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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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趕了五日路, 終於在第五日傍晚，一行人抵達雲溪縣。在前往雲溪縣的路上，江於青與李無寒告別, 走小路去了翠峰山。
李無寒則帶著鄢冬靈入了雲溪縣。
考慮到趙鈺給的這一隊人馬太過招搖, 若是讓他們這麽大張旗鼓跟著, 很容易叫人知道他們這一行並未去黔地尋藥, 而是來了西南。
未免暴露行蹤, 入雲溪縣前，李無寒將那人馬分成了兩撥, 一撥喬裝安插在了離雲溪縣不遠的陵水鎮, 剛好在那一處, 他還有個故人。
另一撥則喬裝隨著他們入了雲溪縣。
雲溪縣地處西南腹地, 依山傍水, 商貿繁榮。縣城的主街上有來往穿行的行人，有擺攤叫賣的的商販，各式攤位琳瑯滿目，擺著許多長安未見過的稀奇玩意兒。
鄢冬靈被李無寒帶著, 阿豆與若竹跟在兩人後邊, 幾人找了間客棧住下。
等幾人收拾安頓好後，天已經黑了。鄢冬靈想去街上玩玩, 可趕了幾日的路，路遠顛簸，她瞧著也沒休息好, 李無寒哄著答應明日帶她去，她這才安分上了床躺著。
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叫來阿豆和若竹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江舅舅此去翠峰山，順利的話兩日便可將人帶下來, 若出了什麽岔子，三四日也是可能的，阿豆這幾日記得在我們今日與他分道的小路上查看，若有了他的消息，便趕緊將人帶過來。
“還有，你再幫我打聽打聽，這附近哪裏有龍泉靈芝的下落。若是能花錢買到是最好的，若是不行，你就仔細些打聽，到時候將位置告訴我。”
阿豆連連點頭。
“若竹，從長安動身之前，我讓你查過雲溪縣這個地方，你可還記得？”
“世子，你說的是那位叫做周展淩的雲溪人？他早些年在長安待過一段時間，與路青州和薛相均是舊相識。聽說那時得罪了什麽人，書也沒讀了，回了西南。”
“沒錯，既然畫像上所指向的地點在雲溪，而周展淩又恰好是雲溪人，我想他說不定知道些什麽。若竹明日便調幾個人同你一起，去打聽一下周展淩。”
若竹也應下。
安置好這些事情，他又將薛遠所繪的那幅畫拿了出來，對著昏暗的燭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畫上的山水屋舍，的確是西南這一帶的風土，只是雲溪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確切找到這畫中所在的位置，只怕也不容易。
畫面中鄰水的位置，坐落著一座屋舍，其餘的皆是山水風景。
他用手指點著這屋舍的位置，不禁思索，這屋子裏究竟藏著什麽東西，薛遠為何如此在意？
他既然如此在意，又為何將這畫畫出來，徒留把柄呢？
想得入了神，屋子裏偷偷溜進了個人也未曾發覺。
等他聽見床榻上傳來‘吱呀’的響動時，猛然回頭，才看見鄢冬靈抱著一只枕頭坐在他床榻上，見他望過來，她也擡頭沖他笑了笑，“我一個人睡不著，我想同你一起睡。”
他將桌上的東西收起，無奈起身走近，將她拉起來，“你不能同我一起睡。”
“為什麽？前幾日在外邊，我們不是也一起睡了嗎？”她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踢了鞋子翻身滾上了榻，“我不管，我就要和你睡。”
耍起無賴了。
見李無寒不再來拉她，她又一骨碌爬了起來，扯了扯他的袖子，“李無寒，你給我講故事嘛，我睡不著。”
這幾日為了趕路方便，一路上給她穿的都是件灰黑色的男裝，頭發也束起用一頂小帽包著。
故而到了雲溪縣，她怎麽也不肯再穿那些醜衣服了，今夜洗浴完，便穿了她自己慣常穿的漂亮裙子。
粉色的，群面上用彩線繡了大片大片的彩蝶，她盤坐在他床榻上的時候，裙子的緞面散開，那上頭的蝴蝶被這燭光一照，像是要飛出來似的。
見他不答應，鄢冬靈‘嘩啦’一下坐直了身子，往前移動到床邊，攔腰抱著他撒起嬌來，“你最好了，你就讓我睡在這兒吧，你今日給我講一個故事就好啦。舅舅平日都給我講兩個的。”
他壓著砰砰直跳的心頭，想伸手推開，可手上像是灌了鉛似的，擡不起來一點。
僵持了半晌，他最終還是從嘴裏說出了“好”字。
鄢冬靈松開他，又熟門熟路地滾回床上，掀開被子將自己裹了進去，她拍拍身邊的空位，笑嘻嘻地望著他，“我想聽點不一樣的，舅舅這兩日講的故事總感覺在哪裏聽過，我都猜到結局了。”
李無寒坐了上來，靠在床靠上，她便貼著靠過來，催他快些講。
瞧著她這般生動可愛的模樣，他心裏一軟，真就開始給她講起故事來。
