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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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李無恙服完‘解藥’, 從李無寒背後探出腦袋來，偷偷看鄢冬靈。
鄢冬靈瞇起眼睛，勾著嘴角, 笑盈盈地也望著他。他捏緊了李無寒的衣服, 暗自打了個冷顫。
“兄長, 我想回清風院。”
這還是李無恙回來之後, 第一回喊他‘兄長’。李無寒腰間雖被他捏得發痛, 卻沒阻他，叫了若竹來送他回去。
“回去將手好好洗幹凈, 換身幹凈的衣裳。”
李無恙連連點頭, 頭一次覺得李無寒這人也沒那麽討厭。大概……人都是要對比才能分出高下來。
只是走之前, 他手上還有未幹的墨, 他抱著李無寒的腰又抹了一把。幹完這虧心事兒, 生怕鄢冬靈要繼續找他麻煩，忙跟在若竹身後出了院子。一眨眼的功夫，人便跑沒了影。
若竹走之前對著阿豆使了個眼神，阿豆反應過來, 直覺自己不該在這站著, 便進了屋去收拾桌子，留了兩人在門外。
院子裏的日光轉成金色, 白墻上頭的天幕撒滿了淡紫色的晚霞，清風淡淡吹拂，迎面而來, 仿佛能撫平一日的煩躁。
李無寒背著光，立在她跟前, 俊逸的五官被藏在陰影裏，讓他周身氣質都柔和下來。不知是否是錯覺, 鄢冬靈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裏頭含著淡淡的笑意，他的心情好像很好。
也是，他今日得了靈芝，舅舅又替老夫人看了病，應是沒什麽大礙，好好調養便可。他了卻了心中大事，高興一些再正常不過。
她視線轉而往下，望見李無寒身上縱橫交錯的黑色墨痕，眼中忽而又閃過幾分嫌棄，又微不可聞地往後退了半步，“世子怎麽去了這麽久，我舅舅都與你說了什麽？”
“江大夫幫著熬了靈芝膏，又替祖母寫了幾個食療的方子，我在一旁打了會下手，便耽誤了些時辰。江大夫忙完便回了醫館，托我同你說一聲。”
李無寒註意到她細微的表情，方才還不覺得李無恙這樣沖他胡鬧有什麽問題，此時卻生了想要將他捉來好好訓誡一番的沖動。
他暗暗將袍子上沾了墨跡的地方往後扯了扯，借著躲日頭的動作，邁著步子悄然往前走了半步。
“無恙他自幼便頑皮不羈，方才胡鬧一番，不知是否唐突了你？”
鄢冬靈擡眼瞄了他一眼，眼中透著幾分古怪的審視。她還以為照李無寒的性子，該是要說她，“這麽大的人了，何必同李無恙一般見識。”
沒想到這話說出來，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了。還算李無寒有幾分良心，也不枉自己方才替他出頭。她眼裏蓄起笑意，於是沖他搖了搖手裏的白瓷瓶，“你放心，他想要唐突我，還得再修煉幾年呢！”
“所以這瓶子裏頭裝的是什麽？”
“是舅舅藥箱裏的甘草糖，本來是他在醫館坐診時備著哄小孩的。我方才拿了一些給老夫人吃，便忘了放進去。世子要不要嘗嘗？”
李無寒點點頭，朝她攤開手，她打開瓷瓶的蓋子，從裏頭倒出兩三顆黑色藥丸狀的東西來，倒入他手心。
他將藥丸一顆顆拾起，動作斯文地放進嘴裏。微微的甜味和清涼氣味在舌尖蔓開，他抿抿唇，忽然覺著用這東西去嚇唬李無恙，好像有些浪費了。
阿豆收拾完書桌，將桌面上被李無恙糟蹋得不能用了的紙都摞著拾掇了出來，瞧見兩人氣氛融洽地在門口站著。一個眉眼溫潤帶笑，抿著唇不說話，只是偶爾將視線投到眼前姑娘的身上。
那視線瞧著……竟有幾分寵溺。
那姑娘則搖著一只白瓷瓶子，放在耳邊晃了晃，像是在聽裏頭還剩多少糖丸。
“公子，這些紙都不能用了，阿豆去將這些東西都丟了。”
李無寒點頭道好，卻看也沒看他，反而同鄢冬靈道：“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阿豆只好繼續往前走，只是怎麽忽然有種自己十分多餘的感覺呢？
鄢冬靈點點頭，又看向李無寒的衣袍，想了想，還是提醒了一句，“不然你先去換個衣裳？”
“咳”，李無寒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你稍等我一會”，說罷便提步入了一旁的臥室去換衣裳。
李無寒離開後，鄢冬靈入了書房，走到書桌前，想找一找自己方才留的那幅畫。可桌面和抽屜都被阿豆仔細收拾過了，沒留下什麽東西。
