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師友

關燈
死生師友

金烏西墜, 玉兔東升。轉眼間,裴淮離宮已有十數日。

自裴淮離宮後,寢殿裏便少了個與沈韞珠同床共枕之人。無人打攪本該更清靜些, 沈韞珠卻反倒睡得沒那麽踏實。

這日清早,沈韞珠被窗外鳥鳴聲吵醒後, 便再無困意,只得披了件輕羅外裳去軟榻上窩著。

不多時, 便聽得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算算日子, 沈韞珠唇角微微勾起, 不用猜也知外頭是何事。

“娘娘,皇上差人給您送信來了。”

畫柳手捧一封纏著紅線的信箋, 興沖沖地走進殿內。

每隔幾日,裴淮便會派親衛回宮送信報平安, 順便同沈韞珠一訴相思。

“本宮昨兒個寫的回信,可也交給侍衛了?”

“娘娘放心,此事奴婢斷不敢忘。”

畫柳笑嘻嘻地眨眼道:

“娘娘交代的兩粒紅豆, 奴婢也記得塞進去了。”

沈韞珠掩唇輕咳一聲, 紅著臉接過信箋。

只見信上是力透紙背的熟悉字跡,“吾妻珠珠親啟”幾個字卻仿佛透著萬般柔情。

沈韞珠展開信箋,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像是能透過這薄薄的信紙,感受到裴淮遠在燕都外的思念。

沈韞珠反覆讀了幾遍, 直至將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深深印在腦海中, 這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箋疊好, 放入一個雕著並蒂蓮的紫檀木匣子裏。

只見匣子裏已整整齊齊地躺著五六封信, 皆是裴淮親t筆所書, 每一封都被沈韞珠視若珍寶般妥善存放。

指尖輕撫過匣蓋上精致的雕花,沈韞珠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 心頭暗自浮起一抹隱憂。

唐遙尚不曾給她傳來消息,卻不知西岐究竟打算何時動手——

“娘娘,您又在看皇上送來的信了?”

青嬋端著剛燉好的燕窩粥走了進來,一眼瞧見沈韞珠正對著木匣發呆,不由笑著打趣道。

沈韞珠嗔怪地看了青嬋一眼,一把將匣蓋合上,故作鎮定地說道:

“誰看他的信了?本宮只是在想,西岐那邊怎麽還沒動靜。”

青嬋將燕窩粥放在桌上,見狀溫言寬慰道:

“娘娘莫要心急。西岐人詭計多端,咱們靜觀其變便是。”

沈韞珠眸色漸深,默默咽下熱粥。近來腹中孩子長得快,她夜裏便時常覺著餓得慌。

正思量間,畫柳忽然又從外頭進來,湊到沈韞珠耳邊低語了幾句。

銀匙落回瓷碗中,沈韞珠眸光一閃,冷笑道:“終於來了。”

沈韞珠示意青嬋將碗端下去,這才吩咐畫柳:

“讓唐遙進來。”

自從裴淮離宮之後,唐遙聯絡沈韞珠時便無需費心掩人耳目,來往重華宮倒是方便了許多。

“屬下見過郡主。”唐遙快步走進,躬身行禮道。

沈韞珠輕輕頷首,隱隱預感到什麽,卻仍舊語氣平靜地問道:

“唐大人此番前來,可是西岐那邊將日子定下了?”

“正是。”唐遙拱手道:“啟稟郡主,方才屬下收到傳信。六月廿九,戌時末,西岐人會闖入紫宸宮奪取玉璽,屆時還望郡主派人配合。”

六月廿九,戌時末……

“好,本宮記下了。”

終於等到唐遙將此事告知,沈韞珠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寒光。心道餘下的事,可就用不著唐遙操心了。

趁著唐遙不註意,沈韞珠向畫柳使了個眼色。畫柳會意,悄悄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便端著兩盞茶走了進來。

“有勞唐大人頂著日頭跑一趟,吃口茶再回罷。”

沈韞珠溫和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尋常寒暄。

唐遙並未起疑,起身道謝後,便從畫柳手中接過了那盞熱氣騰騰的龍井茶。

沈韞珠只盯著唐遙將摻了“蝕骨”的茶水飲下,自己面前的茶盞卻是絲毫未動。

“青嬋。”

待唐遙起身告辭,沈韞珠立馬喚來青嬋,輕聲囑咐道:

“派人把唐遙看管起來,不可讓他同蕭廉再有聯絡,更不可讓他有機會出賣咱們。”

青嬋此前早有準備,聞言頷首道:

“娘娘放心,奴婢已安排人手在絳雲館。只等唐遙回去,便可將他扣押下來,保證萬無一失。”

-

六月廿九,雖是月明風清的夏夜,京郊密林中卻透著股濃重的肅殺寒意。

裴淮身披黑甲,冷峻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更顯得他俊美如妖邪。

見時機已到,裴淮擡手命人放箭。

剎那間,箭矢上的火焰將灌木引燃,熊熊火光撕裂了靜謐夜空。

裴淮雙腿一夾馬腹,身先士卒,如離弦之箭般沖入陣中。手中長槍殺氣凜冽,所過之處,叛軍紛紛倒下,無人能擋其鋒芒。

不多時,刀光劍影交錯,廝殺聲沖天而起。

大周鐵騎滾滾而過,馬蹄下只餘遍地屍身和刺鼻血腥。

“啟稟皇上,楊氏亂黨已盡數拿下!”