講的是冷面書生的故事。
“從前有個姑娘，名叫嶺東，有一日，她與姐姐一起出席上巳宴，見到一位冷面公子……”
……
“公子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想要同姑娘說明，可那一晚，姑娘出了意外，丟失了記憶，不認得公子了。”
“那那個姑娘喜不喜歡冷面公子呢？”
好奇怪，鄢冬靈覺得，怎麽這個故事也很熟悉，像是哪裏聽過一樣。
李無寒低頭看她一眼，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這個問題，那個公子比你更想知道。大概只有等姑娘好起來，再去問她了。”
“這就講完了嗎？”
李無寒點點頭，用手強制合上她的眼睛，“我講完了，你該睡覺了。”
手掌蓋在她眼皮上，她不聽話，使勁兒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他手心上下掃動，帶來一陣癢意。
“方才不是說好了，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就乖乖睡覺嗎？”他無奈放下手，與她大眼瞪小眼。
她彎彎唇，拉了他一把，“你也躺下來。”
而後將腦袋靠到了他臂彎裏，終於閉上了眼睛，“這樣比較舒服。”
李無寒輕輕拍著她的肩，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才終於發出了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他無奈嘆了口氣，偏過頭，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聲音比呼吸還輕。
他說：“哄你睡覺可真不容易啊，小蝴蝶。”
……
第二日上午，若竹出去查探了一番消息，回來停在李無寒屋子前，正準備敲門。
李無寒聽見腳步聲，從隔壁的屋子出來，將他喊了過去。
若竹好奇：“世子怎麽在鄢小姐房裏？”
“她嫌這邊吵，我與她換了個房間”，他隨口一句遮掩過去，眼神卻有些閃躲，“我昨日交待你的事情，有著落了嗎？”
“對，屬下正是來說此事的。那個周展淩，年四十八，在雲溪縣是個名人，家住城南青衣巷，據說是縣衙的師爺，平日裏也做些善事，頗得民心。”
“他家中有幾口人，有什麽喜好，平日裏常去哪些地方？”
“他家中只有一位夫人，沒有孩子，好像還有個年邁的母親，獨自住在鄉下。他喜歡畫，自己開了間畫室，收集名家畫作，有時也會請人來畫室喝茶品鑒。
“不過雲溪縣的人大多都是些尋常老百姓，沒有幾個懂畫的，他便喜歡與一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結交。
“一來是想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珍貴的名家畫作，再來是想結交一兩知音，同他一起談論畫藝。
“恰好今日，他請了一些往來的商人去畫室品茶，其中有個商人就下榻在我們客棧，聽說他今日趕時間要離開雲溪縣，屬下便使了點法子拿了他手裏的請帖。”
若竹將請帖遞過去，上頭寫名字是“陳時”，不僅如此，上頭還寫了他夫人的名字-程蝶。
“這位是個茶葉商，聽說十分顧家，此次外出還帶了自己的夫人一起，來雲溪縣收購茶葉。
“看來這位王t師爺是個講究人，知曉陳時上哪裏都帶著夫人，便幹脆連同他夫人也一同請了過來。”
“陳時此人是精於畫藝，還是身上帶有珍貴畫作？”聽若竹的意思，周展淩的這一份請帖是花了心思的，那麽陳時身上，又有什麽值得他費心的呢？
若竹回道：“都有。陳時原本是收下了請帖準備去一趟的，奈何他夫人吃不慣這裏的東西，吵嚷著要回去，他便收拾了東西今日準備啟程。
“屬下特意打聽過了，周展淩派來的人應是沒有見過陳時夫婦的樣子的，世子不如裝扮成陳時，拿了請帖去畫室看看，說不準能從周展淩身上找到什麽關於那副畫作的線索。”
李無寒輕笑一聲，敲了敲桌子，“你連請帖都替我尋來了，我自然要去一趟，只是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上哪兒去找個夫人來？”
若竹楞了片刻，是哦，他倒是把這茬忘了。
他正愁眉不展費心思索之際，屋門被人推開，鄢冬靈雙手叉著腰，看向屋內那兩人道：“我好餓啊！你們為什麽不叫我起來吃飯。”
若竹眼睛一亮，這不是瞌睡來了有人給遞枕頭麽？
他看看鄢冬靈，又看看李無寒，那點心思昭然若揭。
李無寒搖搖頭，“她如今這樣的情況，若帶出去不小心說了什麽話，豈不是危險？”
也有道理，若竹只好歇了心思。
鄢冬靈卻來了興趣，她走到李無寒身邊，搶了他手裏的請帖拿在手裏左看看，右看看。
