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乾坤一擲

關燈
乾坤一擲

裴淮只餵沈韞珠用了小半碗, 便將剩下的那些又放回了食盒裏。

命人拿下去時,裴淮還似在暗自回味般,指尖輕輕摩挲了下那白玉碗的邊緣。

回身一見沈韞珠唇瓣水潤殷紅, 裴淮便從案旁拿起帕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唇角。

裴淮那雙鳳眸裏噙著促狹笑意, 明知故問道:

“不是都餵你吃了,怎地還生氣?”

沈韞珠氣鼓鼓地瞪了裴淮一眼, 嗔怪道:

“那冷元子到了妾身這兒, 壓根都不冰了!”

裴淮聞言, 終於忍不住悶聲笑道:

“怎麽會?”

那低沈的笑聲在沈韞珠聽來,簡直是火上澆油, 惹得她更是羞惱。

沈韞珠扭頭便往寢殿走去,身子蜷在榻上, 還拿背對著門外,一副不打算再理會裴淮的模樣。

裴淮厚臉皮地追到榻邊,伸手扶著沈韞珠的肩膀, 輕輕將她身子扳了回來。

見沈韞珠美眸圓瞪, 仿佛又要發怒,裴淮連忙柔聲哄道:

“乖,別氣了。”

“朕有件事要同你說。”

沈韞珠這才暫且壓下心頭那股火兒,不情不願地哼道:

“又怎麽了?”

裴淮伸手將沈韞珠攬入懷中, 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過些時日, 朕許是要出京一趟。”

沈韞珠心中一驚, 也顧不得分寸, 連忙追問道:

“您要做什麽去?”

“轉眼又要到雨水豐沛之季, 為防水患再生,朕打算去燕都周圍的郡縣巡視河道。”

裴淮並不避諱同沈韞珠談論朝政, 緩緩說道:

“楊太傅會隨朕同去。”

沈韞珠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唐遙所言,西岐人的計劃,便是要將裴淮引往燕都外……

楊家同西岐,果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想到此處,沈韞珠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幾分。

“您能不去嗎?”

沈韞珠掩飾住眼底的驚慌,神情似有隱憂地道。

裴淮訝然垂眸,看向沈韞珠問道:

“珠珠是不舍得朕走?”

沈韞珠心中糾結,不禁痛苦地蹙起眉心。

她怕裴淮這一走,是要走到黃泉路上去了!

“讓楊太傅和您待在一塊兒,妾身總怕您會遇到不測。”沈韞珠委婉地說道。

裴淮卻一眼便看穿了沈韞珠的心思,輕笑道:

“原來珠珠是在憂心這個。”

沈韞珠輕輕點了點頭,將小臉兒埋進男人懷裏,悶聲道:

“皇上若非得去,可千萬要多帶些侍衛。”

裴淮輕拍著沈韞珠背脊,話音裏帶著幾分安撫:

“珠珠且放寬心,楊家那點心思,朕豈會不知?”

裴淮想著這女子聰慧非t常,瞞著她反倒惹她多心,於是和盤托出道:

“楊家是故意想引朕出京的。朕只是打算將計就計,正好趁此機會將他們料理幹凈。”

沈韞珠聞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明白自個兒是關心則亂了。

裴淮運籌帷幄,老謀深算,又怎會輕易著了旁人的道?

“只是……”

裴淮忽然多了幾分猶豫。

“朕到底擔心你和孩子。”

裴淮並不懼同楊庚硬碰硬,可一旦他離開燕都,便是獨留沈韞珠在宮中面對群狼環伺。更何況,她還懷著他們的孩子。

“朕想著,不如先將你送去八闥行宮。”

裴淮心疼垂眸,不禁吻了吻沈韞珠額心,許諾道:

“等朕回了燕都,再親自過去接你。”

“皇上不可。”

沈韞珠矢口拒絕,於楊家一事上,大周和南梁都離不開她。不論出於哪方面思量,這段時日她都必須留在宮裏。

“妾身在宮中待得好好的,若此時忽然離宮,豈不是會引起楊家的警惕?”

沈韞珠連忙搜羅出種種理由,好言相勸道:

“更何況,宮中有母後和皇嫂,還有昭寧。妾身若不留下,又指望誰能看住宜妃?”

“珠珠……”

裴淮正欲說什麽,卻被沈韞珠伸手捂住了雙唇。

“妾身說過,能做您趁手的刀。”

沈韞珠語氣堅定,目光中透著股義無反顧的決絕。

“當年如此,今日亦然。”

裴淮望著沈韞珠,似有無數衷情難以訴盡,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兩相靜默下,沈韞珠拉過裴淮的手,引他將掌心貼攏在自己腹前。

“皇上只管放手去對付楊家。”

“妾身和孩兒,都會在宮中等著您凱旋。”

-

那日雖沒有說動沈韞珠,裴淮卻也未曾放棄,仍時不時游說沈韞珠出宮暫避。

沈韞珠自然是盡數回絕。

裴淮無法,便只能抓緊眼下這幾日的工夫,指望著能多在重華宮陪陪沈韞珠,可無奈楊家那邊也不能掉以輕心。

最後還是沈韞珠看不過眼,哭笑不得地勸道:

“知道的是當您要出京辦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妾身同您是鏡破釵分,生離死別呢。”

裴淮忙說這話不吉利,非要沈韞珠呸幹凈才成。

沈韞珠沒法子,只能由著裴淮奔波操勞,只為每日能回來陪她安寢幾個時辰。

趁著今日裴淮又去前朝忙了,沈韞珠扶著畫柳的手,緩緩朝毓慶宮走去。

還未及跨過門檻,便見秦妃攜著昭寧公主迎了出來,擔憂地嗔怪道:

