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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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西南地勢偏高, 到了晚上，月亮又大又圓，高高掛在天幕上。銀輝灑落, 與街兩旁高懸的燈籠交相輝映, 將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白晝, 卻又多了幾分朦朧與溫柔。
燈籠之下, 各式各樣的攤位鱗次櫛比, 五彩斑斕的貨物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李無寒拉著鄢冬靈從街口進入, 兩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鄢冬靈轉著腦袋左瞧瞧, 右看看。
一會兒停在賣手工藝品的小販前, 竹編、刺繡、泥塑……樣樣買了個遍, 又湊到那香氣四溢的小吃攤前，眼巴巴地望著。
才吃過飯，她怎麽又犯饞了。
“你晚上吃得可不少，不能再吃了。”他將人扯了扯, 往街道裏頭走去, 走出去四五步遠，她還伸長了脖子不停回頭看。
李無寒伸手按住她的腦袋, 推著她往前，“前邊有個說書的，我帶你去看看。”
往前走了十來步, 那香味漸漸飄遠了，她這才依依不舍地回過頭, “那我們一會兒逛完了再繼續從這邊回去好不好？”
她現在確實很撐，可等一會兒就不一定啦！
她搖搖李無寒的手, “李無寒，好不好嘛！”不對，現在是在外面，方才若竹說了，在外面她和李無寒是要假扮夫妻的。
想到這裏，她連忙改口：“夫——君，你一會兒再給我買，我想吃炸菌子、烤肉還有糖葫蘆。”
那兩個字拉得長長的，落在耳邊，又染紅了某人的耳根。
“好。”
走到街道拐角處，前方四五步遠的位置，恰有一著長衫的說書人支了個攤子正在說書。
他身邊還坐了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那人手抱一把二胡，說書人說到高潮或是情緒轉折之處時，便給配上一小段或輕快悠揚，或悲傷迷離的調子。
引得許多人在攤子前駐足觀看。
“話說這冷面公子啊，一開始對那小姐愛搭不理，還多次拒絕小姐的示好，可後來機緣巧合，兩人一起經歷了許多。小姐發現公子外表雖冷漠無情，可卻會在關鍵時候幫她，屢次幫她脫險，渡過難關。
“而公子呢，發現自己開始對小姐的誤解頗深，愈發覺得那姑娘是個心腸柔軟又大方的好姑娘，漸漸傾心。公子最後約了姑娘來燈會，送了姑娘一盞紅豆相思燈，那燈是公子親手所制，同原先姑娘送他的那盞一模一樣。
“公子便同那姑娘說：‘姑娘往昔曾以深情寄花燈，我懵懂無知，未惜佳人深意。如今回首，悔意盈心。今朝願以此燈，傾訴我心，願以餘生，寄吾綿綿情意。’”
講到公子與小姐互訴衷腸的那一段時，抱著二胡的老者奏起一曲情深意長的婉轉曲調，在場之人紛紛噤聲，為這故事裏的主人公所動容。
“然後呢？”人群裏有人問。
說書人笑笑：“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幸福美滿，長樂安寧。”
“原來你的話本子都賣到西南來了，可真是厲害。”
“你說什麽呀，我聽不懂。還有這怎麽跟你昨日給我講的故事有些像？”
李無寒拉著她往外走，“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故事裏的書生和小姐已成眷侶，可我昨日同你講的那個故事，卻尚未圓滿。”他不免有幾分惆悵，拉著她的手又緊了些。
街道中央，人流如織，他護著鄢冬靈往邊側走，逛了許久又帶著她停在了吃食攤子前。
她要了一串糖葫蘆，可咬了一口覺著太酸了，便將那糖葫蘆塞回李無寒手裏，喊著不要吃了，又去吃一邊烤肉餅。
李無寒看向手裏那串只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只好舉起來自己吃了一口。
糖衣咬開，酸澀的山楂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恍然間覺得舌頭都有些麻，可他還是默默吃完了一整根。
準備帶著吃飽喝足的小饞貓離開時，從對街走過來個熟人。
“陳公子，陳夫人，沒想到在這裏能碰見你們。今日多虧了公子，我才能及時將那畫販子追回，挽回了損失。”
“舉手之勞，師爺不必掛懷。”
周展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氣度翩翩，處事周到，又有一身鑒畫的好本領，心中便起了交好的心思，於是熱情地拉著他道：“明日我在家中備些酒菜，公子一定要賞臉過來一聚，不然我這心中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了。”
