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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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一頓飯吃了近半個時辰, 到最後，鄢冬靈果然撐得不行，又飲了兩口酸梅湯, 幾人才離開醉月樓。
三人剛踏出醉月樓的大門, 阿豆和崔墨的小廝均回頭去牽馬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
“冬靈, 坐我的馬車吧。”
那兩人今日仿佛十分有默契, 總是不約而同地邀請她, 讓她感覺有些頭疼。
“這兒離我府裏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吧, 正好消消食。”鄢冬靈幹脆誰也沒應, 準備自己腿兒著回去。
崔墨一步走在她右側, “我左右無事, 不急著回去, 我陪你走走吧”，他又望向李無寒，“世子在外耽誤了這麽久，想必府裏的人該擔心了。世子不如先回去吧。”
“正巧, 我也不急回去。”李無寒正了正腰間玉佩, 亦是一步下來，走在兩人前邊, “我同你們走走。”
街邊牽馬等著的兩個小廝，只能眼睜睜望著自家主子越走越遠，追也不是, 走也不是，便只好互相對望了一眼, 繼續將馬栓了回去……
此時入了夜，天幕青黑, 明月皎皎。街邊四處有擺著小攤叫賣的商販，也有抱著籃子賣花的婦人，但多的還是三三兩兩的路人從街道中逛逛停停，穿行而過。
鄢冬靈就是其中之一。她吃飽喝足了，走到這熱鬧的街道裏，便也放慢了步子，遇著有意思的小攤還要興致勃勃地上去瞧一瞧。
才從醉月樓出來，沒走幾步路，崔墨和李無寒兩人便被她甩在身後。說是送她，結果倒成了她一人在前面晃蕩，他們兩人並肩在後頭走著。
周邊人聲嘈雜熱鬧，不時有人從二人中間穿行而過。便是這般喧鬧的場景裏，崔墨看向一旁的李無寒，近乎直白地問他：“觀李世子今日所言所行，是對冬靈姑娘有意？”
李無寒停下步子，亦是望著他。兩人身量相差不大，此時立在街邊，一個眉目清和明凈，一個黑眸中斂有幾分暗。
倒真應了兩人的名字，一邊是雪落石階般的純然明凈，一邊是墨色入夜的暗流翻湧。
“崔公子這個問題問得直接，某只能說，公子如何，某亦如何。”
得了李無寒的回答，崔墨那一雙漸染夜色的眸子終於動了動，藏起幾分審視，竟是爽朗一笑：“世子爽快。”
李無寒甩了甩衣袖，慢慢轉過身，提步往前走。
抱著花籃子賣花的婦人不甚撞了他一把，匆匆低頭說著抱歉。
他伸手擺了擺腰間的玉佩，又理理袖袍，淡聲道沒事。心中想的卻是崔墨問的那句，他對鄢冬靈有意？
他對鄢冬靈……有意。
的確如此。
方才下意識的回答，竟是心底深藏的想法。只是未曾想到，它會以這樣隱秘的方式破土而出。
呼呼風聲掠過，他覺著心底有什麽東西，生根發芽，隨風而生……
“郎君，要不要看看花？我這裏是新摘的淩霄花，滿長安城最早的一茬！”
方才撞了他一把的那婦人並未馬上離開，見他一雙眼睛盯著前邊泥塑攤邊的姑娘，不曾挪開過眼，心下一動，便趁機做起了生意。
“前頭那姑娘模樣生的真俊！若是買上一把我的淩霄花，插一朵在姑娘頭上，定是配得很！”
李無寒低下頭，看見婦人籃子裏果然摘了許多橙紅色的花朵，花朵鮮妍明麗，飽滿充盈，小鐘似的花朵迎風抖動，珊珊可愛。
“那便來一把吧。”李無寒付了銀子，拿了一小捧紮好的淩霄，錯開身邊的重重人流，往前邊那抹青綠色的背影走去。
鄢冬靈恰好回過頭來，朝他招手。
他擡起嘴角，眼中也有笑意，卻瞧見她不止喊了他一人，那一邊的崔墨也正步履匆匆地往這邊走。
他下意識將捏著花枝的那只手藏在了袖子裏，不動聲色地走近。
鄢冬靈在泥塑攤販那裏買了兩個泥塑娃娃，一個是紫衣貴公子模樣的泥塑，恰好崔墨今日穿的是身紫色的衣裳，她便給了崔墨，說是謝謝他今日請她看戲。
另一個是一身青衣，手裏還捧著一本書的玉面書生，這個被她送給了自己，說是謝謝他今日請她吃飯。
她倒是會端水，誰也不得罪。
對了，那飯錢是他推了幾個來回才從叫阿豆從崔墨的小廝手裏搶來付的。若是他沒搶著，鄢冬靈今日豈不是準備給崔墨買兩個泥塑娃娃？
他捏緊了手裏的泥塑，心底微微發酸。
她是一貫的好人緣，同許多人都交好。
給崔墨送泥塑，給杭昭送雙色牡丹，上回虞棋摔傷，聽說她也送了傷藥和豬骨去……可見在她心裏，他李無寒不過也只是個普通的泛泛之交，連送他的這東西也是與旁人一樣的。
也是，她分明說過，她最好的朋友是杭昭。
李無寒瞧著手裏泥塑微微扁著的嘴，只覺得自己現下的模樣大概與這娃娃也差不多，看著大約都是一臉慘相。
明明方才在府裏，看見李無恙買來的兩個泥塑娃娃時，他還覺得這娃娃挺可愛的。
也不知自己在較什麽勁，另一只手捏著花枝，竟也慢慢有些僵硬起來。
