禮,您自己留著得了。”

“你以為我樂意。”張去第氣哄哄道,“還不是小姿怕你討不到媳婦,像你姐我跟你媽就完全不擔心,小姑娘長得漂亮脾氣還好,不像你。”

“我咋了?”

“脾氣壞,嘴巴毒,說個話能氣死人。”張去第簡直沒眼看,“也不知道遺傳了誰。以後怎麽有小姑娘能看得上你。”

段敘:“……”

他有時候真挺搞不懂家裏人怎麽都對他以後會打一輩子光棍的事深信不疑。

不都說一般人都對身邊親近的人有濾鏡嗎,怎麽到了他這全變成缺點放大鏡了。

他纖長而平直的睫毛眨了眨。

帶了點壞,“張姨,剛才聽你跟我媽說,她最近情況挺穩定的?”

吳姿傳承父親的衣缽,如今也是宜寧第一醫院腦科主刀一把手。

但沒有100%順利成功的手術,偏她這個人心善,心理負擔又重,長年累月下來心理健康出了點問題。

不是大毛病,多虧有體貼的丈夫和兩個優秀的孩子,沒發展到抑郁癥。

張去第把段敘當親孫子,自然就把吳姿當親女兒,不放心別人看診,快六十的歲數誰也勸不動,一定要親自出馬才肯安心。

誰說沒有血緣就沒有親情,大家心裏感動,段方白派了跟自己十幾年的老-司機,每次親自接送。要不是怕張去第一巴掌甩他臉上罵他嫌棄自己歲數大,段方白還想在車上安排兩位醫護人員。

張去第哼氣,“又憋什麽壞?”

“哪能呢。”段敘轉過頭,沖張去第淺淺地笑,他長得好看,笑起來讓人一點脾氣也沒有,“您也不用給我攢彩禮了,有個現成看你孫媳婦的機會,要不要?”

有坑。

忍不住想跳怎麽辦。

這是張去第點頭之前最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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