“你們吃飯不叫我，現在出去玩兒也不帶我麽？我也要去！”她拉著李無寒的胳膊，“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裏，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我害怕，我要和你呆在一起。”
“世子，鄢小姐說得也對，這客棧裏魚龍混雜的，她還是在您身邊安全一些。況且不就是個茶會麽，都是些商賈，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咱們不如就帶著她去，到時候讓她輕易不要講話就好了。”
鄢冬靈腦子一轉，便大概知道了他們要去做什麽。她指了指帖子，貼著李無寒的耳朵小聲道：“我們是不是要裝成別人去茶會，我叫程蝶，你叫陳時？”
若竹拍拍手，驚道：“鄢小姐好聰明！”
李無寒無奈地從她手裏收回帖子，拉著她坐下，“真的想去？”
她點頭如搗蒜：“我想去！我保證乖乖聽話不搗亂，可以帶我去嗎？”
若竹在一邊瞧見，鄢小姐睜著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世子，就像是那小貓兒似的，又可愛又可憐。可世子眉頭蹙著，好像還是不想答應。
也只有世子這般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在這樣的情景面前還如此坐懷不亂。
當真是厲害。
然而下一瞬，若竹心中‘鐵石心腸’的李無寒伸手捏了捏鄢冬靈的臉，竟是寵溺笑了笑，“拿你沒辦法。”
雖然事情解決了，可若竹覺得好像天塌了。
他家世子該不會被什麽妖魔鬼怪附身了吧？
這是他能做出來的動作？這是他能講出口的話？
……
未時一刻，李無寒帶著鄢冬靈與若竹，抵達帖子上的地點。
為了更符合陳時與程蝶夫妻倆的人物性格，幾人出門前還特意裝扮了一番。
比如那陳時，年三十，據若竹說長相儒雅俊秀，李無寒倒是符合，只是年紀上不太相稱，故而若竹在李無寒嘴上貼了一抹胡子，又替他尋了件銅綠色緙絲暗松齡芝壽紋的長袍，更符合陳時的商人氣質。
而程蝶嘛，據說性子潑辣，喜穿艷色的衣服。若竹便替鄢冬靈準備了海棠紅繡桃花的散花錦長裙。頭上插一朵牡丹花簪，並一支點翠蝶簪。
兩人收拾一番出來，一個儒雅俊朗，一個明媚張揚，與他們平日裏的打扮很不一樣，卻又意外相配。
若竹很是滿意自己的成果，又有些可惜沒人可以分享，若是阿豆在就好了，他一定會被自己的品味給驚艷到！
進門前，李無寒不放心地囑咐：“一會兒進去之後，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若有什麽事情，便記得同我說，還有在外面時，不可以叫我本來的名字。”
“那叫你什麽？叫你陳時嗎？”
“叫我‘夫君’。”李無寒轉過頭去，耳根泛紅。
鄢冬靈聽過娘親這樣喊爹爹，她知道，夫妻之間都是這麽稱呼的。她現在和李無寒在扮演假夫妻，所以也要改稱呼。
她覺得很好玩，於是拔高了聲調喊他：“夫君！”
李無寒飛快回過頭，用手捂著她的嘴，“現在不用喊。”
鄢冬靈眨眨眼睛，點著頭道知道了。他這才放下手。
看著李無寒吃癟的樣子，若竹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幾人遞了帖子由小廝引著入內，那所謂的畫室其實是個三進的院子，設茶水的地方在前院正廳，周展淩在裏頭已等了許久。
“這位便是陳公子和夫人吧，生得真是年輕啊”，周展淩笑著走近，李無寒寒暄：“最近雲溪縣的雲前茶剛出了一輪，您來的著時候剛好，趕上最新鮮的一批。”
“的確是趕巧，收完這批茶葉，我與夫人便可早些回家去了。今日多謝師爺相邀，晚輩來雲溪縣幾日，早就聽說師爺好畫，也畫得一手好畫，一直想來拜訪。”
“來來來，裏邊坐，今日來的都是愛畫之人，我們好好品茶談畫，豈不快哉！”
李無寒拉著鄢冬靈，進了正堂坐下。
堂內眾人正圍著一幅畫觀賞。
“春山居士的花鳥圖果真名不虛傳，瞧瞧這鳥兒的眼珠子，像是真的一般！”
“這牡丹的走線和上色亦是一絕，讓我等嘆服。”
“今日若不是討了師爺的光，我們哪裏能看見春山居士的真跡呢。”
那幾個賞畫的奉承恭維起周展淩來。周展淩謙虛擺手，“這畫是我前不久從一位藥材商手中所得，他要價不菲，可這畫實在珍貴難得，我便也咬咬牙買下了。”
“買得好！”那幾人又誇讚附和，周展淩見李無寒一直不說話，轉頭一瞧，原是夫人的眼裏落了東西，他正忙著幫她吹呢。
看來傳聞不假，這陳時與其夫人感情的確要好，那麽如此看來，關於陳時身上有春山居士其他畫作的傳聞應當也是真的了。
周展淩笑笑，等那對小夫妻說完悄悄話，拉著人走到畫前，“聽說陳公子手裏也有春山居士的大作，不如你也來瞧瞧，看看我這一幅與你的相比，如何呀？”
聽了這話，前頭圍著的幾人散開，給李無寒讓出個位置來。
可即便是要上前去賞畫，這位也沒能松開手裏夫人的手，拉著一起上了前。