崔墨倒是開心，與鄢冬靈道了三四聲謝，又將那泥塑娃娃捧在手裏看了來回把玩，愛不釋手。
送禮物的人當然希望收禮物的人喜歡了。
鄢冬靈見他喜歡，她也開心，不過近日裏崔墨對自己頻頻示好，她不願讓他多想，卻也不想說得太過，唯恐傷了他的自尊。
畢竟崔墨的身世也算可憐，他多次同她說自己沒有別的朋友，想同她交好，她顧念著這些，沒怎麽推拒過他的請求，也不想讓他誤會。
想到這裏，她便又添了一句：“不必客氣，我們是同窗嘛，若是虞棋在，我也想給他買一個，他在書院裏也幫過我幾次呢！”
崔墨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鄢冬靈還笑著，可嘴角才揚起一道淺淺的弧度，視線觸及一邊站姿如泥塑，臉色似苦瓜的李無寒時，她的笑容停住了。
她雙手抱胸，繞到他跟前，問道：“你不喜歡嗎？我挑了很久呢。”
今日看見李無恙買t了兩個泥塑，與他母親在廊下說話。她當時便覺著這孩子實在是小氣。不過是個娃娃而已，這都不給李無寒帶一個。
晚間走在街邊，她恰好又瞧見一個同李無寒長得有幾分相似的泥塑娃娃，腦中便閃過一道念頭，不過是個小小泥塑娃娃而已，她給他買一個就好了呀。
她這才爽快地付了錢，只是買完後又覺著只給他一人買不太好，便帶著給崔墨也買了一個。
不過如今看來，這家夥是不喜歡她的禮物？
果然是沒品味的家夥。不喜歡她的話本子就罷了，還不喜歡她挑的泥塑娃娃，他究竟喜歡什麽啊？
鄢冬靈見他不說話，重重‘哼’了一聲，雙腳用力地踩在地面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李無寒楞了楞，再擡眼，那姑娘已經走出去好遠。一旁的崔墨倒是心情好了起來，慢悠悠湊過來，舉著自己手中的泥塑，沒什麽眼色地說道：“世子這樣的性子，怕是很難討姑娘歡心。”
說罷，他也不再看他，往鄢冬靈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李無寒頭一次覺得，崔墨這人，實在是有些令人討厭。
好像只蒼蠅似的，哪裏都有他。
可轉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有些討厭。
方才鄢冬靈問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泥塑的時候，他怎麽能因為賭氣而不理她呢。
她與他本來就不一樣，她身邊一直有很多人。
他一開始就知道的。
所以怎麽樣才能成為鄢冬靈心中最要緊的那個人呢？他頭一次遇到一個叫他用盡畢生所學，也不得其解的問題。
方才賣花的婦人未走遠，瞧見這邊的動靜，又折返回來。見他還傻不楞登地在這站著，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了句：“買了花又不送，惹生氣了也不哄，難怪打著光棍！”
“人都走遠了，快追呀！”婦人推搡了他一把。
若不是看在他買了自己一把花的份上，她真是懶得同這樣的楞頭青分說。
這賣花婦人說得不錯，人跑遠了得追，惹生氣了該哄，花買了……他盯著手上這把生機勃勃的淩霄，花買了也要送。
不論他從前在她心中是個什麽位置，往後，他想做她心中最重要的那個。
李無寒忽地笑開，眼角眉梢化開似春風拂來，朝那婦人道：“多謝您提點。”
婦人抱著花籃子，被他那明月朗朗隨風，萬星閃爍踏水而來的清朗笑意晃了眼，結巴了兩句：“快……快些去吧。”
他點頭道謝，轉身離去，步履匆匆，衣角隨風而動。身上帶上與他周身清冷氣質都不相符的緊張迫切來。
追至鄢府門口時，崔墨已將人送到了門口，他遠遠看見他與鄢冬靈告別，鄢冬靈轉身後一步邁入了大門。
隨後，崔墨遠遠看他一眼，似是淡淡勾唇，朝他點頭，也離開了。
他停在鄢府大門外，門邊的守衛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往裏的動作，又轉頭站了回去，樁子似的一邊一個立著。
人已經進去了，他這般冒然闖進去，總歸是不太好的。但就讓他這麽回去，今夜必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思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竟就在那墻根下站了小半個時辰。
那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還當他是來搶他們飯碗的，頓時起了危機感，又紛紛站直了一些，目光炯炯，顯現出他們的恪盡職守來。
鄢月明回來時，瞧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自己府門口那三人一個站得比一個直，不會累似的。
