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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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1

這一句話讓她整個腦海都轟然湧上了不可置信。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英語水平, 立刻拿出手機查詢中文意思。家裏的無線網絡用了很多年,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故障,加載的結果半天沒轉出來。

焦灼不斷地炙烤著、鞭笞著內心,她在等待三十幾秒還是出不來之後猛地把手機往柔軟的被子上一丟, 立刻拆開了禮物盒的蓋子。

禮物盒裏充斥著一股豆類的香味, 混雜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氣味, 轉瞬之間撫平了她所有的焦灼不安。

是精心處理過後的柚子葉,還有紅豆。

標本般看上去不再損壞的柚子葉上, 流動著燦金色光般的字跡, 她目不轉睛地讀著,發現上面是一首短詩:

“我想成為一枚稚拙的比喻

錯撳在你的日記裏

擁有發疼智齒般的存在感

令你反覆在意忖度

我對你的意義。”

夏沂爾方才還淩亂不堪的思緒, 終於捕捉到一縷線, 她順著這根線慢慢往上攀越, 覺得自己觸碰到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真相。

她又拿起第二片柚子葉,果不其然又有幾行短詩:

“好想當惰性氣體

情緒穩定, 慵懶閑散

不怎麽對外界產生反應

唯獨看到你時就偷溜進鉛管

心被一通電

全身流光溢彩

成為夜的霓虹。”

好可愛。

賀老板好可愛。

像是晃蕩開瓶的氣泡水, 所有的喜歡都爭先恐後地一湧而出。

夏沂爾繼續往下翻動。

第三片, 第四片……第二十片, 全都是他寫的情詩。

是的, 夏沂爾在心底肯定自己,是情詩。

這個時候她才驚醒一般翻開手機, 翻譯界面終於成功加載, 那句話的翻譯也一躍而出。

幾千只小喜鵲在心口大合唱, 她的面頰在發燙, 酸澀又在上湧。

那個答案已經近在眼前, 可她回想起賀楮的沈默,又開始猶疑搖擺。

——為什麽他在那個時候沈默?

她拼命地回想, 可是腦子這時候仿佛生了銹,她不知所措。

夏沂水小朋友為了表示尊重,在姐姐拆禮物的時候一直都是捂著眼睛的,眼下手指岔開縫隙,偷偷摸摸地覷了幾眼。

她看見上面的流金字跡,還有一顆小紅豆咕嚕嚕滾到她的手邊。

夏沂水小朋友悄悄捏起一枚,對著光看,能看到如此細小的紅豆上都刻上了淺淺的白色痕跡。

是三個英文字母。

XHN。

喜歡你。

夏沂水驚呼一聲,把紅豆遞給她姐姐,指出字母後不由得雙手捧心:“嘛,賀楮姐夫……啊不是,哥哥還是很浪漫的嘛。”

“水水,”夏沂爾屏住了呼吸,“你跟我一起數一數好不好,數一數這裏有多少顆紅豆……”

夏沂水小朋友還沒有收到過這麽精巧的小禮物,低頭開始認認真真地數。

九十九顆。

夏沂爾和夏沂水都數了兩遍。

這些含義應該很清楚了,而這樣的小禮物完全是花了心思的,並沒有演戲的成分。

那究竟是哪一步不對……

滿腦子亂哄哄的,她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察覺答案,卻始終隔著一層玻璃紙。夏構構抓毛線球往往能一把捉住最初始的那一根線頭,可她在這一團亂麻裏仍然整不出思緒。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姐姐要不發個微信問問哥哥的朋友?”夏沂水小朋友看出來夏沂爾似乎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再從她的面部表情判斷,應該是很好的事情,“說不定會知道很多原先不知道的事情呢。”

對。

夏沂爾一秒想起餘睿。

她還沒忘上次餘睿莫名其妙地來跟自己說秦妤熙的事情,還神秘兮兮地搞了個“小Q”的代號,紮紮實實弄得她心煩意亂了很久。

她上回坐以待斃了,哪怕心梗得要命還佯裝若無其事。

這回不行,這回他得給她說清楚。

夏沂爾深呼吸一口氣,打開和餘睿的對話框,上手就來一個王炸:

[餘睿,賀楮喜歡我嗎。你跟我說實話,也別想著問他。你不說實話,我倆感情破裂算你頭上。]

正在狂打王者的餘睿“嘖”了一聲,沒怎麽看清消息,就想劃過去,一邊劃一邊咕噥:“好煩哦,哪個不長眼睛的沒看到我把狀態改成正在打王者了……”

手指剛剛把信息劃掉,他t安靜地玩了兩秒游戲,突然一整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擡手抓了把頭發,目瞪口呆:“剛才是夏學妹找我?”