周展淩摸著胡子，等著這後生也說一堆恭維之話，他便趁此機會，問問他手裏的畫，若是一並買回，在畫室裏左右各掛上一幅，那一定相當體面。
“師爺方才所說的那個藥材商可還在雲溪縣？”
“聽說今日啟程去了長安，何故有此一問吶？”
“這畫是假的，師爺不如快馬加鞭將人追回來，免得他攜了錢財離了西南，屆時再追，可就不容易了。”
“怎會是假，這上頭的印章，還有這畫的技藝，不可能有假。”沒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被說自己千金買來的畫作是假，周展淩頓時急得跳腳。
“是啊，你說這畫是假，可有什麽證據，口說也無憑啊！”
李無寒擡指摸了摸紙面，觸感細膩，是新紙。
“春山居士是景和四年，也就是十年前在江南畫的這一幅花鳥畫。當時江南一帶畫花卉流行一種染料，名為胭脂墨，是鳳仙花汁碾成。
“而這胭脂墨顏色雖好看，卻不持久，用手指輕輕一摸就掉了。故而用這種染料繪制的畫作，都需要再刷一層桐油防護。
“而諸位再看今日這幅花鳥圖，仿得雖有幾分技巧，可這紙張是用的新紙，也沒有刷桐油。”
李無寒用指腹在瑰麗艷紅的花朵上上輕輕揩過，再將手指攤開放在眾人眼前，這畫上的顏色果然如他所言，並未被蹭下。
有人恍然：“胭脂墨一事，好像確有聽聞。”
鄢冬靈則掰著李無寒的手指頭，左右翻看，仔細瞧著上頭，看看是否真的沒有顏料。
“夫君，你真厲害。”她拉著他的手，眼神裏滿是崇拜。
李無寒輕輕咳嗽了一聲，將她往身後拉了拉，拉著她的手卻悄悄收緊了。
他回方才說話的那人：“的確不假，我曾去江南一帶收過茶葉，故而知曉。”
周展淩大驚：“如此說來，這真是假畫！”他速速招來小廝，吩咐了幾句，又沖t眾人擺手道歉道：“今日招待不周，我得先去將那假畫販子追回來，改日再請諸位一敘。”
說完這一句，他便請了人將他們送了出去，臨送出門前，他拉著李無寒感激道：“今日若不是陳公子，我不知要被蒙騙多久。等我將那販子追回，改日再設宴款待。”
“師爺不必如此客氣，快些去辦正事要緊。”
幾人才從畫室出來，鄢冬靈便裝不下去了，她忙問李無寒：“那畫真是假的嗎？”
若竹一臉驕傲道：“鄢小姐，我家世子的書房裏便有幾幅春山居士的畫作，是真是假他自然認得出。”
“那那個周師爺豈不是被騙了很多錢？他看起來好可憐啊，我們不幫幫他嗎？”
“我們不是告訴他畫是假的了麽，已經幫了他大忙了，回頭他會好好感謝我們的。我們出來這麽久了，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飯？”
“好！我要吃紅燒肉，醋魚，大肘子還有白切雞。”
“聽說雲溪縣的炒菌子十分有名，想不想嘗嘗？你別光想著吃肉，也要吃些別的。”
“那我都要吃。”
李無寒唇角勾起：“都給你點。”
兩人走在前邊，出了周展淩的畫室好久了，手還牢牢牽著，遠遠望去，還真的像是一對柔情蜜意的小夫妻一般。
若竹在後頭瞧著，忽然又在想，不知道鄢小姐到時候恢覆了記憶，還像不像如今這般好騙。
不對啊，他為什麽要用‘騙’這個字？
若竹搖搖頭，飛快追上去。幾人在客棧用的飯，阿豆恰好趕在吃飯前回了客棧。
用過晚飯，幾人聚在李無寒房裏，圍坐在桌邊。
阿豆同李無寒匯報今日的情況。
“公子，您讓我去問的靈芝我問了一圈，都說龍泉靈芝有市無價，沒有人往外頭賣。
“不過他們還說，雲溪縣的後山頂上曾有人采到過龍泉靈芝，若是需要，可以去那上頭看看。只是深山之中有瘴氣野獸，需要找熟悉山路的人去才好。”
“今日辛苦你了。”
“阿豆不辛苦。”
李無寒思索著，看來靈芝的事情，還是要先等冬靈的病治好，還有手頭的事情了結了才有時間去做打算。
他轉頭想問問鄢冬靈吃飽了沒有，要不要出去逛逛。
結果一偏頭只看見她雙手抱胸，背對著桌面，從側面也能看見，一張嘴鼓得老高，這是在生什麽悶氣呢？
他伸手捏捏她的臉，她見他過來，便往一邊側了身子，他隱約聽見她‘哼’了一聲。
“怎麽了？”
“昨日來這裏的時候，你明明說好今日帶我出去玩的。”
“我何時說過不帶你去了，現在事情處理好了，我們出去吧。”他站起身，朝她伸手。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聽說要出去，便不生氣了，歡歡喜喜地牽著他的手，跟著他出門去。
看了前頭那兩人，若竹靈機一動，同鄢冬靈道：“鄢小姐，你們今日已經被許多人見過了，所以一會兒出去時保險起見，還是要和白日一樣，假裝夫妻才行。”
鄢冬靈歪歪頭，看向李無寒，“需要這樣嗎？”
李無寒心虛地收緊了握著她的手，用極輕的聲音回了個‘嗯’字。
“那好吧，那我們出去玩吧，夫君。”
她聲音甜甜的，充斥著不谙世事的天真，落在耳邊，聽得他心頭一顫。