那兩個守衛也就罷了，李無寒是怎麽回事？半夜不睡覺跑他府外站著，莫非是……想要與他和好來的？
鄢月明讓翠濤先進去，自己理了理衣襟，又清了清嗓子，這才提步往李無寒的方向走去。
“這麽晚了，李世子來找我不知有何事？”
鄢月明想了想，既然他深夜至此，說明心中還是在意他們二人的那段情誼的。
況且他前些時日在書院時，也曾看在他的面子上特意關照了冬靈，既然如此，那麽他也會給李無寒一個臺階下。從前的事情，便就此揭過吧。
他笑瞇瞇地望著李無寒，期待他開口說些什麽。
李無寒有些莫名，他搖搖頭：“我並不是來找你的。”
不是來找他的？府裏長輩不在，就他與李無寒相熟，怎麽可能不是來找他的？
鄢月明狐疑著上下看他一眼，將他盯得心裏發毛。
“我不過是……隨處走走，鄢少卿不必管我，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鄢月明看見他閃躲的眼，了然點頭。
畢竟李無寒這樣的人，能屈尊找來他府上與他低頭，已是十分難得。所以不論他嘴上說什麽，他有這份心思，便很好了，這個臺階，他便接了。
“那你也不要在外逛得太久，早些回去。”
李無寒點點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鄢月明回身，剛走出去一步，想起什麽，又撤回來，拍拍他的肩道：“八日後是我生辰，那日難得休沐，冬靈和承明說在家中替我收拾一桌席面，不知那日你可否有空？若是有空，便一起來吃頓飯。”
他話音剛落，李無寒很快接上，“有空。”
“那便過來！”鄢月明有幾分緊繃的眉眼終於松泛開，他爽朗一笑，又朝他肩上拍了一掌。
李無寒的唇角也漸漸勾起，那一瞬，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兩人月下對飲的情景。
原來他與鄢月明之間，只要某一方稍稍往前一步，這段關系便可很快彌合，只是他從前礙於面子，礙於自尊，竟生生耽誤了這麽久……
鄢冬靈那日在書院與他說的話……其實很有道理，有時候不是光做了就可以，對別人好，在意別人，便要表達出來，讓那人也知道。
或許往後，他不能再這般謹慎端正，畏首畏尾了……
直至踏入府門後，鄢月明臉上的笑意還未散開，又顛著步子，哼著小調，一路晃蕩著去了倚竹院。
鄢冬靈才洗浴完，穿著寬大的粉白色寢衣，一頭烏黑的頭發垂下，落在膝蓋上，將她一張素凈的小臉襯得愈發清麗溫婉，出水芙蓉似的。
她正蹲在地上逗貓，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望過去，便看見紅光滿面的鄢月明。
“喲，這是碰見什麽喜事了？”
鄢月明也蹲在她身旁，伸手去摸摸貓腦袋，小貓往後退了兩步，撲進鄢冬靈懷裏。
他只好尷尬地將手收了回來，“我方才在府外見著李無寒了，我看他大半夜在那杵著，定然是來向我求和的。便邀他十日後我生辰宴的時候，來府裏吃飯，他答應了。”
“這點小事給你高興成這樣……不對，你說他還在外頭？”
“對啊，他肯定是特意等我的，如今等到了我，大概已經回去了。”鄢月明自信滿滿，趁機摸了一把冬冬的貓尾巴，毛茸茸的，好舒服。
她怎麽不覺得李無寒是在等他呢？
李無寒是在等她才對吧！
是覺得自己方才沒好好說話，拂了她的好意，便愧疚起來，想要找補？可守在門外算怎麽回事，他即便是在外頭站上一夜，她也不知道。
真是個呆子。
“你快回去洗漱吧，一身臭味，還摸我的貓。”鄢冬靈嫌棄地拍了他一掌，鄢月明瞪大眼，又擡起袖子左右聞了聞，“今日倒是有個案子在屠戶的豬院裏辦的，只是這味道有這麽明顯麽？”
鄢冬靈點點頭。
他又望向彩星，彩星也點點頭。
“好吧”，他終是起了身，囑咐了一句早些休息，便提步離開了倚竹院。
“小姐，你今天回來後怎麽心不在焉的，是在侯府的時候出了什麽事情嗎？”
鄢冬靈也抱著冬冬站起身，坐在一邊的小榻上，她一邊捋著貓毛，一邊將今日在侯府時，被若竹發現自己接近李無寒，與阿豆做交易，都是為了寫話本子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又問：“彩星，李無寒其實人挺好的，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呀？”
彩星安慰她：“小姐，您又沒做什麽傷害李世子的事情，不過是從他身上汲取一些靈感而已。
“許多寫書的先生不都是從生活中吸收靈感的嘛。再說了，又沒人知道那話本子是照著李世子寫的。
“反正若竹不是也說了不要告訴他嘛，以後咱們都不說，也不會有人知道，無傷大雅的嘛。”
鄢冬靈漸漸被說服，又說起今日在侯府時見到的李無恙，“你說說他們兩兄弟怎麽差得這樣大？
“一個悶葫蘆似的受了天大的事兒都一聲不吭，另一個多大個人了，一t點小事都要叫嚷著，哭哭鬧鬧吵死人了。”
