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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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宜大論壇迎來兩極反轉。

段斐豪氣投流的五萬塊錢非常有效,僅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她那篇陰陽怪氣的帖子就被頂到了第一位,將匿名舉報帖壓在後方。

詞條更是金燦燦,不時向下抖落金元寶。

這是負責投流的人對段斐豪氣撒金的答謝,這種大客戶,十幾年也碰不到一個。

大家好啊,我是段斐。

心理系的段斐。

我室友小姑娘老老實實的人好,不想計較。但我不行,我氣得要死,不發帖子回應一兩句估計後半輩子都要失眠。

來來來讓我回應一下那篇道貌岸然抨擊我室友的帖子(另外說一句你那個馬賽克打的真心機,明眼人都看出來你恨不得所有人都認出來圖片裏的女生是誰,手段太低端。)

圖裏的車呢,不是什麽地中海禿老頭的,那是我家的車。我家的車能明白什麽意思嗎?送我室友回家的是我,那些調亮度的別光盯著駕駛位啊,誰家開著幾百萬的邁巴赫的有錢人還自己開車?有沒有可能那是司機?

還有,說人家衣服七八千一件的,你別光盯著那一件啊。第一張那個醜不啦嘰的鴨子短袖你是一點不看,淘寶十五塊包郵的價格你是硬裝沒看見啊。

另外說一句,她身上這那白色短袖也是我送的,別問原因,問就是樂意。

發帖人你發之前自己都不校驗一下嗎?瞎話張口就來。

知不知道這種謠言對於女生來說有多傷?你自己上躥下跳像個宜大警察。

你是真的惹到我了,不管你馬甲多厚,我都一定要把你拽出來,讓你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跟我室友道歉。

我看你是閑出屁了。

有能耐這篇帖子你就找人刪掉。不然,不巧,我剛好有點錢,給這帖子買了個月卡,這一個月我這篇帖子都會掛在論壇第一位。

哦,還有一種方式,就是你用更多的錢,把我的帖子頂下來。

帖子從頭到尾讀完,舒澄陷入沈默。

她表情欲言又止,極為忍耐著什麽。

段斐:“咋了?”

舒澄看了看段斐,吸氣,又看了看她,“我那個短袖,淘寶真的十五一件還包郵?”

“……”

“……”

“……”

舒澄沒開玩笑,她真的非常不可接受。這件短袖是她五十塊三件買的,還跟老板講了好一會兒價,講到最後老板眼淚都快下來了,說小姑娘啊我真不賺錢了,你太會砍價了。

老板,你太會演了。

段斐合上電腦,“玩兒去吧。”



段斐這篇攻擊性十足的帖子很有效果,一整晚宜大論壇都在討論關於包-養帖和反轉貼的事情。

論壇上多了不少諷刺匿名發帖人的貼子。

罵她看圖編故事,還在評論區引導大家調亮照片,對地中海司機進行外貌網爆。

一篇名為:冷知識|坐在邁巴赫駕駛位的不是金主爸爸,而是司機!的帖子熱度也不小,段斐看到帖子裏罵人不吐臟字,一高興給這篇帖子丟了幾千塊的流量。

事情順利解決。

那篇匿名舉報帖就像投入湖裏的一顆沙,還沒等激起漣漪,就被風吹走了。像個笑話一樣。

夜晚,舒澄躺在床上。

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跟剛開學時並無區別,不同的是她此時心境。

她沒想到能解決的這麽快,這麽順利。

一年前,她躺在這裏,想著大學四年要跟室友保持友好距離,互不幹擾,平平穩穩度過大學生活。

一年後,她的室友們替她在校園論壇發發聲,將一個原本會對她造成軒然大波的影響四兩撥千斤解決。

寢室寂靜,舒澄知道她們都沒睡。

“謝謝大家。”

段斐翻了個身,“矯情。”

“真的……謝謝。”

舒澄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也從沒體會過被人維護的感覺。

她發自內心道謝,聲音裏已經染上顫抖。

“澄子,真想謝嗎?”葉從容的聲音傳來。

沒等舒澄認真回應,葉從容從床上刷地彈起,“求求你把衣櫃裏的醜衣服全都扔了吧!你都拿了兩學期的獎學金了,平時又都家教、兼職,就不能換點好看的衣服嗎?!”

“你知道每次我看你穿那些醜衣服,都像親眼見到金剛芭比一樣割裂。”

“……”不愧是葉子。



宜寧這個秋天多雨,天陰沈沈一月。

除了軍訓的新生,沒人期待下雨。

每天路面都濕答答的,包裏經常帶著傘,不一定什麽時候走在路上天空就飄起雨滴。

葉從容更討厭下雨,尤其一想到這屆新生根本沒軍訓幾天,全在寢室休息,而自己去年那是將20天軍訓一天沒差在大太陽下站過來的。

下課後,教學樓外又飄起雨花。

不大,卻磨人。

葉從容抱怨一句,從包裏拿出折疊扇,哢噠一聲推開,傘骨不知道什麽時候斷了,本就小巧的傘面直接塌陷了一半。

“靠,傘都壞了。宜寧的雨還不停嗎!”葉從容把壞掉的傘收進包裏,求助,“斐姐,澄子,誰收留一下我跟小雨。”