李無寒忽然貪心地想，若是她能這樣喊他一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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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了五日路, 終於在第五日傍晚，一行人抵達雲溪縣。在前往雲溪縣的路上，江於青與李無寒告別, 走小路去了翠峰山。
李無寒則帶著鄢冬靈入了雲溪縣。
考慮到趙鈺給的這一隊人馬太過招搖, 若是讓他們這麽大張旗鼓跟著, 很容易叫人知道他們這一行並未去黔地尋藥, 而是來了西南。
未免暴露行蹤, 入雲溪縣前，李無寒將那人馬分成了兩撥, 一撥喬裝安插在了離雲溪縣不遠的陵水鎮, 剛好在那一處, 他還有個故人。
另一撥則喬裝隨著他們入了雲溪縣。
雲溪縣地處西南腹地, 依山傍水, 商貿繁榮。縣城的主街上有來往穿行的行人，有擺攤叫賣的的商販，各式攤位琳瑯滿目，擺著許多長安未見過的稀奇玩意兒。
鄢冬靈被李無寒帶著, 阿豆與若竹跟在兩人後邊, 幾人找了間客棧住下。
等幾人收拾安頓好後，天已經黑了。鄢冬靈想去街上玩玩, 可趕了幾日的路，路遠顛簸，她瞧著也沒休息好, 李無寒哄著答應明日帶她去，她這才安分上了床躺著。
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叫來阿豆和若竹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江舅舅此去翠峰山，順利的話兩日便可將人帶下來, 若出了什麽岔子，三四日也是可能的，阿豆這幾日記得在我們今日與他分道的小路上查看，若有了他的消息，便趕緊將人帶過來。
“還有，你再幫我打聽打聽，這附近哪裏有龍泉靈芝的下落。若是能花錢買到是最好的，若是不行，你就仔細些打聽，到時候將位置告訴我。”
阿豆連連點頭。
“若竹，從長安動身之前，我讓你查過雲溪縣這個地方，你可還記得？”
“世子，你說的是那位叫做周展淩的雲溪人？他早些年在長安待過一段時間，與路青州和薛相均是舊相識。聽說那時得罪了什麽人，書也沒讀了，回了西南。”
“沒錯，既然畫像上所指向的地點在雲溪，而周展淩又恰好是雲溪人，我想他說不定知道些什麽。若竹明日便調幾個人同你一起，去打聽一下周展淩。”
若竹也應下。
安置好這些事情，他又將薛遠所繪的那幅畫拿了出來，對著昏暗的燭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畫上的山水屋舍，的確是西南這一帶的風土，只是雲溪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確切找到這畫中所在的位置，只怕也不容易。
畫面中鄰水的位置，坐落著一座屋舍，其餘的皆是山水風景。
他用手指點著這屋舍的位置，不禁思索，這屋子裏究竟藏著什麽東西，薛遠為何如此在意？
他既然如此在意，又為何將這畫畫出來，徒留把柄呢？
想得入了神，屋子裏偷偷溜進了個人也未曾發覺。
等他聽見床榻上傳來‘吱呀’的響動時，猛然回頭，才看見鄢冬靈抱著一只枕頭坐在他床榻上，見他望過來，她也擡頭沖他笑了笑，“我一個人睡不著，我想同你一起睡。”
他將桌上的東西收起，無奈起身走近，將她拉起來，“你不能同我一起睡。”
“為什麽？前幾日在外邊，我們不是也一起睡了嗎？”她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踢了鞋子翻身滾上了榻，“我不管，我就要和你睡。”
耍起無賴了。
見李無寒不再來拉她，她又一骨碌爬了起來，扯了扯他的袖子，“李無寒，你給我講故事嘛，我睡不著。”
這幾日為了趕路方便，一路上給她穿的都是件灰黑色的男裝，頭發也束起用一頂小帽包著。
故而到了雲溪縣，她怎麽也不肯再穿那些醜衣服了，今夜洗浴完，便穿了她自己慣常穿的漂亮裙子。
粉色的，群面上用彩線繡了大片大片的彩蝶，她盤坐在他床榻上的時候，裙子的緞面散開，那上頭的蝴蝶被這燭光一照，像是要飛出來似的。
見他不答應，鄢冬靈‘嘩啦’一下坐直了身子，往前移動到床邊，攔腰抱著他撒起嬌來，“你最好了，你就讓我睡在這兒吧，你今日給我講一個故事就好啦。舅舅平日都給我講兩個的。”
他壓著砰砰直跳的心頭，想伸手推開，可手上像是灌了鉛似的，擡不起來一點。
僵持了半晌，他最終還是從嘴裏說出了“好”字。
鄢冬靈松開他，又熟門熟路地滾回床上，掀開被子將自己裹了進去，她拍拍身邊的空位，笑嘻嘻地望著他，“我想聽點不一樣的，舅舅這兩日講的故事總感覺在哪裏聽過，我都猜到結局了。”
李無寒坐了上來，靠在床靠上，她便貼著靠過來，催他快些講。
瞧著她這般生動可愛的模樣，他心裏一軟，真就開始給她講起故事來。
講的是冷面書生的故事。
“從前有個姑娘，名叫嶺東，有一日，她與姐姐一起出席上巳宴，見到一位冷面公子……”
……