李無寒這個脾氣，也不知道從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
“那小姐你和公子性子不也差得大麽，可見親兄弟也沒有完全一樣的。再說了李世子的弟弟從小養在父母身邊，自然受盡了寵愛，脾氣嬌貴一些，也是正常的。
“李世子就不一樣了，自小穩重，故而有什麽情緒也不會外露，更願意自己消化。不過是性格不同罷了。但是小姐你今日說這麽多，怎麽好像是在心疼李世子，替他打抱不平似的？”
彩星瞇著眼睛，往鄢冬靈的方向望過來。
“李無寒好歹是我的先生，我這是尊重他！”
她忽而有些心虛，將手裏的貓托著塞進了彩星手裏，又起身道：“我還是去外頭看看他還在不在，別真的在那兒站一晚上。”
彩星笑笑，“小姐快去快回。”
鄢冬靈探頭探腦地走到府門口時，一左一右的兩個侍衛將她攔住，“小姐，公子不讓您夜裏出去。”
她伸手撥開那兩人，“我不出去，我就在門口，你們可以看著。”
兩個侍衛這才讓她出了門。
她從大門處的臺階上下來，沿著墻根往裏走，果然看見他還在那兒。他此時正抱著膝蓋蹲在墻根下，望著手裏的泥塑娃娃發呆。
活像個沒人要的小可憐。
鄢冬靈嘆了口氣，還真是個呆子！
她雙手抱胸，三兩步繞過來，停在他跟前，擡著下巴居高臨下地喊他：“大半夜的，還不回去？你在這兒做什麽？”
他聽見聲音，猛然擡起頭，看見鄢冬靈來了，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只好慌亂地錯開眼睛，按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奈何蹲了半晌，腿已經有些麻了，他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更正常一些，可腿僵著，沒法一口氣起來。
他聽見鄢冬靈的笑聲，她朝他伸過來一只手，“我拉你。”
一只白凈細長的手橫在眼前，露出一截凝著冷月之色的皓腕。
寬大的寢衣從上垂落，衣袖的一角落在他鞋面前半寸，他卻仿佛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布料拂過鞋面的癢意。
於是手忙腳亂地將泥塑娃娃踹進了懷裏，他伸手抓住了鄢冬靈的手，鄢冬靈稍一使勁兒，便將他帶著起了身。
只是這力道控制得不算好，拉過了頭，竟直接將他拉進了懷裏。
他雙手虛虛環在她背後，溫聲問她：“沒事吧？”
透過皎皎月色，她稍一擡眼，很容易便瞧見他紅透的耳垂，還有不知該往哪裏看的眼神。
鄢冬靈站定，從他懷裏退出來，搖搖頭道：“我沒事，你在等我嗎？”
“我是想同你說，你送我的這個泥塑娃娃，我很喜歡……這個送給你。”
他從袖中將那把淩霄拿了出來，小鐘似的花朵倒掛著，迎風輕顫，很是可愛。
“淩霄花啊。”鄢冬靈笑著接過，又捧在手裏湊在鼻尖下聞了聞。
李無寒點點頭，“是淩霄，我院子裏也種了，只是現在還未開，若你喜歡，到時候我再讓阿豆采一些給你。”
他看著姑娘生機勃勃的眉眼，洗去脂粉的小臉清淡純然，笑著的時候，臉頰上那道酒窩便更明顯了。
他想起那賣花人的話，“若是插一朵在姑娘頭上，定是配得很！”
鄢冬靈伸手折下一朵，別在自己耳後，揚著唇問：“世子，好看麽？”
他的視線從她發間的那朵花移到她清麗的眉眼上，又往下，落到那抹上下開合的紅唇上……他的眼神慌亂地閃了閃，最終垂下眼緩緩道：“好看。”
“謝謝！”鄢冬靈心情也很好，他送她花，其實是想感謝她今日給了他靈芝吧？
其實那也沒什麽的，她捧著花又吸了口氣，“我剛才也沒有真的生你的氣，只是我好不容易送你個東西，你沒點反應，我很沒面子的。”
他急急解釋：“我方才只是一時在想別的，忘了回你，的確不是不喜歡。”
在想別的？
鄢冬靈踮起腳，湊近了瞧他一眼：“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送我和崔墨一樣的東西，那我們兩人在你心中，誰更重要一些呢？”
啊？他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鄢冬靈擰著眉，神情有些古怪。他莫不是因為今日他母親與李無恙的事情，受了委屈，故而忽然敏感起來了？
這般眼波泠泠地望著她，還當真是有些可憐呢。
“崔墨是我同窗，你是我先生，你們兩人在我心中差不多，都很好！”
他唇角拉開一抹苦笑，也是，只有杭昭在她心中，才是最好的，其他人其實都沒什麽分別吧。
喲喲喲，更可憐了。
鄢冬靈思來想去，還是補了一句，“若是認真論起來，我和你的關系自然更親近一些。”