陳小雨記性不好,經常不帶傘。通常都是跟葉從容合打一把。

段斐是口袋傘,圖方便,她一招手,葉從容十分有眼色的跑到她傘下,“我去校門口,只跟你順一段路,一會兒分開你自求多福吧。”

舒澄則跟陳小雨共打一把。

走到分岔路,段斐離開。

舒澄主動把傘柄遞給陳小雨,“你跟葉子打一把吧,我去圖書館,反正很近。”

“什麽話。”葉從容擠到兩人傘下,“你傘這麽大,三個人一起打,只要我聰明的腦袋瓜不淋濕就可以。”

陳小雨緊緊摟住舒澄的胳膊,生怕她自己跑遠。

沒走多遠。

系裏的同學叫住舒澄,說校門口有人找。

同學本身急著躲雨,轉述的口吻也很急。見傳達到了便跟自己同伴離開了。

舒澄擔心有什麽急事,趁著現在雨還不大,讓陳小雨和葉從容打傘先行離開,她一會兒到門口保安室再借一把。

她用帆布包擋在頭上跑入雨簾。

趕到校門口時,雨已經下大,如織如密。

保安瞧見她一個小姑娘沒帶傘,把備用雨傘從窗口遞給她,“拿著吧。”

“舒澄。”

轟隆——天際劃過紫電。

雷聲震耳,卻不比那兩個字的重量。

這個聲音,舒澄不會忘。永遠忘不了。

多少次打罵前,都是這樣一聲壓制了情緒、低沈到極致,冰冷的喊出自己的名字。

導致她對別人壓低聲音叫自己的名字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掃帚、雞毛撣子亦或者是皮帶抽在自己身上。

她渾身震顫,擡起壓低的傘面。

一雙棕色皮鞋。

黑色緊身褲。

花紋鮮艷的針織衫。

一把藍傘。

鮮紅的唇。

因生氣而擴張的鼻孔。

再往上——那雙幾乎要將她剝皮抽筋,憤怒要溢出來的眼。

是黃丹。

舒不凡不知怎麽也跟過來,此時站在黃丹身邊,低眉順耳,黃丹生氣時,他從不敢出聲。

刷——

剛從保安室借到的雨傘被黃丹直接抽走,她塞給舒不凡,“去一邊等著。”

舒不凡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眼整個人站在雨裏的舒澄。

她身上的衣服很快濕透,卻對黃丹的行為毫無反應,像是已經習慣了。

他拿著舒澄的傘,聽話的走到保安亭前,站定。

冰冷的雨水拍在舒澄臉上,糊得她眼睛要睜不開。

黃丹的眼睛像是捕獵的毒蛇,從舒澄的額尖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爬到她那副金屬眼鏡上。

毒蛇吐出信子,她伸手甩了舒澄一個巴掌。

啪——比雨聲清脆。

藍傘從左手換到右手。

啪——比第一聲更響。

舒澄偏頭,臉頰兩側頓時火熱,又熱又麻。

幾秒鐘之後割裂一般的疼痛讓她再感受不到臉上的熱和麻。

她的眼鏡早在第一個巴掌時,就被甩在了地上。

“還他媽學會臭美了?!”黃丹用皮靴的寬跟狠狠踩在眼鏡上,就像十幾年前,她的鞋跟踩在舒澄身上時那樣。

只可惜舒澄的身體是肉做的。

不能像眼鏡那麽輕易碎掉。

黃丹拽著舒澄的衣領,將她拽了個踉蹴,“頭發也長了?還紮辮子了。”

舒澄低著頭,一言不發。

這樣沈默的態度惹怒黃丹,她揪著舒澄的衣領,沒有放手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這件衣服,七八千?”

舒澄擡起擡眸。

原來,這是黃丹今天突然出現在學校的目的。

純棉的短袖被水淋濕,彈力很大。黃丹動作粗魯,白色的領口已經接近變形,舒澄裏面穿著的貼身衣物在黃丹大幅度的拉扯下乍洩。

有人路過,舒澄下意識擡手去擋。

黃丹將她手扯開,譏諷道:“你還有羞恥心?還怕看?你不是為了這件短袖都爬到人家車裏了嗎?誒喲內衣也買了新的,還是蕾絲的,是不是那個男的買給你的??我他媽看看你內褲是不是也換了蕾絲!”

她動手就要去拉扯舒澄的褲子。

“沒有。”舒澄捂住牛仔褲的鎖扣,為自己辯解,臉頰應該腫了,她感覺自己的嘴張開都有些費勁,“沒有。”

“什麽沒有?哪個沒有?”

“沒有、爬車。”舒澄的聲音斷斷續續,“衣服是、室友、給的。”

“室友?你室友有那麽好心這麽貴的衣服就給你了?”昨晚,黃丹的手機收到一條彩信,她一開始還以為是垃圾短信,點開看了才知道她這個好女兒,竟然在學校道德敗壞,被人拍了照片發在校園網上!

一個小姑娘,穿著名牌衣服,半夜十點從名牌車上下來,能有什麽好事?

