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江於青入翠峰山後, 恰好他那老相識出門采藥去了,頭一日不在家裏,故而耽誤了一些時間。

等兩人下山來, 找到鄢冬靈她們入住的客棧時, 已經是幾人來西南的第四日了。

兩人到了客棧, 未多加休整, 江於青便急急拉著人去給鄢冬靈診治。

若竹被李無寒派去做事了, 便只剩李無寒同阿豆在門外等著。

已經一個多時辰了,怎麽還沒有動靜?會不會出什麽事情了?

李無寒在門外回廊下等著, 視線直直望著屋內, 眉頭緊蹙, 不由擔心起來。

阿豆瞧見他神情緊張, 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便安慰道:“公子,剛剛江大夫說了,他請來的這個大夫很厲害的,你不用擔心, 一定會沒事的。”

“嗯”, 他應了一句,視線卻依舊望著房內, 身形未動。

過了半晌,裏頭終於有了些動靜,江於青同他請來的人一塊出來。

“老丁啊, 這次真是麻煩你了!要不是你我可真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你呀!我讓你同我一起留在翠峰山,你不肯, 非得回長安去。你看看,遇見事情還不是得回來找我?”

“是是是, 你醫術高明,我自愧不如!你急著回去我便不留你,我送送你。”

“那咱們去喝兩杯?”

“好!”

李無寒等了半晌,終於插進話來:“舅舅,她怎麽樣了?”

江於青拍拍他的肩,寬慰道:“放心吧,給她紮了一套針,灌了兩帖藥,現在昏睡過去了。估摸著到了晚上便能醒了,你可以進去看看。”

“多謝舅舅,多謝丁大夫。”李無寒朝兩人拱手屈身,江於青笑著推著他進了屋子,自己則拉了身旁的人一道往外走:“咱們喝酒去。”

“這是你外甥女婿?”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休要胡說!”

“總之我先恭喜你了,哈哈。”

屋外兩人的聲音漸漸傳遠,李無寒讓阿豆將門帶上下去休息,自己則坐在了床邊守著。

他溫柔註視著床上熟睡的姑娘,她睡覺的時候很乖順,規規矩矩躺著像個可愛的瓷娃娃。

只是……他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上的傷口,那裏變成了一道淺粉色的疤,養了這幾日,傷口已經比原先淡了許多。但仔細瞧,還是能看見。

“睡得可真香。”他將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輕輕放了進去,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這會正是傍晚時分,從窗子裏能看見漫天的霞光,還有溫柔舒緩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仿佛能驅散一身的疲憊似的。

大約是得了江於青的話,知曉冬靈的病已無大礙,他此時心中一顆大石也放了下來,靠在床架上,竟漸漸睡了過去。

睡夢中,眼皮癢癢的,像是有人在摸自己的臉一樣。他皺了皺眉,又隱約感覺到,唇瓣上有片刻輕盈的觸碰,像是蝴蝶飛過,想要抓住,卻什麽也沒有。

李無寒是在若竹的輕喚聲中醒來的。

“世子,周展淩出門了。”

他恍然坐直身子,望了床榻上的人一眼,見她還閉目睡著,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了若竹往外走。

“他一個人?”

“是,入夜後,他雇了一輛馬車從青衣巷出來,往南邊去了。屬下已經叫了人跟著,方才跟去的人回稟說他去了鄉下他母親住的地方。”

與周展淩打了兩次交道,看得出,他是個膽小怕事容易聽信旁人的人。故而這幾日接連發生的事情t顯然已經讓他生了警惕。

李無寒原先猜測,他大約是有什麽把柄落在了薛遠手裏,故而作為交換,薛遠讓他在這裏替他守著什麽秘密,而薛遠則給他無盡的錢財,保他後半輩子無憂。

那麽在當下這樣的關頭,周展淩去找他母親,只有可能是與薛遠的事情有關。他定是在守能保自己命的東西。

李無寒看向若竹,“我去找一趟周展淩,你和若竹在客棧守著,明日一早將冬靈和舅舅帶去陵水鎮王家,我辦完事情便去找你們。”

薛遠此人陰險狡詐,即便是安排了周展淩這樣的棋子,也難免不會留後手。以防意外,冬靈和舅舅不能再同他一起留在雲溪縣。

“世子,屬下同你一起去吧。”

“阿豆不會武功,讓他送她們離開我不放心。到陵水鎮後,你記得與那一半人馬聯系,若我三日內還未來尋你們,你們便先啟程回長安。”

“世子!”若竹覺著這事情沒那麽簡單,太子殿下給的那些人馬固然是精銳,可他留了一半人去保護她們,自己只帶了一半去。若是薛遠在西南還有什麽後手,那世子豈不是危險。

“小點聲,別把她吵醒了。”

若竹:“……”

他跟他說正事,他在說什麽……

……

長安,薛府。

“啪”的一聲,屋內傳來碎瓷聲響。

“一群廢物,李無寒出城前我不是就叫你們盯著了。你當時信誓旦旦說他們去了黔地,怎麽西南的人又回話說他去了西南,還與周展淩搭上了線?若不是我早在西南安排了人盯著周展淩,豈不是要被李無寒那小子算計?”

