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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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2

夏沂爾的突然回來, 著實讓母親徐婉然擔心不已。

本想找機會談心,結果等她從房間裏再次出來的時候,眉宇間的神態同原先截然不同。

徐婉然仔細分辨了一會兒,終於確定她並不是在強撐, 而是真的沒事。

她安下心, 開始為夏沂爾準備夜宵。

夏沂爾最喜歡的夜宵是敲餛飩, 皮薄餡大,小時候每次路邊有三輪車經過師傅敲著喊的時候, 她都會站在窗戶前, 費力踮腳扒拉著窗臺往外看。

從上往下看當然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看見三輪車舊紅色的棚頂, 鼻尖卻好似嗅到了濃濃的香味。她吞咽一口, 在師傅行駛過家門口的這段時間裏, 她大概要經歷那時候人生最大的抉擇:喊住還是不喊?

十元一碗呢。

對那時候的夏家來說,十元意味著去另一個鎮子的、四十五分鐘的老式公交車一趟的價格。

是漫長的時間、遙遠的距離, 是充盈著讓人有些犯暈氣味的灰撲撲的車廂, 是車上收銀阿姨款式一致的藏藍色收款包, 是她們手中標著目的地的賬簿。

所以十次裏會有九次都讓喊聲在指縫間穿梭搖擺再溜走, 每一次三輪車搖搖晃晃地駛遠的過程中她覺得自己的期待被片片削薄, 薄的像是一張紙片,在風中食物的香氣中顫顫悠悠地晃動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要落地, 咀嚼著殘留鮮香的空氣。

但下一次同樣的聲響到來, 期待會再一次層層疊疊變厚實。

在徐婉然發現了這件事之後, 一向廚藝不怎麽妙的她學會了做餛飩。

初高中住宿, 單休回家的那個晚上夏沂爾總會在桌面上發現一整碗的大餛飩,後來走讀, 則是每晚都會有餛飩。

她嚼著餛飩鮮美的餡,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在嚼碎重溫童年的期待,後來看到徐婉然倔強支棱的白發,漸漸地又覺得她好像在咀嚼著一個女人的青春,在溫情的同時又悲情。

餛飩擺上桌面,徐婉然喊夏沂爾和夏沂水出來吃夜宵。

夏沂爾出來的時候打了個呵欠,看到暖黃色燈光下的那碗餛飩時怔然了一秒,眼瞳猛地亮起來。

夏沂爾坐在餐桌前,想著自己手機上收到的來自餘睿的那條短信。

-[回校嗎?賀楮說合作方來找他,這哥別扭著讓我告訴你,他合作方是你很喜歡的那個謝小易,一起聚個餐。]

夏沂爾屏住了呼吸,想了半天沒想好到底要怎樣回覆人。

她真的想清楚了嗎?

“爾爾。”徐婉然像是看出來了什麽似的,語氣很溫柔,“有什麽心事可以跟媽媽講一講的。”

餛飩湯汁在這一刻都有點澀然,她後知後覺地發現,應該是因為徐婉然語調太溫柔了,以至於她忽然間就有點想哭。

“媽媽,”夏沂爾道,“你說,我跟賀楮這麽……嗯。”

她停滯住了。

這話說出口,勢必要扯到“家境”,而家境優渥與否,本身就不是她能決定的,這樣壓力就會來到徐婉然和夏明朗身上,聽上去也許會像是在責備他們。

但她其實沒有這個想法。

或許也想過的吧,在很早以前的時候,學習太辛苦的時候,會想著為什麽家裏不能非常富裕,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努力了。

不過這樣幼稚的念頭轉瞬即逝,尤其是在她得知基本上越是富裕的家庭,越註重孩子的教育之後,她就再也沒想過這件事情了。

只是沒想到如今,兜兜轉轉,又會回到這個問題上。

這一次,是撕開象牙塔面紗之後,她意識到的一部分社會的真相。

而不用她把話說得太清楚,徐婉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當下開始沈吟。

靜默的時候,兩人心裏都很難受。夏沂水坐在旁邊靜靜地喝著湯,忽然間也很難受,只能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一個勁兒地埋頭吃著。

“爾爾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媽媽一直都知道。”徐婉然笑得時候有點傷感,“沒能讓你們過上很好的日子,是我們的不好。”

“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媽媽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徐婉然揉了揉她的頭發,“賀楮這孩子,我看過了,確實是個好孩子。媽媽也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也知道你不是別的年輕人那種性格,不能很輕松地去喜歡,一定會考慮非常多。”

