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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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7

夏沂爾被安置在客房裏休息。

她跌入那個擁抱之後, 也許是太過安心,便昏了過去,渾身燙得要命,還不斷在夢囈, 仿佛跌入了某種光怪陸離的夢境, 眼角還會滲出些許熱淚。

賀楮耐心地一遍遍替她抹去, 不斷地詢問家庭醫生情況究竟如何。

家庭醫生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實則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沒有太大問題, 就是這位小姐睡眠不足很久了, 現在又著涼發燒了,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其實肯定是沒什麽大礙的, 賀楮心裏也清楚, 可有一股氣在心底橫沖直撞, 他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發洩口。

他想要收回對她的關心,想要冷淡地對待她, 可他舍不得, 做不到, 更不願意用冷漠來懲罰對方。

“宋醫生, ”賀楮把自己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捋, “麻煩您給我把個脈。我最近總感覺心口堵……”

他話音未落,家庭醫生大驚失色地把他袖子猛地往上一扯, 立刻開始把脈。

開什麽玩笑, 他要是沒及時發現賀大少爺的身體健康出問題了, 先別說飯碗保不住, 他指不定還得賠上一大筆錢。再加上他在賀家工作也有很多年了, 要是賀楮有什麽事情,他真的會很良心不安……

思緒在診斷出結果的時候斷了斷。

宋醫生彬彬有禮地吐出幾個字:“心火旺盛呢, 其實你這個年紀還挺正常的,合理發洩,健康的方式有健身、健身、健身,多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賀楮:“……”

這說的搞得他好像很欲.求不滿一樣。

其實說得大差不差。畢竟這段時間以來和夏沂爾偽裝情侶的“彩排”,真的讓他夜間有些難以入眠,就算入夢,夜間還都是她甜潤的嗓音,柔軟的手指,還有每一寸白皙的肌膚。

然而其實也不止於此。

他總會克制這些,把註意力轉移到更多需要他關註的地方。

——譬如說這一段感情到底何去何從。

他絕對不會放手。

就算她喜歡的人不是他,就算此前那麽多次的接觸中沒有一次真情。

他也不要放手。

賀楮的目光在夏沂爾身上掠過幾眼,眉宇之中雲翳淡淡。輸液管的液體還在一滴滴淌落,慢慢地滑入她泛著青紫色的脆弱血管中,伶仃的手腕太過纖細。

她太瘦了,身上壓著這麽多重擔。

她這個年紀,擔負著本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她家庭的重擔已經很疲憊了。

如果她現今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未來也沒有可能喜歡他,那他真的忍心讓她承受著來自他這邊的壓力嗎?

向來頭腦清明的賀楮沈默不語,只覺得所有都是一團亂麻。

夏沂爾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只是囈語之中似乎提到了什麽“柚子”,賀楮便撇下一堆大大小小的公務,把二十幾個柚子壘在一起堆在地上,每個上面都畫了各種哭哭表情。

然後賀楮手起刀落殘忍殺掉。

宋醫生在旁邊看得嘴角抽搐,目光中存了點兒憐憫:“賀少爺,您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是特別好。”

看上去在不動聲色地發瘋,特別瘋的那種。

賀楮懶洋洋擡起一眼,把畫著鄙夷的眼神柚子抱過來,刀尖在柚子腦袋頂上拍了拍:“宋醫生,你根本什麽都不懂,這很解壓。”

他把所有的果肉都剝出來,滿滿當當地擺在七個玻璃盒子裏,下意識地推到夏沂爾床前的小桌子上,希望她睜眼就能看見。

但很快他的動作又停滯了一下,悶聲不吭地把兩玻璃盒子的柚子推到宋醫生面前:“辛苦了,你吃。”

宋醫生跟賀楮一直都挺親近的,相處起來很像是朋友,可饒是如此,他們終究不是朋友,身份地位差距擺在那裏。

他哪裏敢吃賀楮親手剝的柚子,連唇角的笑意都僵住了:“啊?”

賀楮擡了擡眉梢,沒什麽耐心重覆第二次,屈起食指把玻璃盒子又往前推推:“我的手洗過三次,乙醇洗手液洗的,戴著手套剝的,給你,懂?”

宋醫生有點茫然無措地接過來,心裏泛著點兒感動,剛想張口說話,就看見賀少爺耷著眼皮,毫不客氣地支使人:“給我留一盒,剩下的給我爸媽還有岑叔劉姨都分了。”

宋醫生端著五盒柚子出門的時候,腦袋裏還有點發懵,正想著怎麽和姜焉匯報一下賀楮最近的情況,剛關上門,冷不丁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逆著光的姜焉。

宋醫生特別懂地把驚呼咽下去了,老老實實地打了聲招呼。姜焉面上沒什麽笑意,往日裏的和氣全都散了個幹凈,留下的俱是冷肅。

姜焉走上前,敲了敲門。

裏頭的賀楮正在給柚子皮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畫哭臉,聞聲剛想說又有什麽事磨磨唧唧的,結果正正和姜焉女士對上了眼睛。