現在跟自己講什麽室友?室友給的?這種借口她真的會信?!

“做沒做?”

她打的藍傘很大,足以容納兩人。

卻連一個邊都沒施舍給舒澄。

舒澄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黃丹問的是什麽意思。

她似乎是流了眼淚,但眼眶跟著臉一起生疼,她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還是雨水,也許是淚水吧,雨水應該不會鹹。

她很想笑,卻牽動不起唇邊的肌肉,沙啞著聲音,“沒有。”

“跟我去醫院!”黃丹拉住舒澄的手腕。

舒澄掙脫不開,“為什麽?”

“去檢查你處-女-膜還在不在!你說沒做就沒做?大晚上從人家車上下來,誰他媽知道你幹什麽去了?都被人發到校園網上,舒澄你厲害啊,你好得很啊,怪不得寒暑假都不回家,敢情是他媽的上趕子給別人當二奶啊!!”

黃丹講話越來越難聽,舒澄以前只以為她暴躁、她離譜,這一刻才發現原來她對自己一丁點母愛也沒有,究竟是什麽樣的母親才會說出這種話。

黃丹是如何得知宜大內網的事情,舒澄無暇去想。

她絕不會跟著黃丹去醫院做那種可笑至極的檢查。

黃丹到底是一只手跟舒澄拉扯,舒澄用力掙脫黃丹,“我沒有!我說了沒有!連一個不熟的同學都可以相信我沒有做,為什麽你不可以相信?”

“衣服是室友給的,車子也是室友家的,人家只是好心順路送我回來。”

舒澄從口袋拿出被淋濕的手機,她調出還在論壇第一掛著的帖子放到黃丹面前。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看到那個帖子的,但是這件事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澄清了。”

黃丹將帖子內容看了一遍,正要收回視線。

卻突然註意到舒澄手裏拿著的手機。

這可不是什麽舒不凡掉漆的二手安卓機。

而是年輕人很喜歡的蘋果。

一部價值不菲。

黃丹立刻鉗住舒澄的手腕,“這個手機你又怎麽解釋?也是你室友給的?”

“是我買的二手機。”

“行啊,現在二手機都買蘋果了,舒澄,你夠有錢的啊,現在過得比我們都好了,你弟現在還沒用上蘋果6呢。”

黃丹後退一步,仔仔細細打量眼前這位一年沒回家的女兒。

頭發長了,換眼鏡了。

短袖抵得上舒傑一個月工資。

內衣從服裝城二十一件批發的大媽款換成白色蕾絲。

就連手機,都換成蘋果。

她驚覺舒澄的變化太多了。

眼前的舒澄已經完全不是一年前背著鋪蓋卷買車票都要跟自己低聲下氣要錢的那個人了。

這種變化,讓她心慌。

讓她害怕。

比看到彩信時還要心慌,還要害怕。

雨持續下,讓黃丹上頭的憤怒逐漸冷靜。

舒澄,還不是那種人。

她不敢。

她一個在學校經受三年霸淩都閉口不談的人,不敢做出這種道德敗壞的事。

所以,澄清帖子裏寫的事情,應該是真的。

她看到舒澄寬大到過分的領口,向下掃過短袖上的圖案,“你那個叫段斐的室友,是正經人嗎?”

舒澄幾乎沒聽懂,從沒有人將這麽骯臟的字跟段斐聯系在一起,“什麽?”

“什麽什麽?兩下把你耳朵打聾了?剛才跟我解釋的時候不是很會說嗎?我問你你那個叫段斐的室友,是不是正經人?她怎麽那麽有錢?她是不是給別人當小三——我跟你說你在學校——”

“媽!”舒澄忍無可忍,她沖黃丹崩潰大喊,“我求你不要說她!”

段斐什麽都沒做錯。

她一直向舒澄施以好意,她一個無憂無慮性格灑脫的女孩,不應該因為自己而遭受這樣的非議。

面對舒澄的惱怒,黃丹比她更生氣,嗓門壓過她,“我為什麽不能說?還不是見不得人,她要是見的人為什麽怕人說?我看她那些錢還不是不幹不凈,一個年紀那麽小的姑娘,怎麽會那麽有錢?”

“我求你!”舒澄嘶啞著嗓子,“我求你!別說她!有什麽你沖著我就好了!”

“你他媽真仗義啊,在宜大念一年書忘了是誰生的了是吧?”

“沒忘。”舒澄看向黃丹,這位給了她二十年刻骨銘心童年的人,她這麽會輕易忘掉。

“你這是什麽眼神?”黃丹擡手就想沖舒澄臉上打一巴掌,臨落手,她看到舒澄那雙眼睛,如此空洞,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悔恨、甚至沒有憤怒。

像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又像是看一個很緊要的人,想要用整只眼睛記住自己的樣子,沒有其他情緒,只是記住。

這種眼神,黃丹不喜歡。

她還是喜歡,舒澄眼裏露出的恐懼和悲傷,祈求自己不要再打了。

這樣,她生的女兒才在她掌控之中。

黃丹揚起的手攥了又攥,紅唇如毒蛇擰開縫隙,露出獠牙。

“你退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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