“妹妹想見昭寧,我帶她去你那兒便是了,何苦你自個兒過來?如今你身子重,可萬萬仔細著些。”

沈韞珠心中一暖,不由笑道:

“禦醫說,妾身天天悶在屋子裏也不好。趁著今兒個日頭不曬,妾身想著出來走動走動。”

昭寧公主紮著兩條羊角辮,手裏還正握著一只草編的蟈蟈。想來是剛剛還在外頭玩耍,便被秦妃牽到門口來接她。

昭寧一見到沈韞珠,立馬奶聲奶氣地喚道:

“嫻娘娘。”

沈韞珠含笑看著昭寧,伸手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臉,忽然明白裴淮為何執意想要個女兒。

若能生個女兒承歡膝下,這日子都仿佛明媚不少。

秦婉煙引著沈韞珠在殿內落座,轉頭命宮人奉上紅棗乳茶。

“妾身在重華宮日日喝這個。”

沈韞珠抿著嘴兒,明晃晃地懇求道:

“本以為逃來娘娘宮裏,能嘗到些新鮮飲子呢。”

秦婉煙失笑,擡手命宮人們都下去,只留了心腹嬤嬤陪著昭寧。

“我可不敢讓你胡亂吃喝,不然教皇上知道了,可要怪我這個做長嫂的縱著你。”

沈韞珠嚇了一跳,連忙去看殿中玩耍的昭寧。

秦婉煙見狀,忙柔聲解釋道:

“無妨,昭寧知道皇上是她叔父。”

沈韞珠暗暗驚訝,心道這出身皇家的孩子,的確是立事早。

見沈韞珠目光柔和地瞧著昭寧,秦婉煙便揮手將昭寧叫到身邊,讓沈韞珠能多親近親近。

秦婉煙陪沈韞珠說了一會子話,忽然問道:

“皇上可是快要出宮了?”

沈韞珠編草的手微微一頓,旋即笑著點了點頭。

離別之日漸近,沈韞珠也不由得心中消沈。果然不論安慰旁人時再如何頭頭是道,輪到自個兒身上便都成了閉嘴鵪鶉。

想著斷然沒有讓秦妃反過來安慰她的道理,沈韞珠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半分落寞不舍的神情。

她與裴淮不過是暫時分別便這般難受,想當初秦妃在孕中驚聞永王辭世,又該是何等悲痛欲絕?

思及此,沈韞珠斂了斂心神,轉而提起另一樁事:

“過些日子,妾身想請娘娘幫個忙。”

“妹妹這是說的哪裏話,”秦婉煙溫婉一笑,“有什麽事,妹妹盡管開口便是。”

“妾身想挑幾個穩妥的接生嬤嬤。”

沈韞珠說著,動作溫柔地撫了撫小腹。

“還有這腹中龍嗣出生後,也需要奶娘照料。妾身不懂這些,還望娘娘能替妾身選選。”

秦婉煙聞言,了然笑道:

“妹妹放心,這些事我自會替你安排妥當。”

沈韞珠淺笑著頷首,心裏卻琢磨著等楊家事了,裴淮應該很快就會為永王平反。

只是不知到了那時,又該如何安置秦妃和公主。

沈韞珠的確喜歡昭寧那孩子,便想著趁她們還沒離開,多來毓慶宮走動走動。

-

臨到分別那日清晨,是沈韞珠數月來起得最早的一回。

沈韞珠揮退宮女,親自接過冠袍替裴淮穿戴。每系上一根衣帶,都像是纏繞在沈韞珠心尖上的繩索,勒得她心口發悶。

裴淮垂眸看著沈韞珠,只見她烏黑發髻間只有一支簡單的白玉簪,素凈的小臉上全然是強顏歡笑。

雖然裴淮心中也是不舍,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現出什麽來,否則定會惹得女子更加傷神。

裴淮站在原地,只任由沈韞珠動作輕柔地替自己束上腰封,又一寸寸地理好衣襟。

待一切收拾妥當,沈韞珠收回玉指。

正要依著規矩下拜送駕,卻被裴淮一把扶住手臂,重新拉回懷中。

“皇上……”沈韞珠擡眸囁嚅,眼眶卻在瞬間泛紅。

裴淮心中疼得要命,連忙想法子逗沈韞珠開心,便如往常般挑唇笑道:

“朕這還沒走呢,珠珠便要同朕生分了?”

沈韞珠咬了咬下唇,終是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低聲問道:

“皇上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裴淮心底暗嘆,柔聲安慰道:

“朕會盡快趕回來的。”

多餘的話裴淮自知無需多講,便只含笑問道:

“珠珠相信朕嗎?”

沈韞珠依偎在裴淮胸膛前,輕輕點頭。

“那皇上相信妾身嗎?”

沈韞珠悶聲問著,忽覺掌心中多了個冰涼的東西。低頭看去,只見是枚青銅臥虎,虎脊刻雙行錯金銘文。

認出此物是禁軍虎符,沈韞珠赫然驚詫擡眸。

裴淮見狀輕笑一聲,忽而傾身下來,與沈韞珠額頭相抵,鄭重托付道:

“娘娘,替朕守好皇宮。”

裴淮雙手托起沈韞珠臉頰,柔腸百轉,不禁吻上她霎時含淚的眼眸。

天下為孤註,一擲賭乾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