難不成是被阿豆方才當垃圾給丟出去了？鄢冬靈按按額頭，罷了，若是這樣那便只能是天意了。她暗自安慰自己，又悄悄退了出去，繼續在書房門口等著。
沒過多久，便見李無寒已經換了一身幹凈整潔的長袍出來。這衣服似乎沒見他穿過，袍身以淡雅的青灰色為底，其上繡著細膩的竹葉與遠山圖案，針腳細密，色澤溫潤，仿佛能隨著光線的變化而輕輕搖曳，透出幾分不染塵埃的高潔之氣。
他緩緩走近，鄢冬靈又瞧見他腰間束著一根同色系的寬腰帶，他平素不佩香囊玉佩，今日卻在腰帶上掛了一塊羊脂玉的佩飾。
玉質溫潤，色澤柔和，隨著他走路的步伐輕輕搖晃，與溫暖的夕陽光線纏繞在一起，發出淡淡的光澤，更襯得他清雅淡然，翩翩玉立。
“走吧”，他緩緩走來，停在她身邊，鄢冬靈暗自掐了掐手心，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己怎麽這麽沒出息，李無寒換件衣裳也能看呆？
她淡淡道了聲好，一步走上前去，步子邁得快了些，在下臺階時不小心被絆了一下，李無寒伸手將她扶住。
恍惚間，鼻尖掠過一陣淡淡的清香，像是特意熏染上的蘭花香氣。鄢冬靈撐著他的胳膊，支起身來，好奇問：“你熏香了？”
她記得他身上從前好像並沒有這味道。
淡金色的餘暉落在李無寒眼裏，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微閃，他悄然垂下了眼，“大概是阿豆熏的，怎麽了，你不喜歡這味道。”
他不自覺暗暗捏了捏手心，他以為……蘭花香清新淡雅，她應當會喜歡才對。
“沒有，挺好聞的，”鄢冬靈松開手，又將他袖口上被她捏皺的地方拂開展平，才繼續往前走，“想不到阿豆還挺有品味。”
他看著她往前的背影，聽她這麽說，終於緩緩松了口氣。目光落在她發髻上，發現她頭上簪的那支雙蝶簪，如今只剩了一只蝴蝶，這一只還在她發間慢悠悠晃蕩，另一只卻不知去了哪裏。
這簪子才見她簪了一日，便成了這樣，鄢冬靈可真是個冒失鬼。
兩人走到侯府大門口，阿豆上前去將馬車趕了過來，“公子，是去鄢府嗎？”
李無寒剛要點頭應是，鄢冬靈瞧了一眼天色，這會兒天還大亮著，起碼還得一兩個時辰才會入夜。她覺著自己要不還是去梨園看看，萬一他們幾個還在呢。
於是便對阿豆道：“先去梨園吧，若是崔墨他們還沒走，我就先不回去。”
阿豆看了一眼李無寒，見李無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便立馬應下，等兩人上了馬車後也跟著坐上了車架，趕馬往梨園去。
兩人到梨園時，正是一場戲落幕的時候，裏頭的人紛紛往外走，鄢冬靈在馬車上挑開車簾看了一眼，並未見著鄢玉蘭她們。
“我們離開已有一兩個時辰，你姐姐她們想必是已經走了”，李無寒淡淡提醒，隨手擺正了腰間的玉佩，又道：“耽誤你許久，只怕t如今你也該餓了，不如”
他話還未說完，見鄢冬靈挑著簾子又探了探身子，好像見著了熟人。
她往外招手，喊道：“崔墨！”
李無寒擺著玉佩的手一頓，即將出口的話被她這過分歡快的語調悉數堵了回去。
“你怎麽還沒走呢？我姐姐她們走了嗎？”
“你方才離開時匆忙，我擔心你事情辦完了若是回來，這裏沒人等著，便多留了一會兒。你姐姐她們已經先回去了。”
崔墨走到馬車跟前，從鄢冬靈撩開的車簾後看見了李無寒的臉，李無寒面無表情地朝他點頭，崔墨便也招呼了一聲：“李世子也在啊。”
而後他又轉向鄢冬靈，一雙淺褐色的瞳孔在夕陽餘暉之中泛著泠泠冷色，眼中又帶笑，那一抹不和諧的顏色很快被隱去，開口時聲音依舊親切儒雅，“冬靈，看樣子你還未用晚飯吧？正好我方才正準備去醉月樓，已叫了我的小廝提前過去，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我聽說樓裏最近研制了一道新菜式，叫做香酥金鱗鴨，你我上回去時，那日的烤鴨正巧賣完了，我一直想再帶你去一回的。”
午後離開時沒來得及與他打聲招呼，他也完全沒放在心上，看著沒什麽脾氣的樣子，反倒讓鄢冬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他方才說的那道鴨肉的名字，聽起來好好吃……
她正預備答應下來，又想起李無寒還在車上，他恐怕也還沒來得及用飯呢，於是轉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邀請：“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墨淡淡一笑，也望著李無寒道：“世子若是不嫌棄，我和冬靈自然樂意之至。不過世子與我等不一樣，既有刑部的案子要過目，又有書院的事情要操勞，想來應是案牘勞形，沒什麽功夫同我們一塊去的。”
