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段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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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

宜寧今夜有風。

卷著沈沈浮浮的心事,不知吹亂了誰的心臟。

樹影璀碎,落在男生深邃分明的眉眼間。平添了許多夜色帶來的深沈與無法言說的情緒。

舒澄的心跟著上方的葉尖輕輕顫動,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像被拂亂的湖水,“……你過來,是找我說這個嗎?”

“嗯。”

“……為什麽?”

為什麽。

段敘陡然垂下視線,對上舒澄那雙清泠的眼,視線描繪她的眸形,“我快高考了。”

他承認,這麽說很惡劣。

像是有意威脅。

他知道舒澄看中高考,也看重他的成績,所以便拿這個當作軟肋拿捏。

他在賭。

賭那雙眼睛會不會因為他這句話露出遲疑。

賭自己在舒澄心中的分量,有沒有比那個叫蘇藍的男生重要一點。

像骰盅被人上下顛倒一通搖晃,現在到了揭開蓋子的時候。

段敘說:“我一定可以考上宜大。”

杜尚蘭有句話說得很對,他現在不管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都是一個高中生,一個還沒高考的學生。這種身份讓他在舒澄面前天然無法擺脫弟弟二字。

等考上宜大後,這種身份才會產生變化。最起碼他站在她面前,不是段斐的弟弟,不是她的弟弟,而是跟她一樣,都是宜大的學生。

風掠不盡男生眼裏的熾熱。

舒澄笑了,她道,“好,那我在宜大等你。”

段敘臉上的神色稍松,於冰涼之上化開一抹暖,他嗓音染笑,“好。”



送走段敘後,舒澄重新回到包廂。

蘇藍沒切蛋糕,在等舒澄回來,見她進門,立刻笑開,陽光的笑臉讓人難以忽視不知什麽時候蘇藍也逐漸褪去一開始的青澀學生氣質,逐漸變得成熟又帥氣。

他在英語系人氣頗高。

葉從容曾打探過。

三層蛋糕被工作人員推進來,上面插了兩根數字21的金色蠟燭,大家起哄說蘇藍這次真是下了血本,有人立刻低聲咳嗽心照不宣不說話了。

大家把蘇藍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生日歌在包廂內燈光暗下後漸漸變得統一。

蠟燭點燃,蘇藍在人群中間閉上眼睛許願。

片刻後,他睜開眼,吹滅蠟燭。

無人開燈,墻壁的星星燈一道一道依次亮起。

不知誰在背後推了舒澄一把,將她推進人圈中間,站到蘇藍身邊。

包廂內一片橘黃,蘇藍站在舒澄對面,雙眸似水,滿臉溫柔的笑。

舒澄心裏咯噔一下。

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支撐,她都能預料到蘇藍這種表情下一步是要幹什麽。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用眼神示意蘇藍別開口。

人太多,她不喜歡在這種氛圍下拒絕別人。

“舒澄。”蘇藍叫了她的名字。

“第一次看見你,是大一,在圖書館。我當時就想這女生怎麽學習這麽認真,一坐就是大半天,頭也不擡。想想那時候我還挺傻的,給你買了杯奶茶想要搭訕,結果被你拒絕了。”

“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多年了。從一開始想認識你到後來不自覺喜歡上你。每次看你一個人坐在那,我就忍不住想對你好。”

“其實我本質上是一個挺膽小的人,我原本想要不就以朋友的身份一直在你身邊吧,也挺好的。但,我不甘心。我有點貪心,想換一個身份,能更長久的陪在你身邊。”

蘇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舒澄,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聚會散場。

同學們從KTV出來,神情都幾乎一樣,帶著滿臉的尷尬。有人上去拍了拍蘇藍的肩膀,但關系沒到那個程度,不能多說什麽,安慰幾句走了。

等到回宜大的那條路上,人散去的差不多,蘇藍的幾個室友才開口。

“兄弟,你也夠慘的了,當這麽久舔狗還沒舔到,你說大學這三年你但凡換個人,是不是就追到了?真浪費時間。”

蘇藍低著頭沒說話。

另一位室友攬住他肩膀,“行了別難過,不就是個女的嗎,咱們系裏有不少小姑娘都暗戀你,長得雖然不如舒澄,但也不差啊,打扮打扮都挺好看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啊?!”

蘇藍擠出一個笑,依舊沒說話。

率先開口的室友見不得蘇藍這幅難受的樣子,道,“也沒什麽好難受的,當時你跟她要微信不就是看她老實,覺得追起來勝算大嗎。就連那杯奶茶都是食堂搞活動贈的,是,人家這幾年改變挺大,還是個潛力股,不光學習好,長得更好,還成了心理系的系花。”

許是覺得自己說話難聽,室友放緩語氣,“我的意思是,你一開始接近人家的目的也不純,硬說還有點渣,那現在被拒絕了也沒什麽值得難受的,你說是嗎?而且現在才大三,還有一年多呢你還愁找不到對象?”