夏沂爾鼻頭一酸。

“你從小就特別懂事,特別特別懂事。如果你自己判斷過對方的父母也很不錯,整個家庭沒什麽問題,那就試試吧,談一談不會怎麽樣的,放輕松。無論結果怎麽樣,我們整個家都會想辦法支持你的,就算這種支持在對方看來不值得一提——”徐婉然說。

她話音一轉:“但無論如何,我都要求你有一份工作。”

夏沂爾下意識就挺直了脊背,聽母親接下來的嚴肅談話:“無論對方如何愛你,如何勸說你當全職太太——我只是個假設。無論他怎麽樣,你都必須要有你自己的經濟來源。錢是話語權,就算你這輩子很可能都掙不到他那麽多錢,我也希望你能保持你自己的話語權,能跟他更平等獨立地對話。”

“作為你t的母親,我不管你們是不是熱戀中,也不知道你們的愛究竟能多長久,我只能盡微薄的力量和經驗告訴你,最靠得住的人永遠是你自己,而我們家會是你的後盾。”徐婉然說。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爾爾,你可以很愛他,但不能讓他觸碰底線;可以依靠他,但不能依附他;可以遷就他,但不能忽略自己。我只求你平安、健康、快樂,別的我一無所求。如果試過以後發現不可以,又實在不想找別人結婚,我不會強迫你的。我不希望你因為將就而不幸福。”

夏沂爾怔怔地。

旁邊的夏沂水猛地探過半個身子來,一把抱住了夏沂爾的腰:“姐姐,我愛你哦。”

夏沂爾一時之間沒忍住,一顆淚從眼眶直直地墜下來,砸在了手背上。

她哽了一聲,還是回抱了一下妹妹:“我也愛你們啊。”

翌日,夏沂爾買了傍晚到的票,匆匆忙忙要和家裏人道別。

前往動車站之前,徐婉然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很快地從樓上拿下來幾件東西。

夏沂爾定睛一看,全都是圍巾。

有新的圍巾,也有以前徐婉然為了她織的、但是留在家裏的圍巾。

“今年冬天很冷啊,聽說會下雪。”徐婉然從中擇了一條更配她衣服顏色的圍巾,細致地給她圍上,“我的爾爾已經很棒了啊。”

夏沂爾的回應,是用力到近乎發抖地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

來動車站接她的還是賀楮,他也拖著一只行李箱,似乎是剛從別處回來。

夏沂爾雖然想好了怎麽處理兩人之間的關系,但還沒打算立刻說。

她想要非常非常認真地和賀楮談一次,以表明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在這樣匆忙的行程之中隨意把喜歡說出口。

她簡直就寸步不離,活像是賀楮身上長出來的一條貓尾巴。動車站人太多,她腦袋上扣著頂鴨舌帽,牢牢牽著賀楮的書包帶子才不至於走丟。

然而,賀楮輕輕瞥來一眼之後,夏沂爾就不敢真的拽著了,只敢虛虛地攏著。

賀楮沒吭聲,卻忽地站定,長長的書包帶子飄了兩下,他抓住這一頭,示意她牽住那一頭。

心情仿佛一不小心落入解凍湖水的泡騰片,咕嚕嚕冒出了好多好多的氣泡。

好開心。

好喜歡。

賀楮在人群中不斷地穿梭,動作特別敏捷,餘光時不時遞給身邊人一眼,在好幾次她險些要撞上旁邊身高馬大的人時輕輕摟一摟她的肩,單手把她往自己懷裏扣。

在對方經過之後,他才會松手。

夏沂爾好習慣跟在賀楮的身後。

賀楮大踏步一路,動作利落,夏沂爾沒想太多,低頭看路,結果冷不丁他來了個急剎車。

她“砰”地一下裝在他寬闊的背部,捂著額頭可勁兒揉,沒怎麽吭聲,擡眸時卻含了些許幽怨。

賀楮安靜如雞。

夏沂爾察覺到不對勁,把腦袋從他的身後歪出來,順著賀楮的視線遙遙地望著對面的人。

為首的幾個男生扯著一塊橫幅,上面是刷黃的幾個大字:“歡迎炫酷狂拽的賀老板蒞臨我市!”