李無寒從善如流道：“師爺如此盛情，那陳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又你來我往地寒暄了幾句，周展淩才與李無寒告別離開。
趁著兩人說話的功夫，鄢冬靈又偷偷吃了一小份烤肉，正捂著肚子發出舒暢的喟嘆。
李無寒付了錢，拿了帕子無奈地替她擦嘴，“我又不是不讓你吃，只是如今夜深了，你吃這麽多，消化不了，肚子會難受的。”
她眉眼彎彎，“不難受，一點兒也不難受。”
不遠處，‘砰’一聲巨響，煙花突然綻放。她捂著耳朵擡眼，興奮地喊他：“快看呀，有煙花！”
五彩斑斕的光芒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街市，也照亮了冬靈的臉。
她望著天幕上的光芒，眼裏像聚了星光一樣明亮。
他替她捂住耳朵，低頭望著身前的光亮，鬼使神差的，低頭t，吻住了她的唇……
若竹和阿豆跟在後邊，阿豆也擡頭興奮地看著煙花。
他感嘆道：“若竹，這地方真好，真熱鬧，我好喜歡！”
若竹攬著他的肩，將他扯著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前頭那兩人，他悠悠道：“只怕世子比你更喜歡這地方。”
煙花雖絢爛，可太過短暫。喧囂聲過後，世界又恢覆平靜。
鄢冬靈捂著嘴，瞪大了眼，“你為什麽親我？”
望著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李無寒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她如今心智不全，他怎可一時意亂，趁人之危？
實在非是君子所為。
“你說呀，你為什麽親我？”嫣紅的唇上下開合，帶出她懵懂好奇又天真的聲音，她像是真的很想知道一樣。
他忽然不想做君子了，他只想親鄢冬靈。
這般想著，他拉過她的手，偏頭又吻了下去……
若竹估摸著，以他家世子這情竇初開的青澀模樣，一場煙花的功夫，約莫著也能結束了。可哪裏想到他信心滿滿地拉著阿豆轉過身的時候，瞧見他捧著鄢小姐的臉，又來了一回……
阿豆張大了嘴：“公子與鄢娘子……”
“別看！”若竹拉著他又轉了回去，他十分生硬地指著天幕中的月亮，評論道：“你別說，西南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就連這月亮也比長安城的大！”
“因為地勢高一些嘛，所以看著大一些，其實差不多的。”
“就你聰明。”若竹白他一眼，“好好看月亮！”
“好吧。”
涼爽的夜風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氣吹拂過來，將沈溺與某種無邊無際無法自控的情感中的某人稍稍剝離出來。
他終於松開眼前的姑娘，靜靜望著她，一雙眼睛像是風雨過後的湖面，看上去平靜無波，其實不知費了多大氣力，才將將穩住表面的平靜。
鄢冬靈再一次捂著嘴，“你為什麽又親我？還親得這麽久！”
這次雖帶上了些嬌嗔埋怨，可落在他眼裏，還是覺著，怎麽看怎麽可愛。
“因為喜歡你。”
“喜歡我就要親我嗎？”
他摸摸她的臉，“喜歡一個人，就是會情不自禁地與她靠近，每時每刻都想與她在一起，想摸她，想抱她，想親她。”
大約是今夜風景宜人，春末的晚風吹拂在身上令人舒適，大約是街市熱鬧喧囂滿是煙火氣，她陪在身邊讓他很是安心。
於是不想再掩飾，不想再試探，他幹脆大方吐露自己的心事，誠實回答小蝴蝶的問題。
小蝴蝶擋在唇上的手忽然拿開，她踮著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那我也喜歡你！”
她軟軟的唇擦過臉頰，他閉上眼，好像看見夢中那片花海。
他想，院子裏矮墻上的淩霄花……應該開了吧。
……
第二日傍晚，李無寒留下若竹與阿豆在客棧中照顧鄢冬靈，自己去了青衣巷周家，赴周展淩的約。
青衣巷位置偏僻，從他們住的客棧坐馬車過來，也還要小半個時辰。
抵達周家後，李無寒被周展淩熱情地迎了進去。一邊往裏走，他一邊悄悄打量著周家的宅院。
是間三進的院子，裏頭的陳設裝飾乍一看簡單低調，可仔細一瞧，才發現都是價格不菲的物件。
就那他今日桌上拜訪的一套白瓷酒具來說，看著平平無奇，可確實長安那邊上好的白窯，瓷底帶冰裂花紋，價值不菲。
周展淩一個小小師爺，俸祿也不高，可平日裏的吃穿用度竟樣樣講究，特別是那畫舍，裏頭更是不知砸了多少銀錢進去。
他哪來的錢？
李無寒收回審視的目光，接了他遞過來的酒盞，與他推杯換盞起來。
原先在長安時，他不善交際，更是鮮少參與酒局與人應酬，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做這些。