當年剛上大一。

寢室三人都有女朋友,有從高中就在一起的,也有上大學認識沒多久好上的,唯獨蘇藍一個單身。

男生那點心理,說實話有時候是挺惡劣,會覺得就自己單身很沒面子。蘇藍那段時間經常觀察學校裏的女生。

他剛上大學穿搭沒成體系,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打扮自己,出門還會用吹風機吹發型,整個人還沒從高中書呆子的狀態裏掙脫出來,再加上他這個人,天然追求穩妥和保守。

說來巧合,他在圖書館看到舒澄。

跟自己帶著同樣款式保守的眼鏡,埋頭苦讀,儼然一個書呆子二號。

室友在旁邊攛掇,這種女生肯定很好追,要不你試試。

沖動上頭,蘇藍真的試了。

結果就是被拒絕。

他本來已經放棄了,也沒臉皮再試第二次。可在運動會上遇見舒澄,他心底的勝負欲莫名被激發,這樣一個普通的女生,難道他還追不到手?

可後來,普通的女生抖落了身上的灰塵,露出寶石一般純粹璀璨的外表。

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這光芒奪目,真陷入進去而不自知。

蘇藍把室友搭在肩膀上的手拍掉,苦笑,“報應吧。但我真挺喜歡她的。”

“拉倒吧什麽報應不報應的。”室友寬慰,“要我說這個舒澄也不是什麽好人,如果不喜歡你為什麽吊著你這麽久,怎麽不早說開?”

“可能吧。”蘇藍沒心思繼續說,隨口敷衍。只是他自己心裏清楚,這麽多年根本沒有什麽吊不吊,全都是他一個人主動往上貼,利用自己在英語系那點資源,成為她身邊唯一一個走得近的異性,來滿足自己對外的虛榮心。

——心理系系花身邊唯一的異性,關系匪淺。

嗙——

一顆足球砸到蘇藍後背。

他吃痛,皺眉回頭看,本就心情不好,此時臉色更差,黑若鍋底,“誰啊?”

剛問完,他就看到一個人。

就在他身後不遠,雙手抱臂,一身黑幾乎要融進夜色,這片入夜的環境也遮不住那人身上淩厲的氣質。

看起來,有點眼熟。

蘇藍喝了不少酒,此刻分辨不出人影。

他不悅,“沒長眼?”

“啊。”始作俑者懶散地往前邁了幾步,神情倨傲,“原來是個人啊。”

蘇藍皺眉,這人這話說得,怎麽像在罵他?

“哥們,沒惹你吧,挑事來了?”

室友幾個喀嚓喀嚓按動拳頭,轉動脖子,一幅隨時要幹架的樣子。

這人往前走了幾步,恰站在路燈下,蘇藍看清他的面孔,腦中一根弦斷了。

他認識,且見過。

而且不只見過一次,每一次都讓蘇藍印象深刻。

第一次,他不知道他的成績是全校第二,在他面前侃侃而談學習經驗。

第二次,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屑又冷漠,居高臨下。

段斐的弟弟。

段敘。

蘇藍記得這個名字。

不知道對話被他聽去多少,蘇藍攔住沒有幹架經驗的室友,他聽說過這個人一挑八自己只破了點皮的事跡,“弟弟,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很喜歡舒澄。”

段敘輕嗤,狐貍似的眼眸裏盡是不屑,“也配?”

“而且,誰是你弟弟?”

蘇藍:“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對我好像就有挺大的火氣,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你覺得有誤會嗎?”段敘反問他,如果目光有刃,那此時蘇藍的身體就會被段敘的視線剖開,露出裏面曾經彎彎繞繞的齷齪想法。

舒澄,好追。

這是段敘十九年來聽到最惡心的一句話。

“拿這種事來評價女生,你才是真弟弟。”段敘扔下這麽一句,單手撿起滾到腳邊的足球離開。

‘弟弟’兩個字被他咬得很重,諷刺意味拉滿。

蘇藍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黑。

比起今晚舒澄拒絕後幹脆地離開,此時段敘這個無關人士的諷刺,更讓他無地自容。

拐角超市門口。

段敘把足球踢回給玩耍的小孩,從兜裏拿出一張紅票,“去買糖吃。”

小孩捧著快比臉大的鈔票,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他只是在門口玩足球,這位好看的哥哥說要把球借走用一下,沒想到回來直接給了自己一百塊!