渾身浴血的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稟報道。

“俘虜的叛軍悉數押往洛州府。”

裴淮高踞馬上,聲音低沈威嚴地命道:

“如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末將遵旨!”

裴淮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擡手拭去濺落在面上的鮮血。語氣森寒,不帶一絲溫度地說道:

“將楊庚帶來,朕要親自審問。”

-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一盞孤燈搖曳,映照著石壁上斑駁的歲月痕跡。

隨著暗室門重新合上,跳躍的燭豆才漸漸恢覆平靜。

楊庚被幾重繩索牢牢捆縛在太師椅上,昔日從容儒雅的風度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目陰狠與渾身狼狽。

只見他華發淩亂,仿佛轉瞬間便已變得垂垂老矣。

裴淮緩步走近,深邃的眸子中翻湧著怒意,沈聲質問道:

“父皇對你有知遇之恩,朕亦自問待你楊家不薄。你又為何要與西岐勾結,背叛大周?”

楊庚聞言緩緩擡起頭,渾濁蒼老的眼中,一抹覆雜神色轉瞬即逝。

忽然間,楊庚仰天大笑,換上一副破罐子破摔般的嘲諷語氣,殘忍道:

“勾結?不,裴淮,你錯了。”

“老夫不是與他們勾結,老夫便是西岐人。是西岐如今,唯一存於這世間的皇子!”

裴淮聞言劍眉緊蹙,目光銳利地盯著楊庚。他從未想過這個自己敬重了多年的老師,竟會是西岐餘孽。

裴淮按捺著心頭震蕩,聲音仿佛是從胸腔深處逼出來一般,沙啞地問道: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你就不怕養虎為患嗎?”

“養虎為患?哈哈哈……”

楊庚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好歹做了近二十載的師生,楊庚無疑十分了解裴淮。

當聽到裴淮如此發問,楊庚便知曉裴淮還在惦念著那可笑的師生情誼。

楊庚猛然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裴淮,神情愈發癲狂起來。

“裴淮,你真以為老夫對你用心教導,是真心實意把你當做學生嗎?你錯了!”

楊庚厲聲大喝,毫不掩飾地說道:

“老夫接近你,教你讀書習武,授你帝王心術。為的就是讓你有朝一日替我攻下南梁,一統天下。”

“到那時無需費吹灰之力,這萬裏江山便皆是我西岐的囊中之物!”

楊庚殘忍地戳破裴淮的幻想,吐露自己對裴淮從始至終都是利用,教導他只是為了圖謀覆國的權宜之計。

裴淮目光陰鷙,咬牙切齒地道:

“你還打算坐收漁翁之利?癡心妄想!”

“讓老夫猜猜——”

楊庚瞧著裴淮臉色鐵青,不由越說越興奮起來。反正他大勢已去,便再也毫無顧忌,放肆地奚落道:

“你該不會還以為老夫殺永王,是一心替你著想,為你登基鋪路罷?”

裴淮緊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聽到這終於忍不住怒喝道:

“住口!”

“老夫本打算等你攻破南梁,便送你去九泉之下見你老子。”

眼看著覆國大計功虧一簣,楊庚滿心不甘地怨斥道:

“可老夫沒想到,明明沈鐸都死了,你居然不乘勝追擊,反倒班師回朝?廢物!”

裴淮瞇了瞇鳳眸,當日在伏羅城中只見鎮北王的屍身,他本以為沈鐸是自刎殉國了。

如今聽楊庚這麽說,似乎還另有隱情?

“沈鐸的死和你有幹系?”裴淮冷聲反問。

提起此事,楊庚頓時想起蕭廉那個沒用的東西。讓他大軍壓境都牽制不住裴淮,今日竟還能讓裴淮調來如此多精兵。

楊庚冷“呵”一聲,鄙棄道:

“一群蠢如豬狗的南梁人自相殘殺罷了,老夫可沒摻和。”

言盡於此,楊庚閉上眼坦然赴死,神情卻依舊高傲。

裴淮冷眼瞧著曾經於他恩重如山的老師,緩緩抽出腰間佩劍。

只見劍光一閃,麻繩盡數斷裂,紛紛垂落在地。

裴淮將手中長劍扔到楊庚面前,淡聲說道:

“念在師生一場,你自己動手罷。”

長劍“當啷”一聲砸在地上。楊庚臂間一松,頓時睜開眼睛。

低頭看著那柄寒光凜凜的長劍,楊庚忽然前仰後合地譏笑道:

“裴晏清啊裴晏清,你無疑是老夫此生最值得驕傲的傑作——”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老夫將你教得太重情義,婦人之仁!”

楊庚放聲大笑,一針見血地問道:

“就算明知道老夫是西岐餘孽,你也下不去手殺老夫嗎?”

裴淮沈默不語,楊庚所言,確如利刃狠狠刺入他心間。

“這便無話可說了?”

見裴淮陡然沈默,楊庚仿佛仍不肯罷休,又繼續誅心道:

“那老夫再問你,你如今就如此放心宮中?放心你那個寵妃嗎?”

楊太傅猖狂的笑聲在空曠的暗室中回蕩,裴淮薄唇緊抿,眼中閃過一抹淩厲之色。

“內子很好,不勞掛念。”

裴淮冷冷地撂下這最後一句,便再無半分猶豫,轉身大步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