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雲溪鎮落霞村, 後半夜這個時辰,是萬物修養生息的時候,整座村子都安寧靜謐, 只偶爾有些鳥雀叫聲。

半山腰處的屋子外頭此時卻傳來急急的馬蹄聲, 周展淩叫人停下馬, 摸著黑一路跑進了宅子裏。

秦氏年紀大了, 夜裏總是眠淺, 一丁點聲音便能將她吵醒。如今聽見外面的動靜,她匆匆披了衣物起身, 在床邊摸了根粗壯的木棍, 躲在屋後細細聽那漸近的腳步聲。

終於在外頭的聲音傳至她房門外, 聽著下一瞬就要沖進來時, 她拉開門猛的一個悶棍下去, 來人應聲倒地。

“呸,什麽東西,也敢偷到我家裏來?!”

秦氏摸黑點了燈,舉著燈燭過來, 想看清來人的臉, 結果一看,嚇了一跳。

“我的兒啊, 怎麽是你?”她連忙將燭火丟在一邊,將地上的人拉起來,扶到床上, “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還大半夜過來, 娘還以為是什麽手腳不幹凈的人想過來偷東西。娘沒打壞你吧,你快醒醒啊, 我的兒!”

周展淩暈了半晌,終於在秦氏的哭天搶地中睜開了眼。

“娘……”他定了定神,終於開口,“我今夜來是有急事找你,你快把我給你保管的木匣子拿來。”

“這是出什麽事兒了?”

“你先別管,先把東西拿給我,這幾日不太平,我帶著你先出去躲一躲。”

“那你媳婦兒呢?”

周展淩撐著坐直身子,“我已經把她先送回娘家了。”

看他如此緊張激動,秦氏亦知道大事不好。早些時候,兒子從長安回來給她養老,她心中還是開心的。她這一輩子,老伴兒死得早,她也不求兒子能大富大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可兒子只陪她在村裏呆了兩年,還給了她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要她幫忙保管,而後便去了縣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手頭的錢財也是源源不斷。

她擔心他是走了什麽歪路,做了些不正當的事情,否則怎會來錢來得這樣快?

苦口婆心勸誡過他幾回,可他每回都說是她想多了,他這樣的性格,幹不了壞事。

日子久了,秦氏便信了他的話。可今日他如此急急過來,顯然是出事了。

沒時間多想,秦氏趕緊t扶起周展淩,拉開床單被褥,一把將床板掀起來,彎著腰在裏頭摸索許久,終於將那木匣子掏了出來。

周展淩接過東西,抱著盒子在耳邊搖了搖,裏頭的東西都還在,他松了口氣,又催促秦氏:“娘,你快些去收拾點東西,我們現在就走。”

“誒,好好。”秦氏不敢耽誤,忙去收拾,隨便拿了兩件衣物和金銀首飾,兩人便關上了院門,來到馬車邊準備離開。

周展淩見那車夫一動不動坐著,便推了他一把:“別睡了,我們準備走了!”

然而那車夫竟被他一把推下了車,栽倒在地上。他走近一看,這才瞧見他嘴角有汩汩鮮血流出,早已喪命。

周展淩抱著木匣子的手猛然抖了起來,秦氏登時尖叫一聲,他慌忙去捂住她的嘴。

兩人身後的草叢裏,有兵器出鞘的聲音,很快便有一隊黑衣人舉著刀朝他們兩人砍來。

周展淩拉著秦氏慌忙逃竄,可那一群人訓練有素,下刀的手法又快又狠,顯然是沖著他們的性命來的。

眼見著耳邊又劈下一道寒光,他松開秦氏,從馬車一邊的窗口一頭栽了進去。

腦袋砸在車廂的木板上,又是一陣眩暈。可車外秦氏尖利的叫聲驚得他猛然清醒。

他連滾帶爬爬出車廂,攥緊了馬車韁繩,“駕!”的一聲,馬車飛快沖了出去。

“兒啊!你怎麽能丟下你娘!……啊……”周展淩手心背後都是汗,可只知道死死抱著懷裏的木匣子,用力拉扯著手裏的韁繩,不管不顧地往前逃竄。

後頭那群黑衣人,見周展淩跑了,便不再去管秦氏,紛紛提刀追了上去。

李無寒領著人趕到秦氏家時,只看見外頭有一具車夫的屍體,地上還有蜿蜒的血跡。

除此以外,地面還有馬蹄印記和打鬥痕跡。李無寒點了五人,沿著那馬蹄印上前去尋人。

他則順著那血跡,一路往裏,終於在院子裏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婦人躺在院中的大樹下。

李無寒匆匆走近,將人扶起,“老夫人可是周師爺的母親,您這是怎麽了?周師爺去了哪裏?”