能買好多好多好多糖!

小孩捧著足球歡天喜地離開了。



參加完蘇藍的生日聚會,隔日寢室三人不免想要打探,蘇藍有沒有告白。

舒澄在衛生間吐掉嘴裏的牙膏泡沫,口腔裏全是桂花薄荷的香味,“沒有,當時段敘過來找我,見完段敘後我就沒有再回去了。”

出來前蘇藍他們已經在準備切蛋糕了,她在外面停留很久,想著再回去估計也都快吃完,於是她便一個人先回學校了。

葉從容最快,先一步比段斐問,“弟弟來找你?幹什麽?”

殘存的薄荷刺激著舒澄的口腔,微微刺痛,她輕輕眨眼,腦中浮現男生灼熱的視線,“他說要考宜大。”

“哦。”葉從容知道段敘成績優異,考上宜大十拿十穩,覺得沒意思。她轉身繼續對著化妝鏡拍粉底液,沒註意到段斐臉上升起來一幅:我家有弟初長成的表情。

也沒註意到段斐笑瞇瞇看向衛生間方向的表情,帶了點……慈愛?

學校裏沒什麽秘密。

蘇藍表白失敗的消息不脛而走,大家對這位心理系系花又多了幾分崇敬,心想到底是什麽樣的男生才能將這朵高嶺之花折下。

不過就連在系花身邊兩年的蘇藍都失敗了,一時間舒澄身邊湊上來的異性少了許多。

她樂得清靜。

三人聽到表白失敗的消息,沒覺得奇怪。

生日沒過完就走了,不是拒絕還能是什麽。澄子拒絕起來人還挺狠的。已經不是冷暴力,而是氮暴力。



時間飛快。

溫度攀升。

高考月,如約而至。

段敘成績優異,穩定全省前幾,宜大早就提前聯絡,避免被其他高校將人才搶先。

最後一次模擬考試,附中很有人性的把卷面難度下降,為大家面對即將到來的高考提升一下自信。這一次考試段敘的分數直接沖過七百,樂得校長合不攏嘴。

這是省狀元的苗子。

高考當天。

段敘的考場被分到六中,就在宜大附近,地鐵七站。

段斐提前準備了加油助威的小旗子,起個大早打算去考場外給段敘加油。她拉住舒澄的手不放,說什麽也要讓她陪自己一起去。

“怎麽說我弟弟也算你半個學生,沒有你他現在作文都不一定能上五十分,你一定要去。”段斐二話不說往舒澄手裏塞了一個旗子。

上午沒課,舒澄便沒拒絕。

她看著段斐身上明艷的紅旗袍,精心改良後的新中式款式,將段斐襯得唇紅齒白。雖然已經相處近三年光陰,很多時候在段斐風風火火的性格下,舒澄都要忽略段斐實際上是一個大美女,還是那種極抓人眼球的大美女。

她跟段敘長相有四五分相似,這條紅色旗袍被她穿在身上,像是畫卷裏最勾人的一筆。

驚艷。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露肩短袖,淺藍色喇叭褲,沈吟,“要不我去換一個紅短袖吧,圖個喜慶。”

舒澄說的紅短袖,還是大一打折買的那三件之一。

已經放在櫃子裏許久許久了,除了回崇縣,她沒拿出來過。

段斐:“……這樣就行。勸你別搞事。”

舒澄:“……好的。”



六中考場外,警戒線圍了一大圈,周圍已經站了許多家長。

大多穿著馬褂和旗袍,乍一看以為是某個旅行團的限定穿搭,烏泱泱的,一眼望過去都是人。

“你弟呢?”舒澄問。

段斐低頭看眼手機,樂了,“在酒店剛出門,這不是離家遠,我媽給他包了半個月的套房,讓他提前適應。”

“學習這麽好,高考家裏也會緊張吧。”

“那肯定的。”段斐嘴邊笑意不減,“學校指著他沖省狀元,我爸我媽嘴上不說,可心裏肯定也是希望的,省狀元,聽起來多牛。他倆工作忙走不開,這不給我也安排了一條旗袍,倆人什麽也不說,心裏還挺迷信的呢。”

考生陸續進場,舒澄往街道兩頭看,沒瞧見段敘的人影,“從酒店到考場要多久?”

“走路十分鐘,沒事,就一個紅綠燈很近。”段斐趴在舒澄耳邊悄悄說,“我媽給他準備了兩條紫內褲,紫腚能行嘛,阿姨說他在酒店鬧了好久脾氣不願意穿,所以出門晚了。”

“一會兒咱倆檢查一下,看看他到底有沒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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