旁邊還擺著一張賀楮戴墨鏡的人形立牌,下面的一行行拽得要死的話全都是賀楮說的,單拎出來看,莫名充滿了中二之氣。

夏沂爾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頭縮回去,過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還是很好笑,一只攝像頭悄悄地挪到了右側,調了調角度,準備拍人形立牌。

然後鏡頭裏倏地出現了賀楮那張完美到幾乎沒有死角的臉。

夏沂爾的手抖了一下,一張賀老板懟臉拍就此生成。

賀楮沒計較那麽多,只是停在原地沒過去,難得躊躇。

夏沂爾拽動了一下賀楮的書包帶子,這人一動不動地停了好幾秒,才“嘖”了一聲,不太耐煩地往前。

為首的那個男生眼前一亮,“咻”一下竄過來,雙手握住了賀楮的手:“賀老弟!”

他的視線一頓,敏銳地捕捉到賀楮身後的那個人影,腦袋一側,登時豪爽地喊了一聲:“弟妹好!我叫葉溪亭!歡迎歡迎!”

他這一喊,跟開啟了什麽開關似的,拉橫幅搭立牌的男生們登時齊齊地喊:“歡迎弟妹!”

機場人群來來往往,附近一圈的人都偷偷地留一只眼睛看是什麽情況

我靠。

夏沂爾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I人想死。

這樣還不如當場去世。

她腳趾摳地了好半天,才睜眼瞥賀楮。

然而賀老板也沒好到哪裏去,滿臉菜色,周身都寫著“哪裏放出來的神經病”,氣壓緩緩降低。

夏沂爾下意識想要否決這個稱呼,畢竟還沒徹底跟賀楮聊過,隨即又想起來他們的協議,輕輕咳嗽了一聲:“你們好,我叫夏沂爾,也算是賀老板的助理。”

眼見著葉溪亭要上手行握手禮,賀楮涼嗖嗖地丟來一眼,葉溪亭訕訕地收手,經過等身高的人形立牌時,賀楮還是沒忍住,擡手搭在“賀楮”肩上。

就在眾人一頭霧水之際,賀楮面無表情地屈著胳膊肘,一肘擊把立牌的腦袋打爆。

眾人陡然打了個寒噤,腦袋一疼。

夏沂爾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出聲:“……你幹嘛打爆自己的頭。”

賀楮慢慢悠悠地揉了把夏沂爾的腦袋,揉得她後頸涼意上竄:“夏小姐,這是侵犯我肖像權的山寨貨呢。”

夏沂爾從他這句咬牙切齒的話中讀出了包袱,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懂了,就是不夠帥是吧。”

葉溪亭望著兩人旁若無人的互動,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興高采烈走在路邊的狗。

明明只是路過。

還是被狠狠踹了一腳。

在前往酒店的過程中,夏沂爾得知,原來這幫看上去剛畢業沒多久的都是謝小易團隊裏的人員,攝影技術一絕,個個都是有真本事的。

他們確實沒畢業多久,卻已經是謝小易團隊裏的資深員工了。

有計劃的人早早抓住機會,從不錯過命運賞識的機遇。

夏沂爾想,如果不是因為賀楮,她可能還是在學校裏艱難掙紮,每天周旋在各個兼職職中,根本顧不上多欣賞一朵路邊的花。

她沒忍住又偷偷瞄了賀楮好幾眼。

賀某人明明沒看她,卻長手一抻,扯走了她的帽子。

隨即一帽子蓋在自己面上,繼續小憩。

帽子裏全都是榛果橡木的洗發水香氣。

夏沂爾怔了幾秒,默默地縮回了想要摘回帽子的手。

她總是忍不住和他親昵。

當斷不斷,心裏某一隅總是在放軟。

夏沂爾也倚在椅背上,閉眼假寐。

突然之間,車劇烈一剎,夏沂爾和賀楮被甩得猛然前傾,不得不睜眼。

前座的葉溪亭笑得呲出一口大白牙:“到了。”

夏沂爾透過玻璃茫然四顧:“哪個是酒店呀。”

現在外面世界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嗎,連酒店都不掛牌子了?這也太高級了吧。

葉溪亭“啪”地一下解了安全帶:“去什麽酒店,先來酒吧嗨一嗨,哥們兒幾個還沒給你們接風洗塵呢。”

夏沂爾茫然地把腦袋再次轉過九十度瞥向窗外。

“蘇溪亭酒吧?”夏沂爾看著青天白日就霓虹燈光酷炫狂拽閃一通的燈牌,“葉老板不是姓葉嗎。”

葉溪亭唇角的笑容好像消失了一瞬間,不過夏沂爾看過去的時候,那笑容仍然明晃晃的:“妹妹,《蘇溪亭》是一首詩的名字好吧。”

夏沂爾慚愧地摸了摸鼻尖。

然後這點愧疚,在她被推進這個看上去就中二氣息滿滿的酒吧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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