李無寒壓著身子往前一寸，寬大的袖袍擦在鄢冬靈耳邊，癢癢的，她下意識伸手去摸，他便笑著將袖子往後揚了揚，“我今日正好無事，既然崔公子相邀，那便一道去吧。我同冬靈先行一步，在醉月樓等你。”
兩人你來我往的，面上都笑得雲淡風輕，但一人一嘴一個‘我與冬靈’，倒是聽得鄢冬靈心裏毛毛的。
崔墨眼神微黯，聞言點點頭，慢慢拂袖轉身而去。
鄢冬靈拉下車簾，李無寒也坐了回去。她雖問了他要不要去，可心中卻是估摸著，以李無寒的脾性，大概是不會去的，卻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下來。
一時間，鄢冬靈倒是不知該做何反應了。
阿豆從外頭的橫木上拉開一小角，探了腦袋進來，睜著一雙大眼睛瞧著李無寒。
方才出門的時候，他記得夫人特意叮囑，讓他們早些回來，府裏還等著公子用飯呢，公子怎麽還答應在外頭吃飯了？
他正想著是否要提醒李無寒一句，李無寒擡眼望了過來，死活未註意到他擠眉弄眼的神情似的，淡淡開口：“阿豆，去醉月樓，快走吧。”
阿豆只好收回手，又坐了回去。
既然公子都這麽說了，那就先去醉月樓吧。阿豆悄悄往崔墨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此時已經上了車，也正往他們的方向過來。
他匆匆收回視線，拉起韁繩，也趕著馬往醉月樓去。
幾人抵達醉月樓時，天色近黃昏，路上行人熙攘，滿街都是熱鬧的煙火氣。
崔墨的車竟還快一些，阿豆停下時，他已站在道旁等著他們來。
車停後，李無寒下了馬車，停在車架旁，自然地遞過一只手來。
晚風清淺，吹動著他的青灰色的衣袍，淡淡暖黃色的光照在袖角的竹葉紋上，透著股雅致韻味。
與此同時，崔墨也上前一步，停在車架右邊，看也不看李無寒，也遞了一只手上來。
鄢冬靈拎著裙子從車廂裏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面。
兩只手一左一右地橫在眼前，她楞了一瞬，偏頭瞧了阿豆一眼，阿豆見狀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下來。”鄢冬靈擺擺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這麽被盯著實在是尷尬，她只想找個理由快些從上頭下來。
她彎著腰往下走，李無寒如她所言，往邊側退了一步，給她讓了一大塊位置出來，崔墨倒是不為所動，依舊上前扶著她的手，將她扶下了馬車。
雙腳一沾到地面上，鄢冬靈就飛快收回手，“多謝。”說罷又去看李無寒的神情，李無寒往前拱拱手，示意她跟上往前走，臉上看著倒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麽異樣。
不知怎的，鄢冬靈悄悄松了口氣，跟著他往醉月樓去。
也不知崔墨是有意的，還是事情真就這麽巧。他讓小廝提前去準備的地方，恰好就是與鄢冬靈第一次來醉月樓吃飯的那間包廂。
也是在這包廂門外，李無寒被個冒失的夥計灑了一身湯水，頗為狼狽。
幾人前後入了包廂，依次坐下。鄢冬靈坐的是上回的老位置，背著窗子，正面對著的則是一整面的菜單。
李無寒和崔墨則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坐了下去。
夥計在一旁等著他們三人點菜，鄢冬靈望了那寫滿菜名的墻面一眼，問崔墨：“你方才在路上說的那菜叫什麽名字？來一份那個吧。”
崔墨笑笑，對那夥計道：“來一份香酥金鱗鴨。”
鄢冬靈補上：“再來一份招牌豬肘子，一份東坡肉，一份醋魚……”她忽覺自己好像點得有些多，便又笑瞇瞇地轉向左邊，問李無寒：“世子想吃什麽？”
總算是想起他來了。他們兩人點得那般熱火朝天，他恍然要以為今日只有他們二人來用飯了。
李無寒抿抿唇，瞧她眉飛色舞，一臉饞樣，又不忍掃了她的興致，便只要了一份白玉青衣酥。
夥計招呼了茶水，便下去備菜去了。三人就這麽幹坐著，氣氛陡然之間有些詭異。
鄢冬靈便問崔墨：“你們在梨園看的戲如何，好看麽？”
崔墨飲一口茶，笑著回她：“就是一出尋常的戲，你走之後，我便沒什麽興趣看了。”
