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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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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棄

他們竟然真的查到一處了!於是謝迎將李縣令同他們交代的話給楚柯又說了一遍。

“好個青安縣狗官!”楚柯聽後平日笑帶春風的聲音中染上慍怒, “殺害阿山一事,那柳娘和趙暖煙是罪魁禍首,來人!”

楚柯一聲令下, 身後隨即有人接話待命。

“去將這兩人押回去!我要親自審問。”楚柯命令道。

“你說歸納死者特征, 共分為兩類,那這兩類屍體, 你可有攜帶?”溫落川問道。

“小爺我做事從來靠譜!”楚柯得意地拍了拍胸膛, 隨後翻身下馬, 帶著溫落川和謝迎二人走到隊伍末尾處,將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搬到了地上。

“喏。”楚柯別開頭, 長手一伸, 將兩個用麻布制成的遮面t遞給他們,溫落川順手接過, 謝迎道了聲謝後, 兩人紛紛用麻布繩系在腦後, 遮住口鼻。

見他們準備妥當之後, 楚柯吩咐人遞來一盞燈籠,待光亮驅散黑暗之後,他伸手將屍體上的白布揭開。

在某次事發之後, 謝迎就曾見到過那慘不忍睹的屍體, 本來覺得那已經是極限了, 但見到其中一具屍體後,胃液不禁再次翻湧起來。

那具屍體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肉, 肉絲粘連幹癟, 看得出來, 是死後不久被鴉雀啃食過的。

謝迎捂住嘴一陣幹嘔,溫落川見後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扯到了自己的身後。

“這便是帶走阿山的兩人中的其中一位了, ”楚柯點頭示意,“你們猜猜我們是在哪裏發現他的?”

溫落川也不問,只給了楚柯一個眼神,楚柯便隨即繼續道:“那兩個人就死在青安縣的一片樹林中,有個獵戶上山打獵時發現了他們,等我們到達後,他們已經被蟲鳥啃食的差不多了。”

“你是如何斷定他手骨上的皮肉是被剔的,而不是被野獸吃掉的?”溫落川問道,畢竟死的這二人是在野外,其餘的受害者是在城中,如此一來,差異便會產生。

“我所不能的指揮使大人啊,請看,”楚柯伸手指了指那具手上沒有皮肉的屍體,“若是被啃食,定然會有撕扯的痕跡,傷痕定會是崎嶇不平的,但是你看,這傷口表面很是光滑平整,這一看便知是被刀具割下來的,與獸類啃食並無關。”

溫落川點點頭,楚柯獲得了他的讚許很是得意洋洋,接著道:“而且我們還發現,殺害這兩人的兇手,性別應該有所不同。”

“何以見得?”

“通常,男子的力氣要比女子的力氣大,你看那具雙手皮肉完好的屍體,觀察他那只剩骨頭的四肢,你發現了什麽?”楚柯問道。

“那他骨頭上的僅剩的肉並無太大起伏,像是只用了一刀便順利割下來的,”謝迎在溫落川的身後探出頭來,搶先回答了這個問題,“反觀另外一具屍體,骨頭上留存的肉呈鋸齒狀,倒像是一刀一刀割下來的。”

溫落川點點頭,輕輕地拍了拍謝迎的胳膊,表示讚成。

“好生聰明!”楚柯稱讚道:“沒錯,手掌被剔了肉的,是女子所犯,因為力氣較小,只用一刀並不足以將肉剔凈,所以便多砍了幾刀。”

“而且除了這一點,我們還有別的發現,”楚柯繼續道:“我們猜測,這女犯人是效仿男犯人的殺人方法來作案的,並且男犯人作案在先。”

“你們可能不知道,城中的兇殺案,兇手會將被害人四肢剔下來的肉分成左右胳膊和腿,分別堆放在被剔幹凈的骨頭旁邊,但是樹林裏的那具屍體,兇手只是將剔下來的肉摞在一起,隨便堆放在了一處。”

——

縣令府之中,一個黑色的身影與夜晚融合在了一起,濃霧之中所見無四肢,只有一張白面紅舌長著獠牙的臉。

它身形敏捷,輕手輕腳地翻過高墻,來到了院中,隨後直奔後院正屋。

正屋之中燭火通明,又溫暖又光亮,而這種溫暖和光亮,是它這一生中都不曾擁有過的。

“官人,把這些都帶著傍身吧。”縣令夫人抓了慢慢一手珠寶,作勢要放進行禮之中。

“你傻呀!”李縣令立刻攔下,搶奪過珠寶一把扔在了地上,“你知道是誰來了嗎?錦衣衛的溫落川啊!做官的人哪有不怕他的?如今我們保住小命就已經很好了。”