“公子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想要同姑娘說明，可那一晚，姑娘出了意外，丟失了記憶，不認得公子了。”
“那那個姑娘喜不喜歡冷面公子呢？”
好奇怪，鄢冬靈覺得，怎麽這個故事也很熟悉，像是哪裏聽過一樣。
李無寒低頭看她一眼，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這個問題，那個公子比你更想知道。大概只有等姑娘好起來，再去問她了。”
“這就講完了嗎？”
李無寒點點頭，用手強制合上她的眼睛，“我講完了，你該睡覺了。”
手掌蓋在她眼皮上，她不聽話，使勁兒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他手心上下掃動，帶來一陣癢意。
“方才不是說好了，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就乖乖睡覺嗎？”他無奈放下手，與她大眼瞪小眼。
她彎彎唇，拉了他一把，“你也躺下來。”
而後將腦袋靠到了他臂彎裏，終於閉上了眼睛，“這樣比較舒服。”
李無寒輕輕拍著她的肩，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才終於發出了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他無奈嘆了口氣，偏過頭，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聲音比呼吸還輕。
他說：“哄你睡覺可真不容易啊，小蝴蝶。”
……
第二日上午，若竹出去查探了一番消息，回來停在李無寒屋子前，正準備敲門。
李無寒聽見腳步聲，從隔壁的屋子出來，將他喊了過去。
若竹好奇：“世子怎麽在鄢小姐房裏？”
“她嫌這邊吵，我與她換了個房間”，他隨口一句遮掩過去，眼神卻有些閃躲，“我昨日交待你的事情，有著落了嗎？”
“對，屬下正是來說此事的。那個周展淩，年四十八，在雲溪縣是個名人，家住城南青衣巷，據說是縣衙的師爺，平日裏也做些善事，頗得民心。”
“他家中有幾口人，有什麽喜好，平日裏常去哪些地方？”
“他家中只有一位夫人，沒有孩子，好像還有個年邁的母親，獨自住在鄉下。他喜歡畫，自己開了間畫室，收集名家畫作，有時也會請人來畫室喝茶品鑒。
“不過雲溪縣的人大多都是些尋常老百姓，沒有幾個懂畫的，他便喜歡與一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結交。
“一來是想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珍貴的名家畫作，再來是想結交一兩知音，同他一起談論畫藝。
“恰好今日，他請了一些往來的商人去畫室品茶，其中有個商人就下榻在我們客棧，聽說他今日趕時間要離開雲溪縣，屬下便使了點法子拿了他手裏的請帖。”
若竹將請帖遞過去，上頭寫名字是“陳時”，不僅如此，上頭還寫了他夫人的名字-程蝶。
“這位是個茶葉商，聽說十分顧家，此次外出還帶了自己的夫人一起，來雲溪縣收購茶葉。
“看來這位王t師爺是個講究人，知曉陳時上哪裏都帶著夫人，便幹脆連同他夫人也一同請了過來。”
“陳時此人是精於畫藝，還是身上帶有珍貴畫作？”聽若竹的意思，周展淩的這一份請帖是花了心思的，那麽陳時身上，又有什麽值得他費心的呢？
若竹回道：“都有。陳時原本是收下了請帖準備去一趟的，奈何他夫人吃不慣這裏的東西，吵嚷著要回去，他便收拾了東西今日準備啟程。
“屬下特意打聽過了，周展淩派來的人應是沒有見過陳時夫婦的樣子的，世子不如裝扮成陳時，拿了請帖去畫室看看，說不準能從周展淩身上找到什麽關於那副畫作的線索。”
李無寒輕笑一聲，敲了敲桌子，“你連請帖都替我尋來了，我自然要去一趟，只是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上哪兒去找個夫人來？”
若竹楞了片刻，是哦，他倒是把這茬忘了。
他正愁眉不展費心思索之際，屋門被人推開，鄢冬靈雙手叉著腰，看向屋內那兩人道：“我好餓啊！你們為什麽不叫我起來吃飯。”
若竹眼睛一亮，這不是瞌睡來了有人給遞枕頭麽？
他看看鄢冬靈，又看看李無寒，那點心思昭然若揭。
李無寒搖搖頭，“她如今這樣的情況，若帶出去不小心說了什麽話，豈不是危險？”
也有道理，若竹只好歇了心思。
鄢冬靈卻來了興趣，她走到李無寒身邊，搶了他手裏的請帖拿在手裏左看看，右看看。
“你們吃飯不叫我，現在出去玩兒也不帶我麽？我也要去！”她拉著李無寒的胳膊，“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裏，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我害怕，我要和你呆在一起。”