可如今經歷了許多事情，又換了個地方，他忽然覺得，或許比起結果，過程並沒有那麽重要。
他又飲下一盞酒，拿起酒壺，替周展淩斟了一杯，“晚輩瞧見過師爺畫的牡丹圖，那圖中繪牡丹花葉的筆法，似乎是多年前長安城中流行的。師爺莫非也去過長安？”
“陳公子好眼力！我年輕時曾去長安闖蕩過多年，可後來遇了些事情，又回了家鄉，此後便再沒出去過。說起來，西南這邊雖然風景秀美，氣候舒適，可到底比不上長安繁華啊！”
“的確，天子腳下，但凡年輕有志氣的，都想來闖一闖。只不過那富貴的地方遍地都是大人物，是非也不少。還是咱們小地方過得舒心。
“家父前不久曾從長安回來，與我講有個隴原的富商，替聖上造游船，那船剛建好，便失足落水死了。死得那樣巧，誰知道這事情有沒有貓膩呢。”
周展淩原本還扯著的嘴角忽然拉了下來，“隴原人？你父親可曾與你說過那人叫什麽名字？”
李無寒按按額角，呼出一口酒氣，“叫什麽……好像是叫路……路什麽來著。”
他一只手撐著腦袋，悄悄掀開眼去看周展淩的表情。
周展淩拿著酒盞，楞了片刻，那半盞酒水遲遲未往嘴裏送。
“怎麽了師爺？”李無寒搭上他的胳膊，“師爺少見多怪，我父親說，這種事情在長安城中那是常有的。畢竟那地方金貴，處處都是大人物，一個不小心撞破了大人物的秘密，或是壞了人家的好事，被殺人滅口了也不一定。
“人家既然去那樣的地方謀財，必然也知道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可咱們只要做些安分守己的小買賣，不與那地方的大人物扯上關系，自然能平安到老，長命百歲，你說是不是啊，師爺？”
周展淩緩緩將手中酒盞送至嘴邊，將裏頭剩下一半的酒仰頭灌了下去，確是沒有回他的話。
……
李無寒走後，客棧裏那三人並排坐在桌前。
若竹敲著桌板，不停地望向門外，世子已經去了一個時辰了，怎麽還沒回來。
阿豆無聊地剪著燭芯，公子出門前交待了，哪兒也不能去，幾人只能在這等著他。
鄢冬靈撐著腦袋，手裏拿著李無寒從家中帶來的泥塑娃娃，她點點手裏冷面書生的腦袋，長長嘆口氣：“好無聊啊，李無寒怎麽還不回來呢。”
好想他啊。他不在，沒人給自己講故事，沒人帶自己去吃好吃的，簡直太無聊了。
幾人各自惆悵之際，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若竹飛快起身，迎出門去。
“世子，怎麽喝成這樣？”他三兩步上前，扶著李無寒進來。將他扶著從門口走到床邊。
鄢冬靈和阿豆見了，也紛紛起身，尾巴似的一個接一個跟在後面，繞著來到床邊。
若竹把人放下，看了阿豆一眼，沖他使了個眼色道：“阿豆，你同我一起去叫人備點水來給世子擦擦。”
阿豆道好，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屋子。
鄢冬靈在李無寒身邊坐下，她伸手戳戳他的臉，他臉紅紅的，閉著眼睛，緊抿著嘴，一句話也沒有。
她又捏了捏他的臉，“李無寒，你怎麽了？”
床上那人皺著眉頭，終於拉開了一絲眼簾。
“我今天有乖乖在客棧等你哦，哪裏也沒去。”她把泥塑娃娃放在一邊，雙手交疊著坐好，像是在等他的誇獎。
李無寒伸出手，她便乖乖把腦袋靠了過來，蹭在他掌心下。
他摸摸她的腦袋，聲音微啞，“冬靈真厲害，可是現在很晚了，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吧”，她皺皺鼻子，又問：“那你可以給我講故事嗎？”
“你想聽什麽故事？”
“只要是你講的，什麽故事都可以！”
“那我給你講牛郎織女的故事？”
“好！”鄢冬靈脫了鞋子，扯著裙擺爬上了床，她拿起一邊的泥塑娃娃，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你可以開始講了。”
等了半晌，身邊的人都沒有說話。鄢冬靈好奇地轉過去，瞧見他已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什麽嘛！剛答應給她講故事的，怎麽自己先睡了？
她氣呼呼的，抱著手臂轉了個方向，面朝外側，不想理他了。
“從今天開始，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裏頭那人沒有回應。
“明天也不是。”
屋子裏還是安安靜靜的。
“哼，我也不喜歡你了！”
本以為這一句也不會有回應的，可是李無寒閉著眼睛，拉著她將她扯進了懷裏，他緊緊抱著鄢冬靈，開口道：“很久以前，有一個孤兒，名叫牛郎，他的父母早逝，只能與一頭老牛相依為命……”