鐘屹的桌上已經壘起了好幾條漂亮圍巾了,此刻還在拿著鉤針哐當哐當地織,聞言連眼皮子都沒擡起來一下:“賀狗還沒回來,夏學妹找你做什麽啊。”

餘睿記得剛才劃掉那條信息的一瞬間裏,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喜歡”“實話”……

嚇得他連游戲都不打了,三兩下劃出去直接看消息去了。

耳麥裏匹配到的隊友開展一系列國粹攻擊,然而正主沒空回擊,望著夏沂爾那條留言摸不著腦袋。

餘睿調到賀楮的消息頻道,徑直發了語音:“哥們兒,你跟你女朋友怎麽了啊。”

賀楮丟過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雪白的卡通垂耳小狗,很快地把自己的尾巴垂到地上,緊接著臉上流下了兩條藍得很誇張的眼淚,整只小狗一邊哭一邊一顫一顫的,看著可憐吧唧的。

這個表情包很正常,賀楮有這個表情包很正常,可是他把這個發給自己就已經很不正常了啊!

餘睿被雷得直起雞皮疙瘩,還要強忍著不適,小心翼翼地問:“吵架了?”

這貨可別殃及池魚吧。

“分手了。”賀楮敲來冷冰冰的三個字,後面的幾個字更讓餘睿兩眼一黑:“以後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遲疑著,剛想把夏沂爾的截圖發給他,但理智警告他暫時別這麽搞,否則最後遭殃的會是他。

“人家有喜歡的人,耍我玩兒呢。”隔著手機屏幕,餘睿都能大概想出來,賀楮應該是沒什麽表情地笑了一下,“原先她說她有個白月光前男友,我當開玩笑來著,結果還真有。得了,我就是人家小兩口之間的感情催化劑。”

餘睿本能地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幹脆一個視頻電話撥過去。

第一遍賀楮掛掉了,並且發來了一條語音怒罵:“你肉不肉麻啊你,發什麽視頻電話。”

餘睿忍氣吞聲:“哥,求你接一下。”

我這是在為你們的愛情添磚加瓦啊哥!

第二遍撥,賀楮這才懶洋洋地接通了,但他只有在開視頻會議的時候會這麽做,跟比較親近的人其實不怎麽習慣這樣打電話,幹脆利落地把攝像頭後置,結果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被餘睿逮了個正形。

旺仔,百事,雪碧,檸檬汁。

還有幾瓶空了的rio在百事後面躲躲藏藏,見不得光。

“神經病啊我的哥,分手就分手,你喝什麽酒。”餘睿這下子憤憤不平起來,情感有了微妙的偏向,對賀楮的境遇顯然更加同情,“人家非要這樣做,你糟蹋自己做什麽啊。她明明有前男友還跟你談感情說愛……”

“她沒跟我談情說愛,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協議戀愛,”賀楮嚴肅地糾正他,“她其實還挺尊重我的……靠,算了。”

賀楮糾正一半發現自己居然又開始幫夏沂爾說話,對自己無語地嘆了口氣,擡手按了按眼睛:“沒喝,rio倒著玩的。”

那麽幾瓶rio都夠救護車把他欻拉一下拉走了。

“詳細說說,哥們兒給你參考意見。”餘睿恨鐵不成鋼,心裏結結實實有了情感偏向,打定主意晾夏沂爾一晾。

賀楮倒是沒怎麽多說,只是簡要地點了一下兩人之間的困境,沒精打采地曲著膝蓋抵在桌沿,最後自嘲地笑了兩下:“大概是我沒什麽人格魅力,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說真的——但凡她有一點點喜歡我,往我這兒邁出一步,我就想盡辦法替她擺平九十九步路上遇到的困難,我走九十九步。”

餘睿說實話沒怎麽見過賀楮這麽頹的樣子,就聽到他手指一抻,又拽開易拉環,“呲溜”一下劃拉開百事,仰起頭喝了幾口,喉結滾動得很快,可見也沒怎麽細品。

“可是——人家根本不稀罕。”賀楮把空了的百事罐子單手一擰,巨大的握力讓罐子瞬間絞成了麻花,“算了,強求不了的事情。”

餘睿滿腦子夏沂爾剛才的疑問,猶豫了再三,還是決定伸手幫個忙,因為他比女人還準的不知道第幾感在告訴他,這事兒估計真有那麽些誤會:“那你現在,還喜歡她嗎?”