“世子，鄢小姐說得也對，這客棧裏魚龍混雜的，她還是在您身邊安全一些。況且不就是個茶會麽，都是些商賈，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咱們不如就帶著她去，到時候讓她輕易不要講話就好了。”
鄢冬靈腦子一轉，便大概知道了他們要去做什麽。她指了指帖子，貼著李無寒的耳朵小聲道：“我們是不是要裝成別人去茶會，我叫程蝶，你叫陳時？”
若竹拍拍手，驚道：“鄢小姐好聰明！”
李無寒無奈地從她手裏收回帖子，拉著她坐下，“真的想去？”
她點頭如搗蒜：“我想去！我保證乖乖聽話不搗亂，可以帶我去嗎？”
若竹在一邊瞧見，鄢小姐睜著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世子，就像是那小貓兒似的，又可愛又可憐。可世子眉頭蹙著，好像還是不想答應。
也只有世子這般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在這樣的情景面前還如此坐懷不亂。
當真是厲害。
然而下一瞬，若竹心中‘鐵石心腸’的李無寒伸手捏了捏鄢冬靈的臉，竟是寵溺笑了笑，“拿你沒辦法。”
雖然事情解決了，可若竹覺得好像天塌了。
他家世子該不會被什麽妖魔鬼怪附身了吧？
這是他能做出來的動作？這是他能講出口的話？
……
未時一刻，李無寒帶著鄢冬靈與若竹，抵達帖子上的地點。
為了更符合陳時與程蝶夫妻倆的人物性格，幾人出門前還特意裝扮了一番。
比如那陳時，年三十，據若竹說長相儒雅俊秀，李無寒倒是符合，只是年紀上不太相稱，故而若竹在李無寒嘴上貼了一抹胡子，又替他尋了件銅綠色緙絲暗松齡芝壽紋的長袍，更符合陳時的商人氣質。
而程蝶嘛，據說性子潑辣，喜穿艷色的衣服。若竹便替鄢冬靈準備了海棠紅繡桃花的散花錦長裙。頭上插一朵牡丹花簪，並一支點翠蝶簪。
兩人收拾一番出來，一個儒雅俊朗，一個明媚張揚，與他們平日裏的打扮很不一樣，卻又意外相配。
若竹很是滿意自己的成果，又有些可惜沒人可以分享，若是阿豆在就好了，他一定會被自己的品味給驚艷到！
進門前，李無寒不放心地囑咐：“一會兒進去之後，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若有什麽事情，便記得同我說，還有在外面時，不可以叫我本來的名字。”
“那叫你什麽？叫你陳時嗎？”
“叫我‘夫君’。”李無寒轉過頭去，耳根泛紅。
鄢冬靈聽過娘親這樣喊爹爹，她知道，夫妻之間都是這麽稱呼的。她現在和李無寒在扮演假夫妻，所以也要改稱呼。
她覺得很好玩，於是拔高了聲調喊他：“夫君！”
李無寒飛快回過頭，用手捂著她的嘴，“現在不用喊。”
鄢冬靈眨眨眼睛，點著頭道知道了。他這才放下手。
看著李無寒吃癟的樣子，若竹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幾人遞了帖子由小廝引著入內，那所謂的畫室其實是個三進的院子，設茶水的地方在前院正廳，周展淩在裏頭已等了許久。
“這位便是陳公子和夫人吧，生得真是年輕啊”，周展淩笑著走近，李無寒寒暄：“最近雲溪縣的雲前茶剛出了一輪，您來的著時候剛好，趕上最新鮮的一批。”
“的確是趕巧，收完這批茶葉，我與夫人便可早些回家去了。今日多謝師爺相邀，晚輩來雲溪縣幾日，早就聽說師爺好畫，也畫得一手好畫，一直想來拜訪。”
“來來來，裏邊坐，今日來的都是愛畫之人，我們好好品茶談畫，豈不快哉！”
李無寒拉著鄢冬靈，進了正堂坐下。
堂內眾人正圍著一幅畫觀賞。
“春山居士的花鳥圖果真名不虛傳，瞧瞧這鳥兒的眼珠子，像是真的一般！”
“這牡丹的走線和上色亦是一絕，讓我等嘆服。”
“今日若不是討了師爺的光，我們哪裏能看見春山居士的真跡呢。”
那幾個賞畫的奉承恭維起周展淩來。周展淩謙虛擺手，“這畫是我前不久從一位藥材商手中所得，他要價不菲，可這畫實在珍貴難得，我便也咬咬牙買下了。”
“買得好！”那幾人又誇讚附和，周展淩見李無寒一直不說話，轉頭一瞧，原是夫人的眼裏落了東西，他正忙著幫她吹呢。
看來傳聞不假，這陳時與其夫人感情的確要好，那麽如此看來，關於陳時身上有春山居士其他畫作的傳聞應當也是真的了。
周展淩笑笑，等那對小夫妻說完悄悄話，拉著人走到畫前，“聽說陳公子手裏也有春山居士的大作，不如你也來瞧瞧，看看我這一幅與你的相比，如何呀？”
聽了這話，前頭圍著的幾人散開，給李無寒讓出個位置來。
可即便是要上前去賞畫，這位也沒能松開手裏夫人的手，拉著一起上了前。
周展淩摸著胡子，等著這後生也說一堆恭維之話，他便趁此機會，問問他手裏的畫，若是一並買回，在畫室裏左右各掛上一幅，那一定相當體面。