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她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t人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睡了過去。他這才停下，帶著醉意的眼眸垂下，繾綣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往下半寸，貼貼她的額頭。
“不要不喜歡我，小蝴蝶。”
……
阿豆跟著若竹出來後，那人卻沒帶他去備水，他便問若竹：“我們不是要去叫水來給公子擦一擦嗎？”
若竹推了他一把，叫他回自己屋去，“你可千萬有點眼力見兒，別去找世子。”
“啊，那我們不管他了嗎？”
“睡你的覺去吧！”若竹把門關上，世子只是不常喝酒，可他酒量好著呢，根本不用擔心。
再說了，鄢小姐還在屋子裏呢，他們半日沒見了，定是有許多悄悄話要說，何必去打攪呢。
這般想著，他真就沒再去管李無寒，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房間。
……
翌日清晨，李無寒動了動麻痹酸脹的手臂，睜開了眼。
一睜眼便看見，冬靈在他懷裏，睡得香甜。
他腦中忽然有些混沌，想起昨夜與周展淩喝完酒回來就直接上了榻，冬靈纏著要他講故事，他便抱著她講了一會兒。
原是準備等她睡著後再去隔壁屋子睡的，可半日沒見她了，又想多與她親近一會，結果自己竟然就這樣抱著她睡了過去……他真是愈發荒唐了。
李無寒悄悄收回手，替她把杯子蓋好，便匆匆出了屋子去了隔壁。
白日裏，他囑咐阿豆去探探江於青是否下山了，又讓若竹去準備了些東西，他自己則帶著鄢冬靈出門逛了逛。
夜裏回來，阿豆並未探聽到江於青的消息，想來他應是有事情在山上耽擱了。
而若竹則同他匯報，說是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李無寒叮囑若竹：“半夜後等人睡熟後再行事，切記小心一心，不要傷了人。”
若竹領命退下。
夜色漸深，他哄著鄢冬靈入了睡，自己倒是沒有睡意，在房裏等著若竹的消息。
後半夜時，若竹穿一身夜行衣，匆匆趕回來，“世子，事情已經辦成了。屬下放完火後不久就弄出了響動，將青衣巷中周家隔壁的那戶人家吵醒了。他們叫人來救了火，火滅得及時，周展淩和他夫人都沒事。”
“不過屬下遠遠瞧了一眼，那周展淩看樣子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嗎，被嚇得不輕。”
李無寒點點頭，“光是這樣還不夠，若是要他完全相信，是薛遠的人要對他動手，那麽還需要一個理由。”
他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忽而想到前夜與冬靈聽的書，他敲敲桌子，“你明日去雲溪縣的書肆裏看看，有沒有嶺東先生寫的《冷面書生》，去買一本回來，要讓周展淩‘無意中’發現話本子後面的那幅畫。”
昨夜他與他喝完酒，透露了陸巖之死後，周展淩的反應明顯不對。
他起初還只是懷疑，懷疑他是否真的知道這畫上的東西，可也就是那一晚，他才確信，周展淩不僅知道那幅畫，而且種種跡象和巧合指向表明，他很有可能與薛遠還維持著關系，並知道畫裏的秘密。
故而，只有離間他們，讓他以為薛遠的人要丟棄掉他這顆棋子，甚至於殺人滅口，那麽周展淩慌不擇路之下，必定會露出破綻。
“屬下知道了，明日送完話本子，屬下便派人去盯著他，只要他有任何動向，屬下第一時間回來同世子稟報。”
李無寒點點頭：“時候不早了，你今日也辛苦，早些去休息吧。”
若竹走後，李無寒算了算江於青離開的日子，今日是第三日，按道理來說，他明日大概會將人帶下來給冬靈醫治。
他忽然有些擔心，江於青的有人是否同他說得那般厲害，能夠讓冬靈恢覆記憶。
他還有些擔心，冬靈若是恢覆了記憶，他這兩日對她做的事情，還有他與她之間……
李無寒覺得腦子裏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他竟隱隱有些忐忑害怕起來。
若是冬靈記起以後，他們還能像如今這般嗎？
她是說過她心中沒有杭昭，可沒有杭昭……就一定有他嗎？
他輾轉難眠，想不出答案。
千裏之外的長安，同樣也有人同他一樣輾轉難眠。
杭昭半夜睡不著覺，跑到他父親的花園子，對著一株月季說話。
“她說她只將我當弟弟，可誰想做她的弟弟啊？”
“如今我們都好幾日沒見了，我去鄢府，她好像也故意躲著我。那日本想叫鄢冬靈替我出出主意的，可好端端的李無寒請我吃什麽飯？喝什麽酒？”
他氣呼呼地拽下一片花瓣，“我如今該怎麽辦啊？”
“還有鄢冬靈那家夥，好好的怎麽把腦袋摔了？也不知道這次回來能不能治好。這一個兩個的，可真是愁人啊！”
“杭承明！你活膩了是不是，半夜不睡覺來扯你老子的花？”
“爹，我錯了，我只扯了一片！”