只這一句，他那緊繃著的眉眼又松泛開，眼裏也染上幾分銀白月色，像是一抹冬雪化開，帶來幾分溫暖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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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了近半個時辰, 到最後，鄢冬靈果然撐得不行，又飲了兩口酸梅湯, 幾人才離開醉月樓。
三人剛踏出醉月樓的大門, 阿豆和崔墨的小廝均回頭去牽馬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
“冬靈, 坐我的馬車吧。”
那兩人今日仿佛十分有默契, 總是不約而同地邀請她, 讓她感覺有些頭疼。
“這兒離我府裏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吧, 正好消消食。”鄢冬靈幹脆誰也沒應, 準備自己腿兒著回去。
崔墨一步走在她右側, “我左右無事, 不急著回去, 我陪你走走吧”，他又望向李無寒，“世子在外耽誤了這麽久，想必府裏的人該擔心了。世子不如先回去吧。”
“正巧, 我也不急回去。”李無寒正了正腰間玉佩, 亦是一步下來，走在兩人前邊, “我同你們走走。”
街邊牽馬等著的兩個小廝，只能眼睜睜望著自家主子越走越遠，追也不是, 走也不是，便只好互相對望了一眼, 繼續將馬栓了回去……
此時入了夜，天幕青黑, 明月皎皎。街邊四處有擺著小攤叫賣的商販，也有抱著籃子賣花的婦人，但多的還是三三兩兩的路人從街道中逛逛停停，穿行而過。
鄢冬靈就是其中之一。她吃飽喝足了，走到這熱鬧的街道裏，便也放慢了步子，遇著有意思的小攤還要興致勃勃地上去瞧一瞧。
才從醉月樓出來，沒走幾步路，崔墨和李無寒兩人便被她甩在身後。說是送她，結果倒成了她一人在前面晃蕩，他們兩人並肩在後頭走著。
周邊人聲嘈雜熱鬧，不時有人從二人中間穿行而過。便是這般喧鬧的場景裏，崔墨看向一旁的李無寒，近乎直白地問他：“觀李世子今日所言所行，是對冬靈姑娘有意？”
李無寒停下步子，亦是望著他。兩人身量相差不大，此時立在街邊，一個眉目清和明凈，一個黑眸中斂有幾分暗。
倒真應了兩人的名字，一邊是雪落石階般的純然明凈，一邊是墨色入夜的暗流翻湧。
“崔公子這個問題問得直接，某只能說，公子如何，某亦如何。”
得了李無寒的回答，崔墨那一雙漸染夜色的眸子終於動了動，藏起幾分審視，竟是爽朗一笑：“世子爽快。”
李無寒甩了甩衣袖，慢慢轉過身，提步往前走。
抱著花籃子賣花的婦人不甚撞了他一把，匆匆低頭說著抱歉。
他伸手擺了擺腰間的玉佩，又理理袖袍，淡聲道沒事。心中想的卻是崔墨問的那句，他對鄢冬靈有意？
他對鄢冬靈……有意。
的確如此。
方才下意識的回答，竟是心底深藏的想法。只是未曾想到，它會以這樣隱秘的方式破土而出。
呼呼風聲掠過，他覺著心底有什麽東西，生根發芽，隨風而生……
“郎君，要不要看看花？我這裏是新摘的淩霄花，滿長安城最早的一茬！”
方才撞了他一把的那婦人並未馬上離開，見他一雙眼睛盯著前邊泥塑攤邊的姑娘，不曾挪開過眼，心下一動，便趁機做起了生意。
“前頭那姑娘模樣生的真俊！若是買上一把我的淩霄花，插一朵在姑娘頭上，定是配得很！”
李無寒低下頭，看見婦人籃子裏果然摘了許多橙紅色的花朵，花朵鮮妍明麗，飽滿充盈，小鐘似的花朵迎風抖動，珊珊可愛。
“那便來一把吧。”李無寒付了銀子，拿了一小捧紮好的淩霄，錯開身邊的重重人流，往前邊那抹青綠色的背影走去。
鄢冬靈恰好回過頭來，朝他招手。
他擡起嘴角，眼中也有笑意，卻瞧見她不止喊了他一人，那一邊的崔墨也正步履匆匆地往這邊走。
他下意識將捏著花枝的那只手藏在了袖子裏，不動聲色地走近。
鄢冬靈在泥塑攤販那裏買了兩個泥塑娃娃，一個是紫衣貴公子模樣的泥塑，恰好崔墨今日穿的是身紫色的衣裳，她便給了崔墨，說是謝謝他今日請她看戲。
另一個是一身青衣，手裏還捧著一本書的玉面書生，這個被她送給了自己，說是謝謝他今日請她吃飯。
她倒是會端水，誰也不得罪。
對了，那飯錢是他推了幾個來回才從叫阿豆從崔墨的小廝手裏搶來付的。若是他沒搶著，鄢冬靈今日豈不是準備給崔墨買兩個泥塑娃娃？
他捏緊了手裏的泥塑，心底微微發酸。
她是一貫的好人緣，同許多人都交好。
給崔墨送泥塑，給杭昭送雙色牡丹，上回虞棋摔傷，聽說她也送了傷藥和豬骨去……可見在她心裏，他李無寒不過也只是個普通的泛泛之交，連送他的這東西也是與旁人一樣的。
也是，她分明說過，她最好的朋友是杭昭。
李無寒瞧著手裏泥塑微微扁著的嘴，只覺得自己現下的模樣大概與這娃娃也差不多，看著大約都是一臉慘相。
明明方才在府裏，看見李無恙買來的兩個泥塑娃娃時，他還覺得這娃娃挺可愛的。
也不知自己在較什麽勁，另一只手捏著花枝，竟也慢慢有些僵硬起來。
崔墨倒是開心，與鄢冬靈道了三四聲謝，又將那泥塑娃娃捧在手裏看了來回把玩，愛不釋手。