“師爺方才所說的那個藥材商可還在雲溪縣？”
“聽說今日啟程去了長安，何故有此一問吶？”
“這畫是假的，師爺不如快馬加鞭將人追回來，免得他攜了錢財離了西南，屆時再追，可就不容易了。”
“怎會是假，這上頭的印章，還有這畫的技藝，不可能有假。”沒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被說自己千金買來的畫作是假，周展淩頓時急得跳腳。
“是啊，你說這畫是假，可有什麽證據，口說也無憑啊！”
李無寒擡指摸了摸紙面，觸感細膩，是新紙。
“春山居士是景和四年，也就是十年前在江南畫的這一幅花鳥畫。當時江南一帶畫花卉流行一種染料，名為胭脂墨，是鳳仙花汁碾成。
“而這胭脂墨顏色雖好看，卻不持久，用手指輕輕一摸就掉了。故而用這種染料繪制的畫作，都需要再刷一層桐油防護。
“而諸位再看今日這幅花鳥圖，仿得雖有幾分技巧，可這紙張是用的新紙，也沒有刷桐油。”
李無寒用指腹在瑰麗艷紅的花朵上上輕輕揩過，再將手指攤開放在眾人眼前，這畫上的顏色果然如他所言，並未被蹭下。
有人恍然：“胭脂墨一事，好像確有聽聞。”
鄢冬靈則掰著李無寒的手指頭，左右翻看，仔細瞧著上頭，看看是否真的沒有顏料。
“夫君，你真厲害。”她拉著他的手，眼神裏滿是崇拜。
李無寒輕輕咳嗽了一聲，將她往身後拉了拉，拉著她的手卻悄悄收緊了。
他回方才說話的那人：“的確不假，我曾去江南一帶收過茶葉，故而知曉。”
周展淩大驚：“如此說來，這真是假畫！”他速速招來小廝，吩咐了幾句，又沖t眾人擺手道歉道：“今日招待不周，我得先去將那假畫販子追回來，改日再請諸位一敘。”
說完這一句，他便請了人將他們送了出去，臨送出門前，他拉著李無寒感激道：“今日若不是陳公子，我不知要被蒙騙多久。等我將那販子追回，改日再設宴款待。”
“師爺不必如此客氣，快些去辦正事要緊。”
幾人才從畫室出來，鄢冬靈便裝不下去了，她忙問李無寒：“那畫真是假的嗎？”
若竹一臉驕傲道：“鄢小姐，我家世子的書房裏便有幾幅春山居士的畫作，是真是假他自然認得出。”
“那那個周師爺豈不是被騙了很多錢？他看起來好可憐啊，我們不幫幫他嗎？”
“我們不是告訴他畫是假的了麽，已經幫了他大忙了，回頭他會好好感謝我們的。我們出來這麽久了，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飯？”
“好！我要吃紅燒肉，醋魚，大肘子還有白切雞。”
“聽說雲溪縣的炒菌子十分有名，想不想嘗嘗？你別光想著吃肉，也要吃些別的。”
“那我都要吃。”
李無寒唇角勾起：“都給你點。”
兩人走在前邊，出了周展淩的畫室好久了，手還牢牢牽著，遠遠望去，還真的像是一對柔情蜜意的小夫妻一般。
若竹在後頭瞧著，忽然又在想，不知道鄢小姐到時候恢覆了記憶，還像不像如今這般好騙。
不對啊，他為什麽要用‘騙’這個字？
若竹搖搖頭，飛快追上去。幾人在客棧用的飯，阿豆恰好趕在吃飯前回了客棧。
用過晚飯，幾人聚在李無寒房裏，圍坐在桌邊。
阿豆同李無寒匯報今日的情況。
“公子，您讓我去問的靈芝我問了一圈，都說龍泉靈芝有市無價，沒有人往外頭賣。
“不過他們還說，雲溪縣的後山頂上曾有人采到過龍泉靈芝，若是需要，可以去那上頭看看。只是深山之中有瘴氣野獸，需要找熟悉山路的人去才好。”
“今日辛苦你了。”
“阿豆不辛苦。”
李無寒思索著，看來靈芝的事情，還是要先等冬靈的病治好，還有手頭的事情了結了才有時間去做打算。
他轉頭想問問鄢冬靈吃飽了沒有，要不要出去逛逛。
結果一偏頭只看見她雙手抱胸，背對著桌面，從側面也能看見，一張嘴鼓得老高，這是在生什麽悶氣呢？
他伸手捏捏她的臉，她見他過來，便往一邊側了身子，他隱約聽見她‘哼’了一聲。
“怎麽了？”
“昨日來這裏的時候，你明明說好今日帶我出去玩的。”
“我何時說過不帶你去了，現在事情處理好了，我們出去吧。”他站起身，朝她伸手。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聽說要出去，便不生氣了，歡歡喜喜地牽著他的手，跟著他出門去。
看了前頭那兩人，若竹靈機一動，同鄢冬靈道：“鄢小姐，你們今日已經被許多人見過了，所以一會兒出去時保險起見，還是要和白日一樣，假裝夫妻才行。”
鄢冬靈歪歪頭，看向李無寒，“需要這樣嗎？”
李無寒心虛地收緊了握著她的手，用極輕的聲音回了個‘嗯’字。
“那好吧，那我們出去玩吧，夫君。”
她聲音甜甜的，充斥著不谙世事的天真，落在耳邊，聽得他心頭一顫。
李無寒忽然貪心地想，若是她能這樣喊他一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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