“我當時突然有些事情，只能先離開了。本想讓阿豆與你說一聲的，可他說你已經進了戲院去，怕打攪你們看戲，他便回來了。”
鄢冬靈正說著，阿豆已經將馬車停好，上了酒樓來。聽見這話，崔墨與阿豆對望一眼，崔墨面上倒是沒什麽，還是阿豆匆匆別過了頭，看向一邊的地面。
有些古怪。
不過他素來都是這般神神叨叨的，故而也沒有人去在意他的反應。
李無寒靜默許久，見那兩人越聊越歡快，終是忍不住插嘴：“今日是我家中有事，才匆忙叫了她去，讓她為我誤了與崔公子的約定，我心中也十分過意不去，不如以茶代酒，敬崔公子一杯。”
他將茶杯舉起，隔著中間的鄢冬靈，朝崔墨舉杯。
崔墨也端起桌上的茶盞，回敬他，“本也是小事，我不曾放在心上，李世子客氣了。”
這時候，有夥計端著托盤，腳步匆匆地往屋子送菜。
鄢冬靈本就有些餓，眼巴巴地等著菜來，這會兒看見那夥計，便像是看見恩人似的，起身想迎上去。
李無寒匆匆放下茶盞，按著她的肩又將人帶回了位置上，“好好坐著，小心他將菜灑在你身上。”
她正想說那夥計哪有這麽冒失，結果一擡頭與他對上時，才發現這個送菜的竟然也是個老熟人。
這不就是上回灑了李無寒一身湯，後來又招待過他們兩人的那個夥計麽？
若是他的話，她的確是要小心一些了。她朝李無寒投去一個“好險”的眼神，乖乖坐了下來，等著那夥計來上菜。
那夥計顯然也認出幾人來，他放慢了步子，走到桌前，一份一份地往桌面上上菜。
心裏卻止不住犯嘀咕：這小姑娘當真是厲害，一會兒同這個吃飯，一會兒又同那個吃飯。如今倒是膽子更大了，直接拉了兩人一起來，她這一碗水是真會端吶！
“冬靈，嘗嘗這道香酥金鱗鴨，看看你是否喜歡？”幾盤菜剛擺好，崔墨便取了公筷，夾了兩塊鴨肉放到鄢冬靈盤子裏。
鴨肉表面金黃酥脆，閃著如同魚鱗般的光澤，看一眼就叫人垂涎欲滴。
鄢冬靈點點頭，夾了一筷進嘴裏，輕輕咬一口，外皮香酥到掉渣，內裏肉質鮮嫩多汁，鮮美的味道盤旋在舌尖，她滿足地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
崔墨又替她夾其他的菜。
李無寒眉頭微t皺，淡淡提醒了一句，“你消化不好，今日都是肉菜，要控制食量。”
崔墨笑著夾一塊東坡肉放在她盤子裏，“世子，冬靈她好不容易出來，便別用書院裏的規矩拘著她了。”
他雖笑著，說話卻有幾分綿裏藏針之感。而那沒心沒肺的家夥更是吃得歡暢，那裏還顧忌這些。
到時候吃得多了，脾胃受不住，只怕又得病懨懨躺在床上了。
和祖母一樣的脾性，真真也是沒辦法。
李無寒招來那上菜的夥計，那人將菜上完了還磨蹭著不走，看熱鬧似的等在一邊。
見有人喊他，便連忙抱著托盤上前來，“客官有什麽吩咐？”
“上一碗消食的酸梅湯來，要溫的。”
“得嘞，小的馬上去！”夥計一甩肩上的毛巾，樂顛顛地跑出了廂房去。
依他看吶，還得是這個冷面公子更會體貼人一些，還知曉關照那姑娘的身子。
另一個嘛，倒是像生怕那姑娘會不喜歡他似的，就知道順著那姑娘的意思來，這樣可不好。
也不知道下一回這姑娘會同誰一塊來，若那時也是他給他們送菜就好了。他還真是有些好奇呢。
崔墨還不停地往鄢冬靈盤子裏布菜，她回過神來，鼓著一邊腮幫子，沖他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快自己吃吧，我自己來就好。”
她隱約聽見左邊那人輕笑一聲，於是不明所以地轉過頭看向他，“你笑什麽？”
她咀嚼著將嘴裏的東西送下去，唇齒鼓動間，臉頰上那道酒窩一會兒往下陷，一會兒又平覆如常。他垂眸盯著，眼裏有幾分少見的玩味。
鄢冬靈被他那眼神瞧得心裏發毛，於是放下碗筷，狐疑著往臉上摸了摸。
手指觸及自己唇邊時，摸到幾顆粘粘的圓粒，她指尖用力，將拿東西取了下來，攤開手便看見手指上赫然躺著三顆米粒……
她好像聽見身邊那人的笑聲更大了一些，且他一只手按著桌面，她瞧見自己裝滿了茶水的茶盞都震震顫顫的，那小小杯面裏倒映著她一張泛紅的臉……她將那幾顆飯粒用帕子仔細擦了，捏著拳頭小聲喊了句：“李無寒！”
“別笑了。”
她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看他，繼續動著筷子吃著東西。
只是後頭這一句輕得很，聽著……像是在撒嬌一般。
他夾了一塊白玉青衣酥，輕輕放在她盤子裏，眉眼帶笑，心情頗好。