他從他那在家裏向來隨和無比的母親身上看到了冷凝。

賀楮回頭瞥了夏沂爾一眼,很自然地替她抹掉了眼角又滑出來的涔涔潸潸的熱淚,然後才向姜焉那邊走去。

關上門之前,賀楮又回頭望了一眼。

“砰。”

門輕輕地闔上。賀楮反手擰著門把手,松松懶懶地倚在門上,等著姜焉發話。

姜焉卻搖搖頭:“換個地方,我有話要跟你說。”

賀楮雙手抄著兜,擡腿就往旁邊的房間去。

門一開一關,賀楮不輕不重地喊了一聲:“媽。”

他其實很少這麽喊。

因為姜焉女士和他相處的方式一貫都是朋友式的,非常平和地互相交流,有問題各自隨時指出。

他這麽喊,就是心裏有數姜焉大概要和他聊什麽了。

“別想著逃避。”姜焉的話前所未有地鋒利,“該面對的總得面對。”

賀楮有點無奈地拖長尾音:“我沒想著逃避——”

姜焉從琺瑯煙盒裏取出一根女士煙,拇指蹭過打火機的砂輪,長長的煙火躥升,女士煙很快就被點燃了。

她吸了一口,又想起來賀楮不喜歡煙味,隨手開了窗:“說說,你怎麽想的。”

“當然是,以後只會是她。”賀楮很平靜地回答。

姜焉很少抽煙,或者說要抽煙也絕對會避開他。在這件事上她倒是擺出了家長的架子,t絕對不允許他吸。

“我對她本身沒有意見,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子。”姜焉吐了一口煙圈,“但你知道,這還不行。”

她擡眼,眉骨深邃,五官立體分明。那眼神真的是如同一把利得很的尖刀,仿佛抵在賀楮的頸項上,要割出一管冷白的雪光來:“只是可愛還不行。”

賀楮倚在墻面上,半邊身子沒在陰影裏,不閃不避,直直地對上母親的眼神。

他的五官每一筆都刻畫得恰到好處,繼承了姜焉很多優點的一張臉上透露出如出一轍的冷肅、堅決:“她很有潛力,而且她有能力。”

“你確定她真的有能力嗎?”姜焉手上的女士煙緩緩地燃了一截,“你的能力是用最好的資源栽培的,可她沒有,錯失了那麽多年的時間,她真的能趕得上你?”

賀楮正準備說什麽,姜焉把煙灰在造價六位數的煙灰缸上磕了磕,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想聽假大空的畫餅。而且賀楮,我偶爾也會在想,是不是我們把你慣壞了,所以你就忘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在絕大多數的事情上都是想要就能得到,努力就能成功的。”

賀楮慢慢站直了,盈潤漆色的瞳孔裏泛開波紋。因為是面對最親近的人,所以情緒不加掩飾地從眼睛裏晃出:“姜女士,你是不是一直本末倒置了一件事情——如果擁有這麽多,卻不能隨著自己心意選擇喜歡的人,那又有什麽意義。”

姜焉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你真的是被慣壞了。你擁有超越常人的這麽多東西,代價只是這個方面的話,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

“可是你跟我爸原本不能走到最後。”賀楮靜靜地望著她。而姜焉這時候才發現,賀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長得這麽,這麽高了。

他說:“如果當初你沒有破釜沈舟地嘗試創業,如果我爸沒有盡他可能地替你分憂,那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

“你確定要為喜歡做到這些地步?哪怕你要付出更多同時不被認可,還要失去一部分東西。”姜焉不動聲色地威脅,然而心裏已然做好了一個決定。

“你這是在輕看我和她。而且我可以回答你,是的。”賀楮波瀾不驚。

姜焉揉著額頭,半張臉埋在掌面的陰影裏失笑了一下。

真是的。果然還是年輕啊。

不過年輕人就該這樣的吧,她真的是快老了。

她視線裏的賀楮早在不知不覺地成長,如今肩線很寬闊,氣度從最初的又混不吝又慵懶變得很沈穩。他已經在穩步地往一個繼承人的方向過渡了。

那麽,就只剩下最後的問題。

“如果,她自己堅持不下去呢?她不願意為了你承擔女主人會面臨的壓力呢?她半途而廢呢?”姜焉一直知道這個問題才是最尖銳的、答案最不確定的。

因為人心浮動,太過善變。

熱戀中的情侶察覺不到,可她是長者,她必須親自把假面剃開一條縫。

是很漫長的沈默。

像他六歲那年,姜焉很有耐心地帶著他用手指描摹著觸控地圖上,那綿長破碎的海岸線。一邊觸摸著,地圖一邊發出流沙般粼粼的光。他那時也沈默,後來反覆沈默回想這個場景。

賀楮發現他沒有辦法給出“算了”的答案。

他也沒有辦法很輕率地說,堅持下去就好了。

“再想想。”姜焉毫不意外,“你回去看看她吧。總之,我可以明說,我還是很喜歡她的,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