杭昭猛地站起，摸著黑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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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地勢偏高, 到了晚上，月亮又大又圓，高高掛在天幕上。銀輝灑落, 與街兩旁高懸的燈籠交相輝映, 將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白晝, 卻又多了幾分朦朧與溫柔。
燈籠之下, 各式各樣的攤位鱗次櫛比, 五彩斑斕的貨物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李無寒拉著鄢冬靈從街口進入, 兩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鄢冬靈轉著腦袋左瞧瞧, 右看看。
一會兒停在賣手工藝品的小販前, 竹編、刺繡、泥塑……樣樣買了個遍, 又湊到那香氣四溢的小吃攤前，眼巴巴地望著。
才吃過飯，她怎麽又犯饞了。
“你晚上吃得可不少，不能再吃了。”他將人扯了扯, 往街道裏頭走去, 走出去四五步遠，她還伸長了脖子不停回頭看。
李無寒伸手按住她的腦袋, 推著她往前，“前邊有個說書的，我帶你去看看。”
往前走了十來步, 那香味漸漸飄遠了，她這才依依不舍地回過頭, “那我們一會兒逛完了再繼續從這邊回去好不好？”
她現在確實很撐，可等一會兒就不一定啦！
她搖搖李無寒的手, “李無寒，好不好嘛！”不對，現在是在外面，方才若竹說了，在外面她和李無寒是要假扮夫妻的。
想到這裏，她連忙改口：“夫——君，你一會兒再給我買，我想吃炸菌子、烤肉還有糖葫蘆。”
那兩個字拉得長長的，落在耳邊，又染紅了某人的耳根。
“好。”
走到街道拐角處，前方四五步遠的位置，恰有一著長衫的說書人支了個攤子正在說書。
他身邊還坐了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那人手抱一把二胡，說書人說到高潮或是情緒轉折之處時，便給配上一小段或輕快悠揚，或悲傷迷離的調子。
引得許多人在攤子前駐足觀看。
“話說這冷面公子啊，一開始對那小姐愛搭不理，還多次拒絕小姐的示好，可後來機緣巧合，兩人一起經歷了許多。小姐發現公子外表雖冷漠無情，可卻會在關鍵時候幫她，屢次幫她脫險，渡過難關。
“而公子呢，發現自己開始對小姐的誤解頗深，愈發覺得那姑娘是個心腸柔軟又大方的好姑娘，漸漸傾心。公子最後約了姑娘來燈會，送了姑娘一盞紅豆相思燈，那燈是公子親手所制，同原先姑娘送他的那盞一模一樣。
“公子便同那姑娘說：‘姑娘往昔曾以深情寄花燈，我懵懂無知，未惜佳人深意。如今回首，悔意盈心。今朝願以此燈，傾訴我心，願以餘生，寄吾綿綿情意。’”
講到公子與小姐互訴衷腸的那一段時，抱著二胡的老者奏起一曲情深意長的婉轉曲調，在場之人紛紛噤聲，為這故事裏的主人公所動容。
“然後呢？”人群裏有人問。
說書人笑笑：“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幸福美滿，長樂安寧。”
“原來你的話本子都賣到西南來了，可真是厲害。”
“你說什麽呀，我聽不懂。還有這怎麽跟你昨日給我講的故事有些像？”
李無寒拉著她往外走，“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故事裏的書生和小姐已成眷侶，可我昨日同你講的那個故事，卻尚未圓滿。”他不免有幾分惆悵，拉著她的手又緊了些。
街道中央，人流如織，他護著鄢冬靈往邊側走，逛了許久又帶著她停在了吃食攤子前。
她要了一串糖葫蘆，可咬了一口覺著太酸了，便將那糖葫蘆塞回李無寒手裏，喊著不要吃了，又去吃一邊烤肉餅。
李無寒看向手裏那串只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只好舉起來自己吃了一口。
糖衣咬開，酸澀的山楂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恍然間覺得舌頭都有些麻，可他還是默默吃完了一整根。
準備帶著吃飽喝足的小饞貓離開時，從對街走過來個熟人。
“陳公子，陳夫人，沒想到在這裏能碰見你們。今日多虧了公子，我才能及時將那畫販子追回，挽回了損失。”
“舉手之勞，師爺不必掛懷。”
周展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氣度翩翩，處事周到，又有一身鑒畫的好本領，心中便起了交好的心思，於是熱情地拉著他道：“明日我在家中備些酒菜，公子一定要賞臉過來一聚，不然我這心中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了。”