他忽然好奇，鄢冬靈若是撒起嬌來，會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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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無恙服完‘解藥’, 從李無寒背後探出腦袋來，偷偷看鄢冬靈。
鄢冬靈瞇起眼睛，勾著嘴角, 笑盈盈地也望著他。他捏緊了李無寒的衣服, 暗自打了個冷顫。
“兄長, 我想回清風院。”
這還是李無恙回來之後, 第一回喊他‘兄長’。李無寒腰間雖被他捏得發痛, 卻沒阻他，叫了若竹來送他回去。
“回去將手好好洗幹凈, 換身幹凈的衣裳。”
李無恙連連點頭, 頭一次覺得李無寒這人也沒那麽討厭。大概……人都是要對比才能分出高下來。
只是走之前, 他手上還有未幹的墨, 他抱著李無寒的腰又抹了一把。幹完這虧心事兒, 生怕鄢冬靈要繼續找他麻煩，忙跟在若竹身後出了院子。一眨眼的功夫，人便跑沒了影。
若竹走之前對著阿豆使了個眼神，阿豆反應過來, 直覺自己不該在這站著, 便進了屋去收拾桌子，留了兩人在門外。
院子裏的日光轉成金色, 白墻上頭的天幕撒滿了淡紫色的晚霞，清風淡淡吹拂，迎面而來, 仿佛能撫平一日的煩躁。
李無寒背著光，立在她跟前, 俊逸的五官被藏在陰影裏，讓他周身氣質都柔和下來。不知是否是錯覺, 鄢冬靈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裏頭含著淡淡的笑意，他的心情好像很好。
也是，他今日得了靈芝，舅舅又替老夫人看了病，應是沒什麽大礙，好好調養便可。他了卻了心中大事，高興一些再正常不過。
她視線轉而往下，望見李無寒身上縱橫交錯的黑色墨痕，眼中忽而又閃過幾分嫌棄，又微不可聞地往後退了半步，“世子怎麽去了這麽久，我舅舅都與你說了什麽？”
“江大夫幫著熬了靈芝膏，又替祖母寫了幾個食療的方子，我在一旁打了會下手，便耽誤了些時辰。江大夫忙完便回了醫館，托我同你說一聲。”
李無寒註意到她細微的表情，方才還不覺得李無恙這樣沖他胡鬧有什麽問題，此時卻生了想要將他捉來好好訓誡一番的沖動。
他暗暗將袍子上沾了墨跡的地方往後扯了扯，借著躲日頭的動作，邁著步子悄然往前走了半步。
“無恙他自幼便頑皮不羈，方才胡鬧一番，不知是否唐突了你？”
鄢冬靈擡眼瞄了他一眼，眼中透著幾分古怪的審視。她還以為照李無寒的性子，該是要說她，“這麽大的人了，何必同李無恙一般見識。”
沒想到這話說出來，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了。還算李無寒有幾分良心，也不枉自己方才替他出頭。她眼裏蓄起笑意，於是沖他搖了搖手裏的白瓷瓶，“你放心，他想要唐突我，還得再修煉幾年呢！”
“所以這瓶子裏頭裝的是什麽？”
“是舅舅藥箱裏的甘草糖，本來是他在醫館坐診時備著哄小孩的。我方才拿了一些給老夫人吃，便忘了放進去。世子要不要嘗嘗？”
李無寒點點頭，朝她攤開手，她打開瓷瓶的蓋子，從裏頭倒出兩三顆黑色藥丸狀的東西來，倒入他手心。
他將藥丸一顆顆拾起，動作斯文地放進嘴裏。微微的甜味和清涼氣味在舌尖蔓開，他抿抿唇，忽然覺著用這東西去嚇唬李無恙，好像有些浪費了。
阿豆收拾完書桌，將桌面上被李無恙糟蹋得不能用了的紙都摞著拾掇了出來，瞧見兩人氣氛融洽地在門口站著。一個眉眼溫潤帶笑，抿著唇不說話，只是偶爾將視線投到眼前姑娘的身上。
那視線瞧著……竟有幾分寵溺。
那姑娘則搖著一只白瓷瓶子，放在耳邊晃了晃，像是在聽裏頭還剩多少糖丸。
“公子，這些紙都不能用了，阿豆去將這些東西都丟了。”
李無寒點頭道好，卻看也沒看他，反而同鄢冬靈道：“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阿豆只好繼續往前走，只是怎麽忽然有種自己十分多餘的感覺呢？
鄢冬靈點點頭，又看向李無寒的衣袍，想了想，還是提醒了一句，“不然你先去換個衣裳？”
“咳”，李無寒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你稍等我一會”，說罷便提步入了一旁的臥室去換衣裳。
李無寒離開後，鄢冬靈入了書房，走到書桌前，想找一找自己方才留的那幅畫。可桌面和抽屜都被阿豆仔細收拾過了，沒留下什麽東西。
難不成是被阿豆方才當垃圾給丟出去了？鄢冬靈按按額頭，罷了，若是這樣那便只能是天意了。她暗自安慰自己，又悄悄退了出去，繼續在書房門口等著。