莫非薛遠的人已經知曉他來雲溪鎮的事情,想要殺人滅口?

秦氏吊著一口氣,一雙眼似要噴出火來,“他竟就這樣把我丟下了,這個……咳咳……狼心狗肺的東西!”

李無寒替她順了順氣,“老夫人別急,您能同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嗎?我找人帶您下山去看大夫。”

秦氏笑了一聲:“你只怕也是為了那個木匣子來的吧?呵呵……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生死關頭,竟將我一腳踹開……”

從秦氏的話裏,他大約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想著那東西定然不在秦氏手裏,於是便差人將她扶起,“你們兩個送她下山去找大夫,其餘人跟我往前追。”

被李無寒點中的兩人上前來,扶過秦氏,正要帶她離開,秦氏捂著肚子,同李無寒道:“比起逃跑,我這兒子更喜歡躲起來,你想要那木匣子……我告訴你一個地方……咳咳……他說不定就躲在那裏……”

秦氏朝李無寒招招手,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話,而後便暈了過去。

“快帶她去救治!”

李無寒送走了秦氏,接著帶著剩下的人往前追了出去。

……

雲溪縣的客棧裏,天剛剛擦亮,若竹便和阿豆帶著鄢冬靈與江於青離開了雲溪縣,前往陵水鎮。

昨日江於青請來的那人醫術的確高明,鄢冬靈病了這麽些時日,他只過來紮了紮針,餵了兩副藥,她便恢覆成了正常的樣子。

“若竹,李無寒有說他什麽時候來找我們嗎?”

若竹不知怎的,總覺得鄢冬靈病好後,再同她講話時,會有那麽一兩分微弱的心虛感。

腦子裏也總是閃過李無寒這幾日哄她……甚至那晚煙花下親她的畫面。也不知他回來之後,這兩人還能不能像之前一樣相處,他還真是有些擔心。

“鄢小姐,世子只讓我帶你們去陵水鎮找王大人,別的沒同我說。”

“王大人?”

“哦,就是我方才同您說的王顯,這位大人從前在刑部做事,與世子一起辦過幾個案子,兩人便熟悉起來了。

“不過後來不知是出了什麽事,這位王大人辭官回了鄉,臨走前還特意來與世子告別,說有機會請世子去他家鄉做客。

“那時我和世子都以為,這這輩子應該是沒有機會來西南的。沒想到造化弄人,如今還真的要去王大人家做客了。”

鄢冬靈點頭,若有所思,原來李無寒考題上所說的“王生”,竟然不是他杜撰的,而是確有其人。

馬車一路往陵水鎮的方向駛去,漸漸的,離雲溪縣越來越遠了。鄢冬靈掀開車簾,望著錯身而過的風景,腦中忽然就浮現起這幾日在雲溪縣與李無寒相處的點點滴滴來。

其實昨夜他守在自己床前的時候,她就醒了……只是那時候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又同她說了許多話,還喊她……小蝴蝶……她那時若是睜眼,只怕李無寒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而她自己一想到這幾日自己如同個孩童似的黏著他的事情,便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而且她的那個地洞,必須離李無寒的遠一些才行!

於是她昨夜幹脆裝睡了過去,沒與他對上眼。

也不知道李無寒的事情辦得順利不順利,危險不危險,什麽時候能來陵水鎮找她?

半日不見而已,有點……有點想他……

一想到這些,她的臉就控制不住地紅了起來。江於青不知從哪裏掏了把扇子出來,閉著眼睛搖著扇子,嘴裏念念有詞,“真是小沒良心,虧你舅舅我千辛萬苦替你尋人下來醫治你,今日見了也不關心舅舅兩句,就知道問那李無寒。”

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不漏地砸到鄢冬靈耳朵裏。她轉了過來,掐了一把江於青的胳膊,“舅舅,你還好意思說?你早就同我說過不喝酒了,昨夜喝成那副爛泥樣,可還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兒了?”