送禮物的人當然希望收禮物的人喜歡了。
鄢冬靈見他喜歡，她也開心，不過近日裏崔墨對自己頻頻示好，她不願讓他多想，卻也不想說得太過，唯恐傷了他的自尊。
畢竟崔墨的身世也算可憐，他多次同她說自己沒有別的朋友，想同她交好，她顧念著這些，沒怎麽推拒過他的請求，也不想讓他誤會。
想到這裏，她便又添了一句：“不必客氣，我們是同窗嘛，若是虞棋在，我也想給他買一個，他在書院裏也幫過我幾次呢！”
崔墨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鄢冬靈還笑著，可嘴角才揚起一道淺淺的弧度，視線觸及一邊站姿如泥塑，臉色似苦瓜的李無寒時，她的笑容停住了。
她雙手抱胸，繞到他跟前，問道：“你不喜歡嗎？我挑了很久呢。”
今日看見李無恙買t了兩個泥塑，與他母親在廊下說話。她當時便覺著這孩子實在是小氣。不過是個娃娃而已，這都不給李無寒帶一個。
晚間走在街邊，她恰好又瞧見一個同李無寒長得有幾分相似的泥塑娃娃，腦中便閃過一道念頭，不過是個小小泥塑娃娃而已，她給他買一個就好了呀。
她這才爽快地付了錢，只是買完後又覺著只給他一人買不太好，便帶著給崔墨也買了一個。
不過如今看來，這家夥是不喜歡她的禮物？
果然是沒品味的家夥。不喜歡她的話本子就罷了，還不喜歡她挑的泥塑娃娃，他究竟喜歡什麽啊？
鄢冬靈見他不說話，重重‘哼’了一聲，雙腳用力地踩在地面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李無寒楞了楞，再擡眼，那姑娘已經走出去好遠。一旁的崔墨倒是心情好了起來，慢悠悠湊過來，舉著自己手中的泥塑，沒什麽眼色地說道：“世子這樣的性子，怕是很難討姑娘歡心。”
說罷，他也不再看他，往鄢冬靈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李無寒頭一次覺得，崔墨這人，實在是有些令人討厭。
好像只蒼蠅似的，哪裏都有他。
可轉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有些討厭。
方才鄢冬靈問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泥塑的時候，他怎麽能因為賭氣而不理她呢。
她與他本來就不一樣，她身邊一直有很多人。
他一開始就知道的。
所以怎麽樣才能成為鄢冬靈心中最要緊的那個人呢？他頭一次遇到一個叫他用盡畢生所學，也不得其解的問題。
方才賣花的婦人未走遠，瞧見這邊的動靜，又折返回來。見他還傻不楞登地在這站著，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了句：“買了花又不送，惹生氣了也不哄，難怪打著光棍！”
“人都走遠了，快追呀！”婦人推搡了他一把。
若不是看在他買了自己一把花的份上，她真是懶得同這樣的楞頭青分說。
這賣花婦人說得不錯，人跑遠了得追，惹生氣了該哄，花買了……他盯著手上這把生機勃勃的淩霄，花買了也要送。
不論他從前在她心中是個什麽位置，往後，他想做她心中最重要的那個。
李無寒忽地笑開，眼角眉梢化開似春風拂來，朝那婦人道：“多謝您提點。”
婦人抱著花籃子，被他那明月朗朗隨風，萬星閃爍踏水而來的清朗笑意晃了眼，結巴了兩句：“快……快些去吧。”
他點頭道謝，轉身離去，步履匆匆，衣角隨風而動。身上帶上與他周身清冷氣質都不相符的緊張迫切來。
追至鄢府門口時，崔墨已將人送到了門口，他遠遠看見他與鄢冬靈告別，鄢冬靈轉身後一步邁入了大門。
隨後，崔墨遠遠看他一眼，似是淡淡勾唇，朝他點頭，也離開了。
他停在鄢府大門外，門邊的守衛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往裏的動作，又轉頭站了回去，樁子似的一邊一個立著。
人已經進去了，他這般冒然闖進去，總歸是不太好的。但就讓他這麽回去，今夜必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思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竟就在那墻根下站了小半個時辰。
那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還當他是來搶他們飯碗的，頓時起了危機感，又紛紛站直了一些，目光炯炯，顯現出他們的恪盡職守來。
鄢月明回來時，瞧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自己府門口那三人一個站得比一個直，不會累似的。
那兩個守衛也就罷了，李無寒是怎麽回事？半夜不睡覺跑他府外站著，莫非是……想要與他和好來的？