沒過多久，便見李無寒已經換了一身幹凈整潔的長袍出來。這衣服似乎沒見他穿過，袍身以淡雅的青灰色為底，其上繡著細膩的竹葉與遠山圖案，針腳細密，色澤溫潤，仿佛能隨著光線的變化而輕輕搖曳，透出幾分不染塵埃的高潔之氣。
他緩緩走近，鄢冬靈又瞧見他腰間束著一根同色系的寬腰帶，他平素不佩香囊玉佩，今日卻在腰帶上掛了一塊羊脂玉的佩飾。
玉質溫潤，色澤柔和，隨著他走路的步伐輕輕搖晃，與溫暖的夕陽光線纏繞在一起，發出淡淡的光澤，更襯得他清雅淡然，翩翩玉立。
“走吧”，他緩緩走來，停在她身邊，鄢冬靈暗自掐了掐手心，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己怎麽這麽沒出息，李無寒換件衣裳也能看呆？
她淡淡道了聲好，一步走上前去，步子邁得快了些，在下臺階時不小心被絆了一下，李無寒伸手將她扶住。
恍惚間，鼻尖掠過一陣淡淡的清香，像是特意熏染上的蘭花香氣。鄢冬靈撐著他的胳膊，支起身來，好奇問：“你熏香了？”
她記得他身上從前好像並沒有這味道。
淡金色的餘暉落在李無寒眼裏，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微閃，他悄然垂下了眼，“大概是阿豆熏的，怎麽了，你不喜歡這味道。”
他不自覺暗暗捏了捏手心，他以為……蘭花香清新淡雅，她應當會喜歡才對。
“沒有，挺好聞的，”鄢冬靈松開手，又將他袖口上被她捏皺的地方拂開展平，才繼續往前走，“想不到阿豆還挺有品味。”
他看著她往前的背影，聽她這麽說，終於緩緩松了口氣。目光落在她發髻上，發現她頭上簪的那支雙蝶簪，如今只剩了一只蝴蝶，這一只還在她發間慢悠悠晃蕩，另一只卻不知去了哪裏。
這簪子才見她簪了一日，便成了這樣，鄢冬靈可真是個冒失鬼。
兩人走到侯府大門口，阿豆上前去將馬車趕了過來，“公子，是去鄢府嗎？”
李無寒剛要點頭應是，鄢冬靈瞧了一眼天色，這會兒天還大亮著，起碼還得一兩個時辰才會入夜。她覺著自己要不還是去梨園看看，萬一他們幾個還在呢。
於是便對阿豆道：“先去梨園吧，若是崔墨他們還沒走，我就先不回去。”
阿豆看了一眼李無寒，見李無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便立馬應下，等兩人上了馬車後也跟著坐上了車架，趕馬往梨園去。
兩人到梨園時，正是一場戲落幕的時候，裏頭的人紛紛往外走，鄢冬靈在馬車上挑開車簾看了一眼，並未見著鄢玉蘭她們。
“我們離開已有一兩個時辰，你姐姐她們想必是已經走了”，李無寒淡淡提醒，隨手擺正了腰間的玉佩，又道：“耽誤你許久，只怕t如今你也該餓了，不如”
他話還未說完，見鄢冬靈挑著簾子又探了探身子，好像見著了熟人。
她往外招手，喊道：“崔墨！”
李無寒擺著玉佩的手一頓，即將出口的話被她這過分歡快的語調悉數堵了回去。
“你怎麽還沒走呢？我姐姐她們走了嗎？”
“你方才離開時匆忙，我擔心你事情辦完了若是回來，這裏沒人等著，便多留了一會兒。你姐姐她們已經先回去了。”
崔墨走到馬車跟前，從鄢冬靈撩開的車簾後看見了李無寒的臉，李無寒面無表情地朝他點頭，崔墨便也招呼了一聲：“李世子也在啊。”
而後他又轉向鄢冬靈，一雙淺褐色的瞳孔在夕陽餘暉之中泛著泠泠冷色，眼中又帶笑，那一抹不和諧的顏色很快被隱去，開口時聲音依舊親切儒雅，“冬靈，看樣子你還未用晚飯吧？正好我方才正準備去醉月樓，已叫了我的小廝提前過去，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我聽說樓裏最近研制了一道新菜式，叫做香酥金鱗鴨，你我上回去時，那日的烤鴨正巧賣完了，我一直想再帶你去一回的。”
午後離開時沒來得及與他打聲招呼，他也完全沒放在心上，看著沒什麽脾氣的樣子，反倒讓鄢冬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他方才說的那道鴨肉的名字，聽起來好好吃……
她正預備答應下來，又想起李無寒還在車上，他恐怕也還沒來得及用飯呢，於是轉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邀請：“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墨淡淡一笑，也望著李無寒道：“世子若是不嫌棄，我和冬靈自然樂意之至。不過世子與我等不一樣，既有刑部的案子要過目，又有書院的事情要操勞，想來應是案牘勞形，沒什麽功夫同我們一塊去的。”