李無寒從善如流道：“師爺如此盛情，那陳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又你來我往地寒暄了幾句，周展淩才與李無寒告別離開。
趁著兩人說話的功夫，鄢冬靈又偷偷吃了一小份烤肉，正捂著肚子發出舒暢的喟嘆。
李無寒付了錢，拿了帕子無奈地替她擦嘴，“我又不是不讓你吃，只是如今夜深了，你吃這麽多，消化不了，肚子會難受的。”
她眉眼彎彎，“不難受，一點兒也不難受。”
不遠處，‘砰’一聲巨響，煙花突然綻放。她捂著耳朵擡眼，興奮地喊他：“快看呀，有煙花！”
五彩斑斕的光芒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街市，也照亮了冬靈的臉。
她望著天幕上的光芒，眼裏像聚了星光一樣明亮。
他替她捂住耳朵，低頭望著身前的光亮，鬼使神差的，低頭t，吻住了她的唇……
若竹和阿豆跟在後邊，阿豆也擡頭興奮地看著煙花。
他感嘆道：“若竹，這地方真好，真熱鬧，我好喜歡！”
若竹攬著他的肩，將他扯著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前頭那兩人，他悠悠道：“只怕世子比你更喜歡這地方。”
煙花雖絢爛，可太過短暫。喧囂聲過後，世界又恢覆平靜。
鄢冬靈捂著嘴，瞪大了眼，“你為什麽親我？”
望著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李無寒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她如今心智不全，他怎可一時意亂，趁人之危？
實在非是君子所為。
“你說呀，你為什麽親我？”嫣紅的唇上下開合，帶出她懵懂好奇又天真的聲音，她像是真的很想知道一樣。
他忽然不想做君子了，他只想親鄢冬靈。
這般想著，他拉過她的手，偏頭又吻了下去……
若竹估摸著，以他家世子這情竇初開的青澀模樣，一場煙花的功夫，約莫著也能結束了。可哪裏想到他信心滿滿地拉著阿豆轉過身的時候，瞧見他捧著鄢小姐的臉，又來了一回……
阿豆張大了嘴：“公子與鄢娘子……”
“別看！”若竹拉著他又轉了回去，他十分生硬地指著天幕中的月亮，評論道：“你別說，西南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就連這月亮也比長安城的大！”
“因為地勢高一些嘛，所以看著大一些，其實差不多的。”
“就你聰明。”若竹白他一眼，“好好看月亮！”
“好吧。”
涼爽的夜風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氣吹拂過來，將沈溺與某種無邊無際無法自控的情感中的某人稍稍剝離出來。
他終於松開眼前的姑娘，靜靜望著她，一雙眼睛像是風雨過後的湖面，看上去平靜無波，其實不知費了多大氣力，才將將穩住表面的平靜。
鄢冬靈再一次捂著嘴，“你為什麽又親我？還親得這麽久！”
這次雖帶上了些嬌嗔埋怨，可落在他眼裏，還是覺著，怎麽看怎麽可愛。
“因為喜歡你。”
“喜歡我就要親我嗎？”
他摸摸她的臉，“喜歡一個人，就是會情不自禁地與她靠近，每時每刻都想與她在一起，想摸她，想抱她，想親她。”
大約是今夜風景宜人，春末的晚風吹拂在身上令人舒適，大約是街市熱鬧喧囂滿是煙火氣，她陪在身邊讓他很是安心。
於是不想再掩飾，不想再試探，他幹脆大方吐露自己的心事，誠實回答小蝴蝶的問題。
小蝴蝶擋在唇上的手忽然拿開，她踮著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那我也喜歡你！”
她軟軟的唇擦過臉頰，他閉上眼，好像看見夢中那片花海。
他想，院子裏矮墻上的淩霄花……應該開了吧。
……
第二日傍晚，李無寒留下若竹與阿豆在客棧中照顧鄢冬靈，自己去了青衣巷周家，赴周展淩的約。
青衣巷位置偏僻，從他們住的客棧坐馬車過來，也還要小半個時辰。
抵達周家後，李無寒被周展淩熱情地迎了進去。一邊往裏走，他一邊悄悄打量著周家的宅院。
是間三進的院子，裏頭的陳設裝飾乍一看簡單低調，可仔細一瞧，才發現都是價格不菲的物件。
就那他今日桌上拜訪的一套白瓷酒具來說，看著平平無奇，可確實長安那邊上好的白窯，瓷底帶冰裂花紋，價值不菲。
周展淩一個小小師爺，俸祿也不高，可平日裏的吃穿用度竟樣樣講究，特別是那畫舍，裏頭更是不知砸了多少銀錢進去。
他哪來的錢？
李無寒收回審視的目光，接了他遞過來的酒盞，與他推杯換盞起來。
原先在長安時，他不善交際，更是鮮少參與酒局與人應酬，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做這些。
可如今經歷了許多事情，又換了個地方，他忽然覺得，或許比起結果，過程並沒有那麽重要。