鄢月明讓翠濤先進去，自己理了理衣襟，又清了清嗓子，這才提步往李無寒的方向走去。
“這麽晚了，李世子來找我不知有何事？”
鄢月明想了想，既然他深夜至此，說明心中還是在意他們二人的那段情誼的。
況且他前些時日在書院時，也曾看在他的面子上特意關照了冬靈，既然如此，那麽他也會給李無寒一個臺階下。從前的事情，便就此揭過吧。
他笑瞇瞇地望著李無寒，期待他開口說些什麽。
李無寒有些莫名，他搖搖頭：“我並不是來找你的。”
不是來找他的？府裏長輩不在，就他與李無寒相熟，怎麽可能不是來找他的？
鄢月明狐疑著上下看他一眼，將他盯得心裏發毛。
“我不過是……隨處走走，鄢少卿不必管我，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鄢月明看見他閃躲的眼，了然點頭。
畢竟李無寒這樣的人，能屈尊找來他府上與他低頭，已是十分難得。所以不論他嘴上說什麽，他有這份心思，便很好了，這個臺階，他便接了。
“那你也不要在外逛得太久，早些回去。”
李無寒點點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鄢月明回身，剛走出去一步，想起什麽，又撤回來，拍拍他的肩道：“八日後是我生辰，那日難得休沐，冬靈和承明說在家中替我收拾一桌席面，不知那日你可否有空？若是有空，便一起來吃頓飯。”
他話音剛落，李無寒很快接上，“有空。”
“那便過來！”鄢月明有幾分緊繃的眉眼終於松泛開，他爽朗一笑，又朝他肩上拍了一掌。
李無寒的唇角也漸漸勾起，那一瞬，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兩人月下對飲的情景。
原來他與鄢月明之間，只要某一方稍稍往前一步，這段關系便可很快彌合，只是他從前礙於面子，礙於自尊，竟生生耽誤了這麽久……
鄢冬靈那日在書院與他說的話……其實很有道理，有時候不是光做了就可以，對別人好，在意別人，便要表達出來，讓那人也知道。
或許往後，他不能再這般謹慎端正，畏首畏尾了……
直至踏入府門後，鄢月明臉上的笑意還未散開，又顛著步子，哼著小調，一路晃蕩著去了倚竹院。
鄢冬靈才洗浴完，穿著寬大的粉白色寢衣，一頭烏黑的頭發垂下，落在膝蓋上，將她一張素凈的小臉襯得愈發清麗溫婉，出水芙蓉似的。
她正蹲在地上逗貓，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望過去，便看見紅光滿面的鄢月明。
“喲，這是碰見什麽喜事了？”
鄢月明也蹲在她身旁，伸手去摸摸貓腦袋，小貓往後退了兩步，撲進鄢冬靈懷裏。
他只好尷尬地將手收了回來，“我方才在府外見著李無寒了，我看他大半夜在那杵著，定然是來向我求和的。便邀他十日後我生辰宴的時候，來府裏吃飯，他答應了。”
“這點小事給你高興成這樣……不對，你說他還在外頭？”
“對啊，他肯定是特意等我的，如今等到了我，大概已經回去了。”鄢月明自信滿滿，趁機摸了一把冬冬的貓尾巴，毛茸茸的，好舒服。
她怎麽不覺得李無寒是在等他呢？
李無寒是在等她才對吧！
是覺得自己方才沒好好說話，拂了她的好意，便愧疚起來，想要找補？可守在門外算怎麽回事，他即便是在外頭站上一夜，她也不知道。
真是個呆子。
“你快回去洗漱吧，一身臭味，還摸我的貓。”鄢冬靈嫌棄地拍了他一掌，鄢月明瞪大眼，又擡起袖子左右聞了聞，“今日倒是有個案子在屠戶的豬院裏辦的，只是這味道有這麽明顯麽？”
鄢冬靈點點頭。
他又望向彩星，彩星也點點頭。
“好吧”，他終是起了身，囑咐了一句早些休息，便提步離開了倚竹院。
“小姐，你今天回來後怎麽心不在焉的，是在侯府的時候出了什麽事情嗎？”
鄢冬靈也抱著冬冬站起身，坐在一邊的小榻上，她一邊捋著貓毛，一邊將今日在侯府時，被若竹發現自己接近李無寒，與阿豆做交易，都是為了寫話本子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又問：“彩星，李無寒其實人挺好的，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呀？”
彩星安慰她：“小姐，您又沒做什麽傷害李世子的事情，不過是從他身上汲取一些靈感而已。
“許多寫書的先生不都是從生活中吸收靈感的嘛。再說了，又沒人知道那話本子是照著李世子寫的。
“反正若竹不是也說了不要告訴他嘛，以後咱們都不說，也不會有人知道，無傷大雅的嘛。”
鄢冬靈漸漸被說服，又說起今日在侯府時見到的李無恙，“你說說他們兩兄弟怎麽差得這樣大？
“一個悶葫蘆似的受了天大的事兒都一聲不吭，另一個多大個人了，一t點小事都要叫嚷著，哭哭鬧鬧吵死人了。”
李無寒這個脾氣，也不知道從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