“還有上次,讓你們去處理個女子,也能將事情辦砸?”若不是鄢家那個多管閑事的小姐,雲溪鎮豈會如此快暴露?薛遠又砸了一套杯具,近日裏這些事情,一件兩件,簡直沒有叫他省心的。

如此看來,李無寒明面上是領皇帝的命去黔地為皇後尋藥的,可暗地裏,卻是偷偷去了西南,還找上了周展淩,他這一次絕對是有備而來。

這事情與趙鈺也脫不了幹系,原以為他不過是個草包太子,皇後軟弱,孟家式微,他只要稍加運作,讓他犯幾次大錯,太子之位理所應當是他薛家的。

如此看來,這趙鈺倒是會藏拙。

薛遠恨罵一聲:“此前暗中拉攏李無寒多次,他都不為所動,還以為這人真就是兩袖清風,沒想到最後還是同趙鈺搭上了!”

地下跪著的那侍衛被他砸得頭破血流,硬是一聲沒吭。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反駁一個字,這位喜怒無常的相爺便會讓他永遠也說不出話……

薛遠早年狂妄,將自己多年來與朝中官員往來交易的賬本藏在了雲溪縣的一座老屋子裏。又在某次酒後將那宅子畫了出來,這便有了後來李無寒多番搜尋的山水畫。

他年輕時曾與陸巖、周展淩兩人交好,只是那兩人都運氣都不太好,在長安城中混跡多年,始終不得出頭,薛遠卻一路平步青雲,後來漸漸成了他們二人高攀不起的人物。

只是他與陸巖的決裂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薛遠權欲膨脹,貪腐欺民,漸漸背離初心。陸巖多次勸誡無果而與之決裂,獨自前往江南行商。

而周展淩與陸巖不一樣,他學著薛遠身邊的其他人,對他阿諛奉承,極力討好。大約是受了陸巖的背叛,薛遠心中想證明,他們原先的三人之中,是他陸巖變了,故而他將周展淩送回了西南,給了他無盡的錢財,讓他替他守著秘密。

也就是守著那宅子裏的賬本……還有虞家貪腐的真相。

不過即便時至今日,他依舊不後悔當年畫下那幅畫。他薛遠走了多少路才至今日,如今幾個黃毛小兒想憑借這個與他鬥?簡直是白日做夢。

他冷笑一聲,又吩咐跪在地下的那人:“通知西南那邊的人,周展淩和李無寒,一個也不留,給我處理幹凈。”

“遵命。”侍衛起身,正預備退下,薛遠忽然瞇起眼睛,又喊住他,“正好無事,把鄢家那個丫頭寫的話本子買一份來,我倒是想看看她寫了些什麽東西,竟有如此多人愛看。”

若不是她從中橫插一腳,即便是李無寒得了那幅畫,也沒辦法那麽快就查到西南去。

既然她上次命大,讓她僥幸逃了過去,那她與李無寒最好都祈求自己往後的每一次,都如此命大。

……

月上中天,萬籟俱靜,崔府的燈還亮著。

崔墨桌前放著兩本書,是與鄢冬靈初見時,她送自己的那兩本。夜裏睡不著時,他總會獨自起來,拿了帕子細細擦拭,不讓這書冊的封面上沾染一絲灰塵。

他這一生,遇見過許多人。那些人接近他,總帶有私心。

幼時流落在外,養母將他撿回,是為了讓他做活賺錢,去養活自己的兒子。養父送他去讀書認字,是因為他讀書有天分,與他家草包兒子天差地別,便想送讓他替那人念書,替那人考試,替那人博取錦繡前程。

領居家的大娘憐惜他的遭遇,時不時接濟救助他,在養父醉酒打罵他的時候,亦上前來幫過他幾次。可後來才知,她也不過是想榨取他身上的一兩分價值,讓他教自家的兒子讀書認字……

後來來了長安,被崔家尋回,所有都說他命好,麻雀變鳳凰。可殊不知,他本來就是鳳凰,若不是崔家的人馬虎大意,他怎會在外流落多年,嘗盡世間苦楚?

他們虧欠他良多,本就該償還。如今對他好,也不過是想補足心中那一兩分可笑的愧疚。

這世上只有鄢冬靈,只有她與旁人不一樣……在他一無所有時朝他伸手。

她說她只是送了他兩本書而已,叫他不必放在心上。可她不知道,若是沒有這兩本書,他走不到今日……

他將兩本書冊仔細收好,妥帖地放進書桌抽屜裏。

又拿起桌面上的一個泥塑娃娃,嘴角扯了扯,似是在笑,“冬靈,等你從西南回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屋中靜謐,桌上燭火輕輕抖動,只有青年低低的喘息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