-

賀楮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半天沒能成功地撳下去。

他聽宋醫生說了,夏沂爾已經醒了,大概是喉嚨有點發炎,坐在那裏和沖泡的秋梨膏,還翻著書在看。

賀楮深呼吸了一口氣,屈著指骨在門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幾聲。

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和捧著杯子、面色泛著不正常紅暈的夏沂爾對上視線,一時之間啞然。

他三兩下走到她的身邊,端起擱在桌面上滿滿一整盒的柚子肉,又從牙簽包裏抽出三五根,插秧苗似的非要間隔勻稱。

夏沂爾不說話,賀楮垂著眼皮也沒開口,一根一根牙簽紮在每一塊果肉上,很快就成了閱兵儀式的方陣,牙簽還站得筆直筆直,等待著女主人的檢閱。

“嗓子疼?”他先說的話,打破了一室寂寂,香薰的淺淡氣息在鼻尖浮動,把搖晃不定的心都微微安撫下來。

夏沂爾張口欲言,卻狠狠咳嗽了幾聲。賀楮擡手想要去拍她的脊背,卻被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側了側。

手擦過肩線,落了空。

賀楮有些怔楞地望著她,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夏沂爾垂下眼睫,秋梨膏融在水裏,有種劣質的甜膩——但其實應該是更正宗的秋梨膏吧。

她就是覺得,原本很甜的糖水,現在表面慢慢地剝開了,露出了很脆弱的、劣質的內裏。

不堪一擊。

“賀楮。”夏沂爾的輕輕咳嗽了幾聲,挺鄭重地喊了他的名字,卻沒有辦法擡眼看他,只是低低絮語一般,“……我想回家。”

其實才從家裏回來不久的,可是她做的決定實在是讓她自己太痛苦了,本能地想要尋求避風港。

賀楮的身影凝固著,仿佛一具靜默的雕塑,很久了,才把玻璃盒遞到她的面前,語調聽不出什麽波瀾,用說“今天真是好天氣”一樣的語氣,相當平靜地道:“還回來嗎?”

夏沂爾的心弦驀地顫了顫,仿佛有一雙手緩慢地覆在了心臟上,沈重而窒息。

她就在這轉瞬之間明白了賀楮的意思,閉了閉眼:“當然。”

她可以躲開了賀楮問話更深一層的意思,故作輕松地道:“我跟你簽了合同的嘛。”

說完又咳了幾聲,嗓子不太舒服,她沒有叉柚子吃,只是默默地低頭喝著秋梨膏。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賀楮平靜地指出了她躲避的事實,態度銳利非常,“所以還回來嗎。”

那雙手擰住了心臟,用力地往下拖著。夏沂爾沒有擡頭,指尖攥著被角,覺得所有的勇氣都在他的質問之下緩慢地流失。

其實她並不能完全確定,他究竟指的是哪件事。因為她喜歡他,所以橫生了很多枝節,譬如他可能說的是她主觀上還願不願意履行協議戀愛的義務,又或者說,她還願不願意喜歡他。

她想,大概是前者吧。

如果是前者,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只需要忍耐短暫的、被旁人輕看的痛苦,以後爭取做一個完美的女伴,度過一場場如昨夜的宴會就好。畢竟這種痛苦只是暫時的,她未來不會再遇到這些身份如此顯赫的人,所以完全可以忽視。

但如果是後者。

如果她要繼續喜歡他,那就會被這樣漫長的痛苦所席卷,會始終內耗,終日思考,一直掙紮。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來橫跨這雲泥之別。

“……我不知道。”夏沂爾閉上眼睛,“我想要回家。”

其實只要不在這個莊園裏就好。這裏每一處的精致都是在宣告他們之間的差距溝壑。

賀楮的手懸在半空,許多秒沒動。

他似乎從這樣模棱兩可的態度中聽到了某種偏向,罕見的微微惶然如蔓生的野草。他一時之間竟無法確定,夏沂爾在抗拒哪種可能。

他確實後悔把進度撥快了。

他本以為生日宴的邀請能順勢表白,畢竟之前的相處了這麽久,她並不抗拒和他的接觸。

卻忽略了太多。

這些時日中,她不斷地努力,不斷地往上,無論什麽樣的困厄都沒能讓她輕易屈服,他就真的覺得一切都可以了,到這個時候了。

卻忘了她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

賀楮定定地望了夏沂爾一眼,嗓音微微有點啞:“行。那想什麽時候回去?”

“現在。”夏沂爾覺得自己像一個膽小鬼,遇事就想要逃避,她的理智告訴她要面對,可她現在只覺得連呼吸都不平順,只想逃離,“我現在就想走。”

“好。”他很幹脆地同意了。

擡眸時見到她耳邊垂落了一縷不怎麽聽話的發絲,下意識擡手想替她要捋至耳後,卻在意識到這是太可怕的慣性以後,怔然收手。

一寸一寸地收回。

就仿佛在收回那些親昵的、心動的、只有彼此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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