賀楮定定地望了餘睿一眼,看得他有些後背發涼,好像所有的想法都要被這漆黑的瞳孔完全穿透。

餘睿強自鎮定,賀楮最終也只是垂著眼皮笑了一下,唇角其實沒能怎麽真的勾起來,把幾團擰成麻花的易拉罐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望著幾個罐子們瑟瑟發抖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地疊羅漢,捂了捂冷下去的胃部:“老餘,我胃疼。”

他這話尾調放得還聽輕,不聽內容,光聽嗓音其實還蠻勾人的。

餘睿頭疼炸了,狂揉太陽穴:“知道你多喜歡夏學妹了。胃疼找她撒嬌……啊不是,胃疼找下一個女朋友撒嬌,我聽不得你這麽妖。”

賀楮冷淡地掛斷了電話。

餘睿思忖再三,嘆了口氣,沒給賀楮發截圖,而是移步到了夏沂爾的對話框:

-[你惹他生氣了?]

-[我就想知道答案,拜托了。]

……

-[行了,跟你講實話。喜歡,特別喜歡,所以學妹你倆到底發生什麽了?]

這頭的夏沂爾心口驟然一跳。

她猛地站起身來,幾乎一刻都停不住,想要馬上沖到賀楮那兒,立刻告訴他自己很喜歡她。

可是不行。

她必須得思考很多問題。

比如,她到底哪裏做錯了,惹了賀楮誤會。

再比如,如果真的有幸,他喜歡她,那她真的有勇氣面對這一切的壓力嗎?

她明明已經太痛苦了,因為這些壓力。

她真的能夠走到他的身邊嗎?

被所有人因為她本身,而非賀楮的附屬品而尊重。

夏沂爾警告自己,必須得想清楚,想得很清楚才行。她必須要做出當下認為最好的決斷,這才能讓未來的她不再後悔。

如果她現在頭腦一熱就去表白,告訴賀楮自己到底多喜歡他,然後順理成章在一起,再在一次次跟不上的崩潰之中茫然,這份原本美好的初戀恐怕就會變得一地雞毛,充滿瑣碎、壓力的痛苦。

愛應該讓人堅韌的。

她不想要摧毀這份感情。

如果深思熟慮之後仍然覺得不合適,那麽她這一次,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放手,讓這份情感保留在最初最美好的樣子上。若幹年後無論她和誰在一起,懷想這份純粹的情感時,一定還是會微笑。

-[他剛才半死不活的,還喝了幾瓶rio,不知道青天白日發什麽瘋,搞得跟失戀了一樣……]

思緒萬千,然而現實時間其實也只過去了短短幾秒,夏沂爾很快就捉住了他話裏的另一個重點,這讓她方才所有的游移不定全都暫停,只剩下擔心:

-[他喝酒了?他不能喝酒的,他身邊有人嗎?!]

夏沂爾這會兒真的急了,餘睿半天沒回她一條信息。

著急起來根本想不了太多,夏沂爾在撥號鍵盤上飛快地敲下他的電話,連尋找號碼都不用,因為這一串數字早就爛熟於心。

她連撥出去的那一秒都沒有停頓猶豫,只是焦急地等待電話接通。

響鈴沒超過十秒,電話“啪嘰”一下被掛斷了。

夏沂爾眨了眨眼。

她唇線繃直了,又撥了個電話過去。

這回連五秒鐘都沒撐到,賀楮又給她掛了。

夏沂爾一直知道自己性格裏的劣根性。又驕傲又自卑,一旦對方主動掛了自己的電話,脆弱敏感的自尊心很快就就會被狠狠紮傷,然後堅決不再給對方打電話。

可這回不同。

這回肯定是她哪裏真做錯了,而且賀楮身體要緊,她的自尊心根本沒找到地兒打滾撒潑,反而是一想到某人一個人孤零零地戒酒消愁,她就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被狠狠地紮透了,灌滿了酸水。