縣令夫人看那一手亮燦燦的珠寶被扔到了地上,又心疼又著急,嗔怒道:“早就跟你說了不要去摻和那件事,你就要為了……”

“就為了那點錢!”沒等縣令夫人說完話,話茬便被李縣令接了過去,“我怎麽知道殺個阿山會驚動錦衣衛來查?你又不是沒聽說過那個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就連個名字都沒好好取,這天底下還有誰會在乎她?本想著死了就死了……”

吱呀——

門被打開,濃霧湧入,燭火熄滅,夫妻倆雙雙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那邊。

就見一只只見頭發面目不見身體四肢的鬼出現在了家門口。

“鬼啊!”縣令夫人當場被嚇得腿腳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那鬼慢慢地向前走著,李縣令因為做了許多虧心事,瞪大了眼睛顫顫巍巍地向後退著。

靠近之時,那鬼拿出一根木棍,重重地敲在了李縣令的脖子上,李縣令被敲得當場暈了過去,身體撞擊地面,發出了沈重的響聲。

縣令夫人聽到響聲後尖叫一聲,隨即求生的本能被激發,捂著耳朵起身跑出了門外。

那鬼並沒有理會縣令夫人的逃跑,找了一條繩子,將李縣令綁在了木椅上。

察覺到縣令夫人已經逃院之後,那鬼將這屋中的所有燭火全部點燃,屋中白亮如晝,它則靜靜地坐在李縣令對面的榻邊,享受著片刻的光亮。

不消片刻,李縣令清醒過來,隨後看清了面前裝神弄鬼之人,破口大罵。

在那不堪入耳的辱罵言語之中,阿山緩慢地揭下戴在臉上的白鬼面具。

只見她右臉上有一條從眼角至嘴角的傷疤,而那條傷疤早已痊愈,變成了猩紅色,比那面具更加可怖。

而那雙眼睛,沒了面具那厲眉瞪目的遮掩,反倒是像一泓不曾沾染世間塵埃的清泉。

“你……”李縣令認出了阿山,逐漸噤聲。

“柳娘給了你多少錢?”阿山的聲音很平淡,她靜靜地看著被綁在椅上渾身發顫的李縣令。

“一……一百兩銀子。”李縣令看阿山拿出了一柄鋒利的刀,吞咽了下口水。

“你可知綁走我的那兩人都被我殺了?”阿山舉著刀湊近,一字一句道:“被我活剮的。”

“現在,該你了。”

李縣令被嚇得不知所措,胡亂開口道:“你……你怎麽還沒死啊!”

“你放心,”阿山用刀刺進李縣令的大腿,伴隨著李縣令的慘叫將刀尖一路向下,“殺了你之後,我會死的。”

“我會親手結束我這本就是錯誤的一生。”

——

另一邊,楚柯帶來的屍體旁。

“所以,犯人共二人,分為男和女。”溫落川聽了楚柯的描述後,總結道。

楚柯點點頭。

“大人,”謝迎再次悄悄探出頭來,“我們沒有發現阿山的屍首,是不是因為阿山本來就沒死?”

謝迎的話音剛落,就見一位婦人哭喊著向他們奔來,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們,救救我吧,我們家鬧鬼了。”縣令夫人哭道。

“哪來的瘋子!”楚柯正欲擡手吩咐人將這個瘋子擡下去。

“我不是瘋子,我是青安縣縣令的夫人。”縣令夫人隨即爬過去扯住了楚柯的衣服。

眾人聽聞是那狗官的夫人,狗官家裏出了事,也定然要去查個究竟。

於是縣令夫人帶著一群人來到了自家府上,推開門準備走到後院解救自家官人。

然而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溫落川便從門縫當中看到了一個人提著一把短刃要刺向自己的脖子,他飛快地抽出繡春刀向前扔去。

繡春刀劃破空氣,劈斷了那短刃的刀刃,將那持刀的人震得摔倒在了地上。

“阿……阿山……”縣令夫人就像見到鬼了一樣,摔了一個踉蹌,隨即撐起身子擡頭道:“你竟然沒死……”