李無寒壓著身子往前一寸，寬大的袖袍擦在鄢冬靈耳邊，癢癢的，她下意識伸手去摸，他便笑著將袖子往後揚了揚，“我今日正好無事，既然崔公子相邀，那便一道去吧。我同冬靈先行一步，在醉月樓等你。”
兩人你來我往的，面上都笑得雲淡風輕，但一人一嘴一個‘我與冬靈’，倒是聽得鄢冬靈心裏毛毛的。
崔墨眼神微黯，聞言點點頭，慢慢拂袖轉身而去。
鄢冬靈拉下車簾，李無寒也坐了回去。她雖問了他要不要去，可心中卻是估摸著，以李無寒的脾性，大概是不會去的，卻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下來。
一時間，鄢冬靈倒是不知該做何反應了。
阿豆從外頭的橫木上拉開一小角，探了腦袋進來，睜著一雙大眼睛瞧著李無寒。
方才出門的時候，他記得夫人特意叮囑，讓他們早些回來，府裏還等著公子用飯呢，公子怎麽還答應在外頭吃飯了？
他正想著是否要提醒李無寒一句，李無寒擡眼望了過來，死活未註意到他擠眉弄眼的神情似的，淡淡開口：“阿豆，去醉月樓，快走吧。”
阿豆只好收回手，又坐了回去。
既然公子都這麽說了，那就先去醉月樓吧。阿豆悄悄往崔墨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此時已經上了車，也正往他們的方向過來。
他匆匆收回視線，拉起韁繩，也趕著馬往醉月樓去。
幾人抵達醉月樓時，天色近黃昏，路上行人熙攘，滿街都是熱鬧的煙火氣。
崔墨的車竟還快一些，阿豆停下時，他已站在道旁等著他們來。
車停後，李無寒下了馬車，停在車架旁，自然地遞過一只手來。
晚風清淺，吹動著他的青灰色的衣袍，淡淡暖黃色的光照在袖角的竹葉紋上，透著股雅致韻味。
與此同時，崔墨也上前一步，停在車架右邊，看也不看李無寒，也遞了一只手上來。
鄢冬靈拎著裙子從車廂裏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面。
兩只手一左一右地橫在眼前，她楞了一瞬，偏頭瞧了阿豆一眼，阿豆見狀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下來。”鄢冬靈擺擺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這麽被盯著實在是尷尬，她只想找個理由快些從上頭下來。
她彎著腰往下走，李無寒如她所言，往邊側退了一步，給她讓了一大塊位置出來，崔墨倒是不為所動，依舊上前扶著她的手，將她扶下了馬車。
雙腳一沾到地面上，鄢冬靈就飛快收回手，“多謝。”說罷又去看李無寒的神情，李無寒往前拱拱手，示意她跟上往前走，臉上看著倒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麽異樣。
不知怎的，鄢冬靈悄悄松了口氣，跟著他往醉月樓去。
也不知崔墨是有意的，還是事情真就這麽巧。他讓小廝提前去準備的地方，恰好就是與鄢冬靈第一次來醉月樓吃飯的那間包廂。
也是在這包廂門外，李無寒被個冒失的夥計灑了一身湯水，頗為狼狽。
幾人前後入了包廂，依次坐下。鄢冬靈坐的是上回的老位置，背著窗子，正面對著的則是一整面的菜單。
李無寒和崔墨則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坐了下去。
夥計在一旁等著他們三人點菜，鄢冬靈望了那寫滿菜名的墻面一眼，問崔墨：“你方才在路上說的那菜叫什麽名字？來一份那個吧。”
崔墨笑笑，對那夥計道：“來一份香酥金鱗鴨。”
鄢冬靈補上：“再來一份招牌豬肘子，一份東坡肉，一份醋魚……”她忽覺自己好像點得有些多，便又笑瞇瞇地轉向左邊，問李無寒：“世子想吃什麽？”
總算是想起他來了。他們兩人點得那般熱火朝天，他恍然要以為今日只有他們二人來用飯了。
李無寒抿抿唇，瞧她眉飛色舞，一臉饞樣，又不忍掃了她的興致，便只要了一份白玉青衣酥。
夥計招呼了茶水，便下去備菜去了。三人就這麽幹坐著，氣氛陡然之間有些詭異。
鄢冬靈便問崔墨：“你們在梨園看的戲如何，好看麽？”
崔墨飲一口茶，笑著回她：“就是一出尋常的戲，你走之後，我便沒什麽興趣看了。”
“我當時突然有些事情，只能先離開了。本想讓阿豆與你說一聲的，可他說你已經進了戲院去，怕打攪你們看戲，他便回來了。”