“那小姐你和公子性子不也差得大麽，可見親兄弟也沒有完全一樣的。再說了李世子的弟弟從小養在父母身邊，自然受盡了寵愛，脾氣嬌貴一些，也是正常的。
“李世子就不一樣了，自小穩重，故而有什麽情緒也不會外露，更願意自己消化。不過是性格不同罷了。但是小姐你今日說這麽多，怎麽好像是在心疼李世子，替他打抱不平似的？”
彩星瞇著眼睛，往鄢冬靈的方向望過來。
“李無寒好歹是我的先生，我這是尊重他！”
她忽而有些心虛，將手裏的貓托著塞進了彩星手裏，又起身道：“我還是去外頭看看他還在不在，別真的在那兒站一晚上。”
彩星笑笑，“小姐快去快回。”
鄢冬靈探頭探腦地走到府門口時，一左一右的兩個侍衛將她攔住，“小姐，公子不讓您夜裏出去。”
她伸手撥開那兩人，“我不出去，我就在門口，你們可以看著。”
兩個侍衛這才讓她出了門。
她從大門處的臺階上下來，沿著墻根往裏走，果然看見他還在那兒。他此時正抱著膝蓋蹲在墻根下，望著手裏的泥塑娃娃發呆。
活像個沒人要的小可憐。
鄢冬靈嘆了口氣，還真是個呆子！
她雙手抱胸，三兩步繞過來，停在他跟前，擡著下巴居高臨下地喊他：“大半夜的，還不回去？你在這兒做什麽？”
他聽見聲音，猛然擡起頭，看見鄢冬靈來了，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只好慌亂地錯開眼睛，按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奈何蹲了半晌，腿已經有些麻了，他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更正常一些，可腿僵著，沒法一口氣起來。
他聽見鄢冬靈的笑聲，她朝他伸過來一只手，“我拉你。”
一只白凈細長的手橫在眼前，露出一截凝著冷月之色的皓腕。
寬大的寢衣從上垂落，衣袖的一角落在他鞋面前半寸，他卻仿佛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布料拂過鞋面的癢意。
於是手忙腳亂地將泥塑娃娃踹進了懷裏，他伸手抓住了鄢冬靈的手，鄢冬靈稍一使勁兒，便將他帶著起了身。
只是這力道控制得不算好，拉過了頭，竟直接將他拉進了懷裏。
他雙手虛虛環在她背後，溫聲問她：“沒事吧？”
透過皎皎月色，她稍一擡眼，很容易便瞧見他紅透的耳垂，還有不知該往哪裏看的眼神。
鄢冬靈站定，從他懷裏退出來，搖搖頭道：“我沒事，你在等我嗎？”
“我是想同你說，你送我的這個泥塑娃娃，我很喜歡……這個送給你。”
他從袖中將那把淩霄拿了出來，小鐘似的花朵倒掛著，迎風輕顫，很是可愛。
“淩霄花啊。”鄢冬靈笑著接過，又捧在手裏湊在鼻尖下聞了聞。
李無寒點點頭，“是淩霄，我院子裏也種了，只是現在還未開，若你喜歡，到時候我再讓阿豆采一些給你。”
他看著姑娘生機勃勃的眉眼，洗去脂粉的小臉清淡純然，笑著的時候，臉頰上那道酒窩便更明顯了。
他想起那賣花人的話，“若是插一朵在姑娘頭上，定是配得很！”
鄢冬靈伸手折下一朵，別在自己耳後，揚著唇問：“世子，好看麽？”
他的視線從她發間的那朵花移到她清麗的眉眼上，又往下，落到那抹上下開合的紅唇上……他的眼神慌亂地閃了閃，最終垂下眼緩緩道：“好看。”
“謝謝！”鄢冬靈心情也很好，他送她花，其實是想感謝她今日給了他靈芝吧？
其實那也沒什麽的，她捧著花又吸了口氣，“我剛才也沒有真的生你的氣，只是我好不容易送你個東西，你沒點反應，我很沒面子的。”
他急急解釋：“我方才只是一時在想別的，忘了回你，的確不是不喜歡。”
在想別的？
鄢冬靈踮起腳，湊近了瞧他一眼：“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送我和崔墨一樣的東西，那我們兩人在你心中，誰更重要一些呢？”
啊？他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鄢冬靈擰著眉，神情有些古怪。他莫不是因為今日他母親與李無恙的事情，受了委屈，故而忽然敏感起來了？
這般眼波泠泠地望著她，還當真是有些可憐呢。
“崔墨是我同窗，你是我先生，你們兩人在我心中差不多，都很好！”
他唇角拉開一抹苦笑，也是，只有杭昭在她心中，才是最好的，其他人其實都沒什麽分別吧。
喲喲喲，更可憐了。
鄢冬靈思來想去，還是補了一句，“若是認真論起來，我和你的關系自然更親近一些。”
只這一句，他那緊繃著的眉眼又松泛開，眼裏也染上幾分銀白月色，像是一抹冬雪化開，帶來幾分溫暖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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