夏沂爾咀嚼了一遍自己的情緒,微微嘆了口氣。

她也是第一次墜入愛河,才知道原來喜歡人可以心疼得要命。電視劇裏演得那些肉麻兮兮的劇本居然是真的。

她一遍遍打電話,秒被掛,她堅持不懈地打。

嘴硬心軟的賀某人終於在她打第五個電話的時候接通了,電話那頭沒聲兒,讓夏沂爾覺得自己好像接通了一個黑洞,對方安靜地等待吸食自己的情緒。

到這一刻了,夏沂爾才驀然發覺喉嚨發澀,什麽都說不出口。t

她想關懷,可是其實沒什麽立場;

她想表露愛意,可她其實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兩個人簡直就像是在演一出默片,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仿佛在較著勁,等著對方先低頭。

夏沂爾連對方的呼吸聲都聽不到,生怕下一秒就給她掛斷了。

可是她也不知道要開口先說什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冷淡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喝了酒:“不說就掛了。”

“哎等等!”夏沂爾出聲。

她才發現明明是冬天,她的手心居然微微地出汗了,連嗓音都啞得厲害:“賀老板。”

她這麽喊了一聲,對面沒有像以前那樣,傳來一聲悶悶的“嗯”了,仍然是一片空茫,像是在等著她的下一句話,又或許隨時做好掛斷的準備。

夏沂爾心空了幾秒,語調慢慢低下來,但異常堅定:“……我想說,你能不能給我幾天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這邊的賀楮喉結一滾,捏著空易拉罐的手微微用了點力氣,剛出聲時嗓音特別啞,他低低地咳嗽了一聲,終於成功把語氣調整得不鹹不淡:“考慮什麽。”

他的心在微微跳快。

“賀老板,我其實真的……”她的聲音短促地停頓在這裏,消音,似乎不好啟齒,但一秒以後,她仍然很認真地說出口了,用盡了畢生勇氣,“我真的,特別喜歡你。”

在這一刻,她其實特別特別想擁住他,把自己嵌進他的懷裏。想被他的氣息充滿,想感受他的體溫,想徹徹底底地融化,想和他成為兩株植物,互相纏繞,難以分離。

她多想告訴他,她最喜歡、最喜歡的人就是他了,從來沒有這麽喜歡過一個人,從來沒有這麽認真地想要和一個人結婚,然後一起走到最後。

是他帶著自己品嘗初戀的感覺的。

只是她在這一刻,不能說這麽多。

因為再怎麽喜歡,再怎麽想要融化在他的懷裏。

她也必須保持自己的自尊,確保這一切的選擇不會讓自己後悔。

夏沂爾不希望若幹年後,所有純質美好的年少心動變成一地雞毛,兩顆相愛的心漸行漸遠,回憶起來只有濃重的遺憾與懊悔。

她不想這樣。

她愛他,也愛自己。

再喜歡,也不一定要在一起。

她其實一直一直都知道這個道理的,畢竟她也知道父親夏明朗有個愛而不得的前女友,母親徐婉然有個年少之時的白月光,但最後還是他們在一起了,並且婚後沒有人再提起那些。

她不知道午夜夢回之時,究竟有沒有人回想起過往。

但夏沂爾從來都不是情感至上主義者。

她不想自己被摧毀。

“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她竭力克制著自己,才忍住了沒有說更多次的“喜歡”,而是保持著理智,“所以,能不能,給我幾天時間考慮一下。”

真奇怪,不知道為什麽說完這些話,她覺得自己脆弱的香一捧冰碴的雪,太陽一出來,隨時就要化了。

只要他拒絕一句,只要他拒絕一句……

那她就徹底要和他分別了。

徹底。

“好。”她聽見賀楮的聲音在電話這端這樣響起。

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緩然地滑下。她用力地捂住了唇,掛斷電話後倏然忍不住一般,涔涔潸潸地落淚,仿佛一場經年熱雨。

原來已經,這麽、這麽喜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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