他又飲下一盞酒，拿起酒壺，替周展淩斟了一杯，“晚輩瞧見過師爺畫的牡丹圖，那圖中繪牡丹花葉的筆法，似乎是多年前長安城中流行的。師爺莫非也去過長安？”
“陳公子好眼力！我年輕時曾去長安闖蕩過多年，可後來遇了些事情，又回了家鄉，此後便再沒出去過。說起來，西南這邊雖然風景秀美，氣候舒適，可到底比不上長安繁華啊！”
“的確，天子腳下，但凡年輕有志氣的，都想來闖一闖。只不過那富貴的地方遍地都是大人物，是非也不少。還是咱們小地方過得舒心。
“家父前不久曾從長安回來，與我講有個隴原的富商，替聖上造游船，那船剛建好，便失足落水死了。死得那樣巧，誰知道這事情有沒有貓膩呢。”
周展淩原本還扯著的嘴角忽然拉了下來，“隴原人？你父親可曾與你說過那人叫什麽名字？”
李無寒按按額角，呼出一口酒氣，“叫什麽……好像是叫路……路什麽來著。”
他一只手撐著腦袋，悄悄掀開眼去看周展淩的表情。
周展淩拿著酒盞，楞了片刻，那半盞酒水遲遲未往嘴裏送。
“怎麽了師爺？”李無寒搭上他的胳膊，“師爺少見多怪，我父親說，這種事情在長安城中那是常有的。畢竟那地方金貴，處處都是大人物，一個不小心撞破了大人物的秘密，或是壞了人家的好事，被殺人滅口了也不一定。
“人家既然去那樣的地方謀財，必然也知道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可咱們只要做些安分守己的小買賣，不與那地方的大人物扯上關系，自然能平安到老，長命百歲，你說是不是啊，師爺？”
周展淩緩緩將手中酒盞送至嘴邊，將裏頭剩下一半的酒仰頭灌了下去，確是沒有回他的話。
……
李無寒走後，客棧裏那三人並排坐在桌前。
若竹敲著桌板，不停地望向門外，世子已經去了一個時辰了，怎麽還沒回來。
阿豆無聊地剪著燭芯，公子出門前交待了，哪兒也不能去，幾人只能在這等著他。
鄢冬靈撐著腦袋，手裏拿著李無寒從家中帶來的泥塑娃娃，她點點手裏冷面書生的腦袋，長長嘆口氣：“好無聊啊，李無寒怎麽還不回來呢。”
好想他啊。他不在，沒人給自己講故事，沒人帶自己去吃好吃的，簡直太無聊了。
幾人各自惆悵之際，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若竹飛快起身，迎出門去。
“世子，怎麽喝成這樣？”他三兩步上前，扶著李無寒進來。將他扶著從門口走到床邊。
鄢冬靈和阿豆見了，也紛紛起身，尾巴似的一個接一個跟在後面，繞著來到床邊。
若竹把人放下，看了阿豆一眼，沖他使了個眼色道：“阿豆，你同我一起去叫人備點水來給世子擦擦。”
阿豆道好，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屋子。
鄢冬靈在李無寒身邊坐下，她伸手戳戳他的臉，他臉紅紅的，閉著眼睛，緊抿著嘴，一句話也沒有。
她又捏了捏他的臉，“李無寒，你怎麽了？”
床上那人皺著眉頭，終於拉開了一絲眼簾。
“我今天有乖乖在客棧等你哦，哪裏也沒去。”她把泥塑娃娃放在一邊，雙手交疊著坐好，像是在等他的誇獎。
李無寒伸出手，她便乖乖把腦袋靠了過來，蹭在他掌心下。
他摸摸她的腦袋，聲音微啞，“冬靈真厲害，可是現在很晚了，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吧”，她皺皺鼻子，又問：“那你可以給我講故事嗎？”
“你想聽什麽故事？”
“只要是你講的，什麽故事都可以！”
“那我給你講牛郎織女的故事？”
“好！”鄢冬靈脫了鞋子，扯著裙擺爬上了床，她拿起一邊的泥塑娃娃，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你可以開始講了。”
等了半晌，身邊的人都沒有說話。鄢冬靈好奇地轉過去，瞧見他已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什麽嘛！剛答應給她講故事的，怎麽自己先睡了？
她氣呼呼的，抱著手臂轉了個方向，面朝外側，不想理他了。
“從今天開始，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裏頭那人沒有回應。
“明天也不是。”
屋子裏還是安安靜靜的。
“哼，我也不喜歡你了！”
本以為這一句也不會有回應的，可是李無寒閉著眼睛，拉著她將她扯進了懷裏，他緊緊抱著鄢冬靈，開口道：“很久以前，有一個孤兒，名叫牛郎，他的父母早逝，只能與一頭老牛相依為命……”
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她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t人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睡了過去。他這才停下，帶著醉意的眼眸垂下，繾綣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往下半寸，貼貼她的額頭。