楚柯聽到那是阿山之後就要上前將人帶走,阿山卻先行一步站起身子,對楚柯行了一禮,道:“我認得你,你是按察使,我一共殺了三人,兩人在樹林裏,一人在我身後的屋子裏。”

阿山語氣平淡地闡述著自己的罪行,縣令夫人聽到自家官人被殺,嚎叫著沖向屋子裏,看著屋內的慘狀腿腳一軟,靠在門框上開始哭。

“你是怎麽從亂葬崗逃脫的?”溫落川看她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也不打算直接抓她,便問道。

“我本是有些拳腳功夫傍身的,那日柳娘攛掇暖煙給我下了軟筋散,我反抗不了,便被那兩人帶走,他們並沒有把我帶去亂葬崗,反倒是帶到了一處密林之中,在此期間,我體力逐漸恢覆,便與他們打鬥,打鬥的過程中被劃傷了臉,但幸得順利逃脫。”

阿山緩緩地說著自己的遭遇,語氣平平,仿佛早已變得麻木。

謝迎透過濃霧看清那個女子的臉龐,那雙眼睛十分清澈,純凈到能將諸多仇恨t滌清,而那條寫在右臉上的紅色疤痕,就如同雪中盛放的紅梅。

謝迎敏銳地察覺到,阿山在提及趙暖煙時,有著些柔軟。

“如今我大仇得報,我的罪惡是時候該被審判了。”阿山平靜地說道。

正欲將阿山帶回去慢慢審問時,手下的人跑過來,在楚柯的耳邊私語了幾句,聽聞這個消息之後,天生樂觀的楚柯的臉上也有了幾分愁容,他轉身對溫落川道:“雲家,也就是阿山的生母的娘家,遭災了。”

溫落川聽後手指攥緊繡春刀刀柄。

“大人,我見阿山並非惡人,反倒是純良得很,不如我留在此地同她交談一番,大人同楚兄前去解決雲家的事情,我在此地等你。”謝迎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她知溫落川在糾結什麽,無非是擔心她的安危,於是她開口勸說道。

溫落川思索一番,同楚柯一起離開了縣令府。

眼下這院中只剩下了阿山、謝迎,以及那已經哭昏了的縣令夫人。

謝迎將雙手攤開,示意自己並沒有武器,隨後走到阿山身旁席地而坐,擺手招呼她也一起坐下來。

阿山這一生從未遇到像她這般溫情、暖若燦陽般的人,內心並不抗拒,直接坐了下來。

“你同趙暖煙,關系如何?”月光傾灑而下,謝迎轉過頭來看著阿山。

“我那繼妹雖然愚蠢,卻罪不至死。”阿山回答道。

“她搶了本該屬於你的夫君,你不恨她嗎?”謝迎知這山下女子,一生追求的便是嫁與一個好郎君,而那陸昭心思細膩,又做了官,可以稱得上是個好郎君。

阿山搖搖頭,“我與陸昭是少年情誼,他教我武藝,帶我認字,我喜歡他。我那繼妹,本性非惡,從小被柳娘教育要做一個會服侍郎君好夫人。”

“我已是代罪之身,陸昭娶我,我會害了他,倒不如娶一個會管家知貼心的好夫人。”

謝迎感慨於她的灑脫豪放,卻也惋惜她對於自己的放棄。

“你可知我們為何要來找你?”謝迎問道。

阿山搖搖頭。

“你母親為你取名叫阿山,是因為她這一生都沒有翻過那座能使她看到希望的大山,山,會阻隔地界,但同時矗立雲海,其高,可見世間萬物之奇跡,”謝迎再次看向阿山那雙雖清澈但空洞無比的眼睛,“你生父是海寇的二當家,如今部分海寇被剿,若其餘海寇能為朝廷所用……”

“你們想讓我出面召集其他海寇歸順朝廷?”

謝迎點點頭。

阿山的嘴邊泛起一抹笑,阿山阿山,並非如他人所說,如阿貓阿狗一般潦草,她經歷了繼母的磋磨,惡人的欺壓,與愛人漸行漸遠,如今她報了仇,一身輕松,在要放棄自己去求死之際,突然明白了“山”一字的重量。

那是母親一輩子都沒有跨過的、寄希望於她的山。

“阿山,這個名字確實好!”

那熟悉的如鬼魅般的聲音傳來,謝迎猛地起身。

皎潔的月光灑在青衣上,江且安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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