鄢冬靈正說著，阿豆已經將馬車停好，上了酒樓來。聽見這話，崔墨與阿豆對望一眼，崔墨面上倒是沒什麽，還是阿豆匆匆別過了頭，看向一邊的地面。
有些古怪。
不過他素來都是這般神神叨叨的，故而也沒有人去在意他的反應。
李無寒靜默許久，見那兩人越聊越歡快，終是忍不住插嘴：“今日是我家中有事，才匆忙叫了她去，讓她為我誤了與崔公子的約定，我心中也十分過意不去，不如以茶代酒，敬崔公子一杯。”
他將茶杯舉起，隔著中間的鄢冬靈，朝崔墨舉杯。
崔墨也端起桌上的茶盞，回敬他，“本也是小事，我不曾放在心上，李世子客氣了。”
這時候，有夥計端著托盤，腳步匆匆地往屋子送菜。
鄢冬靈本就有些餓，眼巴巴地等著菜來，這會兒看見那夥計，便像是看見恩人似的，起身想迎上去。
李無寒匆匆放下茶盞，按著她的肩又將人帶回了位置上，“好好坐著，小心他將菜灑在你身上。”
她正想說那夥計哪有這麽冒失，結果一擡頭與他對上時，才發現這個送菜的竟然也是個老熟人。
這不就是上回灑了李無寒一身湯，後來又招待過他們兩人的那個夥計麽？
若是他的話，她的確是要小心一些了。她朝李無寒投去一個“好險”的眼神，乖乖坐了下來，等著那夥計來上菜。
那夥計顯然也認出幾人來，他放慢了步子，走到桌前，一份一份地往桌面上上菜。
心裏卻止不住犯嘀咕：這小姑娘當真是厲害，一會兒同這個吃飯，一會兒又同那個吃飯。如今倒是膽子更大了，直接拉了兩人一起來，她這一碗水是真會端吶！
“冬靈，嘗嘗這道香酥金鱗鴨，看看你是否喜歡？”幾盤菜剛擺好，崔墨便取了公筷，夾了兩塊鴨肉放到鄢冬靈盤子裏。
鴨肉表面金黃酥脆，閃著如同魚鱗般的光澤，看一眼就叫人垂涎欲滴。
鄢冬靈點點頭，夾了一筷進嘴裏，輕輕咬一口，外皮香酥到掉渣，內裏肉質鮮嫩多汁，鮮美的味道盤旋在舌尖，她滿足地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
崔墨又替她夾其他的菜。
李無寒眉頭微t皺，淡淡提醒了一句，“你消化不好，今日都是肉菜，要控制食量。”
崔墨笑著夾一塊東坡肉放在她盤子裏，“世子，冬靈她好不容易出來，便別用書院裏的規矩拘著她了。”
他雖笑著，說話卻有幾分綿裏藏針之感。而那沒心沒肺的家夥更是吃得歡暢，那裏還顧忌這些。
到時候吃得多了，脾胃受不住，只怕又得病懨懨躺在床上了。
和祖母一樣的脾性，真真也是沒辦法。
李無寒招來那上菜的夥計，那人將菜上完了還磨蹭著不走，看熱鬧似的等在一邊。
見有人喊他，便連忙抱著托盤上前來，“客官有什麽吩咐？”
“上一碗消食的酸梅湯來，要溫的。”
“得嘞，小的馬上去！”夥計一甩肩上的毛巾，樂顛顛地跑出了廂房去。
依他看吶，還得是這個冷面公子更會體貼人一些，還知曉關照那姑娘的身子。
另一個嘛，倒是像生怕那姑娘會不喜歡他似的，就知道順著那姑娘的意思來，這樣可不好。
也不知道下一回這姑娘會同誰一塊來，若那時也是他給他們送菜就好了。他還真是有些好奇呢。
崔墨還不停地往鄢冬靈盤子裏布菜，她回過神來，鼓著一邊腮幫子，沖他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快自己吃吧，我自己來就好。”
她隱約聽見左邊那人輕笑一聲，於是不明所以地轉過頭看向他，“你笑什麽？”
她咀嚼著將嘴裏的東西送下去，唇齒鼓動間，臉頰上那道酒窩一會兒往下陷，一會兒又平覆如常。他垂眸盯著，眼裏有幾分少見的玩味。
鄢冬靈被他那眼神瞧得心裏發毛，於是放下碗筷，狐疑著往臉上摸了摸。
手指觸及自己唇邊時，摸到幾顆粘粘的圓粒，她指尖用力，將拿東西取了下來，攤開手便看見手指上赫然躺著三顆米粒……
她好像聽見身邊那人的笑聲更大了一些，且他一只手按著桌面，她瞧見自己裝滿了茶水的茶盞都震震顫顫的，那小小杯面裏倒映著她一張泛紅的臉……她將那幾顆飯粒用帕子仔細擦了，捏著拳頭小聲喊了句：“李無寒！”
“別笑了。”
她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看他，繼續動著筷子吃著東西。
只是後頭這一句輕得很，聽著……像是在撒嬌一般。
他夾了一塊白玉青衣酥，輕輕放在她盤子裏，眉眼帶笑，心情頗好。
他忽然好奇，鄢冬靈若是撒起嬌來，會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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