“不要不喜歡我，小蝴蝶。”
……
阿豆跟著若竹出來後，那人卻沒帶他去備水，他便問若竹：“我們不是要去叫水來給公子擦一擦嗎？”
若竹推了他一把，叫他回自己屋去，“你可千萬有點眼力見兒，別去找世子。”
“啊，那我們不管他了嗎？”
“睡你的覺去吧！”若竹把門關上，世子只是不常喝酒，可他酒量好著呢，根本不用擔心。
再說了，鄢小姐還在屋子裏呢，他們半日沒見了，定是有許多悄悄話要說，何必去打攪呢。
這般想著，他真就沒再去管李無寒，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房間。
……
翌日清晨，李無寒動了動麻痹酸脹的手臂，睜開了眼。
一睜眼便看見，冬靈在他懷裏，睡得香甜。
他腦中忽然有些混沌，想起昨夜與周展淩喝完酒回來就直接上了榻，冬靈纏著要他講故事，他便抱著她講了一會兒。
原是準備等她睡著後再去隔壁屋子睡的，可半日沒見她了，又想多與她親近一會，結果自己竟然就這樣抱著她睡了過去……他真是愈發荒唐了。
李無寒悄悄收回手，替她把杯子蓋好，便匆匆出了屋子去了隔壁。
白日裏，他囑咐阿豆去探探江於青是否下山了，又讓若竹去準備了些東西，他自己則帶著鄢冬靈出門逛了逛。
夜裏回來，阿豆並未探聽到江於青的消息，想來他應是有事情在山上耽擱了。
而若竹則同他匯報，說是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李無寒叮囑若竹：“半夜後等人睡熟後再行事，切記小心一心，不要傷了人。”
若竹領命退下。
夜色漸深，他哄著鄢冬靈入了睡，自己倒是沒有睡意，在房裏等著若竹的消息。
後半夜時，若竹穿一身夜行衣，匆匆趕回來，“世子，事情已經辦成了。屬下放完火後不久就弄出了響動，將青衣巷中周家隔壁的那戶人家吵醒了。他們叫人來救了火，火滅得及時，周展淩和他夫人都沒事。”
“不過屬下遠遠瞧了一眼，那周展淩看樣子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嗎，被嚇得不輕。”
李無寒點點頭，“光是這樣還不夠，若是要他完全相信，是薛遠的人要對他動手，那麽還需要一個理由。”
他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忽而想到前夜與冬靈聽的書，他敲敲桌子，“你明日去雲溪縣的書肆裏看看，有沒有嶺東先生寫的《冷面書生》，去買一本回來，要讓周展淩‘無意中’發現話本子後面的那幅畫。”
昨夜他與他喝完酒，透露了陸巖之死後，周展淩的反應明顯不對。
他起初還只是懷疑，懷疑他是否真的知道這畫上的東西，可也就是那一晚，他才確信，周展淩不僅知道那幅畫，而且種種跡象和巧合指向表明，他很有可能與薛遠還維持著關系，並知道畫裏的秘密。
故而，只有離間他們，讓他以為薛遠的人要丟棄掉他這顆棋子，甚至於殺人滅口，那麽周展淩慌不擇路之下，必定會露出破綻。
“屬下知道了，明日送完話本子，屬下便派人去盯著他，只要他有任何動向，屬下第一時間回來同世子稟報。”
李無寒點點頭：“時候不早了，你今日也辛苦，早些去休息吧。”
若竹走後，李無寒算了算江於青離開的日子，今日是第三日，按道理來說，他明日大概會將人帶下來給冬靈醫治。
他忽然有些擔心，江於青的有人是否同他說得那般厲害，能夠讓冬靈恢覆記憶。
他還有些擔心，冬靈若是恢覆了記憶，他這兩日對她做的事情，還有他與她之間……
李無寒覺得腦子裏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他竟隱隱有些忐忑害怕起來。
若是冬靈記起以後，他們還能像如今這般嗎？
她是說過她心中沒有杭昭，可沒有杭昭……就一定有他嗎？
他輾轉難眠，想不出答案。
千裏之外的長安，同樣也有人同他一樣輾轉難眠。
杭昭半夜睡不著覺，跑到他父親的花園子，對著一株月季說話。
“她說她只將我當弟弟，可誰想做她的弟弟啊？”
“如今我們都好幾日沒見了，我去鄢府，她好像也故意躲著我。那日本想叫鄢冬靈替我出出主意的，可好端端的李無寒請我吃什麽飯？喝什麽酒？”
他氣呼呼地拽下一片花瓣，“我如今該怎麽辦啊？”
“還有鄢冬靈那家夥，好好的怎麽把腦袋摔了？也不知道這次回來能不能治好。這一個兩個的，可真是愁人啊！”
“杭承明！你活膩了是不是，半夜不睡覺來扯你老子的花？”
“爹，我錯了，我只扯了一片！”
杭昭猛地站起，摸著黑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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