“我與老丁許久未見,聊得高興了才淺淺喝了一些,喝得不多!”

鄢冬靈松開手,“下次不許再喝了!”

“好好好,你今日醒了之後,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身子可還好啊?”

鄢冬靈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我昨夜就醒了,身子好著呢!”

他拿起扇子敲了敲她的腦袋,“鬼丫頭,昨夜就醒了你還裝什麽睡,那小子沒等到你醒就去辦事了,聽說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的,那叫一個舍不得。

“下次可不要這樣了,這些天舅舅也瞧見了,李無寒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對你也好。你既然心裏有他就早些同他說清楚,估計你失憶的這幾日,他心中當是百轉千回,愁腸百結啊!”

鄢冬靈笑笑:“看舅舅這模樣,像是很有經驗似的,能不能同我說說,是哪個姑娘讓舅舅‘愁腸百結’了這麽多年呢?是你從前同我講的故事裏的那個姑娘嗎?”

江於青嘆了口氣,她向來聰明,這些事情瞞不過她,便幹脆同她坦白了。

“我同你講的那個,的確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當年與她相識相知,我們一起一起有過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時光,可惜後來有緣無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我不敢去看她,怕打擾她的生活,怕給她惹來麻煩。這麽多年過去,我一路向前,從不敢停下步子,就是怕停下了……便會想她。”

鄢冬靈撩開一絲車簾,見外頭的若竹專心趕馬,阿豆在一旁打著瞌睡,這才合上簾子,壓低了聲音問:“是虞貴妃?”

江於青緩緩點頭,目光沈靜卻又透著一絲悲涼。

“舅舅”,鄢冬靈握著他的手,寬慰道:“我見過她一次,在虞棋家裏。她很漂亮,很溫柔,看著我的時候總是笑著,脾氣很好,看上去過得也不錯。從前的事情既然都過去了,你也該往前看,不要將自己一個人困在原地。”

“小丫頭,你還教訓起我來了?”他笑了笑,神色緩和不少,“那日你來醫館找我時,那個要同我下棋的少年便是虞棋吧?”

“舅舅知道他?”

“他小時候,替我和秋水送過信,我那日看著他的眉眼,便認出他了。他同小時候相比,變化不大,個子隨了他祖父,生得人高馬大的。

“早些年t的時候,我有時候同你們說我去了南疆,又或是去了江南,其實這些地方我都沒去過,只有西南才算得上我真正游歷的地方。”

鄢冬靈吃驚:“那你那些年在哪裏?”

“在嶺南,虞家出事,虞祭酒年被貶往嶺南那一年,已經五十有八。嶺南山高水遠,一路又有毒蟲瘴氣,我擔心他路上熬不住,便一路跟著他去了嶺南。

“我在那個地方陪了他十年,秋水寄來的每一封家書,祭酒都會先拿給我看。我知道,她這些年過得也很難。

“她年輕時性子同你很像,不喜拘束,不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更不願意費盡心思討好別人。可這事情,她後來一一都做了……”

“那她知道你在嶺南嗎?”鄢冬靈心疼地抱住他的胳膊。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我本來就是想出來游歷見識一番的嘛,嶺南那地方也夠我見識了。那十年裏,我也學到不少東西。後來虞祭酒說耽誤我許多年,心中很是愧疚,便讓我也自己出去看一看,我便啟程去了西南。”

這些年從未聽他講過這些,她險些真的以為,舅舅就是個令人崇拜,灑脫不羈的俠醫了。原來他心中藏了這麽多事情……

“那這次回長安後,舅舅還走嗎?可以不走嗎?”

江於青摸摸她的腦袋,“這次就呆到你爹娘回來,等他們回來,我再離開。我會給你寫信的。”

她忽然想到什麽,猛的坐了起來,她能想到虞秋水,看了她話本子的別人未必不能想到。

“我之前寫的那個話本子是以你們的故事為原型寫的,盡管其中更換了很多信息,可這麽想來,也有很多細節是對得上的。若是被人發現了,那這個東西做文章,會不會害了你們?”

江於青拍拍她的手,“一份話本子而已,什麽時候還能成了害人的東西?”

她聞言點點頭,終於放下心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