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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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8

姜焉毫不意外, 夏沂爾會想要離開這個環境t透透氣。

臨走之前,她提出送夏沂爾回去,被夏沂爾委婉地拒絕了。

姜焉給了賀楮意味深長的一眼,換來了他煩倦地垂下視線, 脊骨頂在墻面上, 整個人都有些松散到頹的懨懨感。這很少見。

但她的燒始終沒完全退下來, 一個人回去肯定也不讓人放心,最後還是敲定了讓賀楮陪她回去。

折返的路上, 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怎麽說話, 夏沂爾那縷頭發在賀楮的眼皮子底下張牙舞爪地亂飄,但他始終沒動。

這種見鬼的沈默一直持續到下午。

從這邊到夏沂爾老家的動車旅程挺漫長, 要經過飯點。動車上不太有人說話, 只在飯點的時候有來來往往的人流走動, 大部分都是去飲水機接熱水沖泡面的,鮮活的香味橫沖直撞。

賀楮知道旁邊的人大概什麽都不太想吃, 但不吃不行, 轉過頭開口低低慢慢地喊了一聲:“夏沂爾。”

正在發呆的夏沂爾被嚇得一抖。

賀楮的話頓時就卡住了。

他漆色的眼瞳就這樣鎖在她的面上, 心底的情緒罐子陡然破開了個豁口, 委屈悄無聲息地滲出來一點, 被他隨便地縫上去一塊敷衍過去。

夏沂爾慢慢轉過頭:“嗯。”

她一眼就覺得賀楮不太高興,雖然目光很專註, 看起來和往日裏沒什麽不同, 但總感覺好像一只蔫頭耷腦的犬類, 有點委屈, 又在哄自己別委屈。

酸澀在心口蜿蜒流淌, 夏沂爾閉了閉眼,努力把那種極度想要擁住他的情緒甩開:“怎麽了?”

賀楮劃拉開手機屏幕:“點午飯。想吃什麽?”

午飯口味都略有些重, 價格還不低。夏沂爾正想搖頭,就聽到身邊的人說:“病號多少得吃點,不然沒力氣回去。”

夏沂爾點了一碗粥,熱過以後慢慢地喝,後半段路上一直沒再說話。

天色一點一點地塗暗,當第一絲線擦過列車的窗戶時,夏沂爾才意識到下了雨。

其實剛回過家沒多久,現在又回家實在是不明智。

不光家裏人要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沒有借口解釋以外,那種相當沮喪的對比情緒也不時襲擊著她。

明明上一次也是和賀楮一起回來的。

這一次應該只會有她一個人回家,走在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上。那些暧昧的擁抱,掩藏在夜色裏的心跳,帶著香樟樹和柚子樹氣息的風,每一次的回憶都會和現實撞擊。

做出割舍的決定實在太不容易。

這些回憶裏的溫度讓她根本舍不得放手。

如果她始終無法得到,還不如不要喜歡。現在停止喜歡,現在強行戒斷是最佳時機,這樣可以減輕以後的太多痛苦。

從前她總是無法理解,現在卻覺得自己明白得太遲。

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想要割斷這份情感,最大的問題是舍不得。人的貪戀在極力排斥理智,原本塗滿鮮亮色塊的白晝也變得灰暗。

窗外的雨變大了,雨線一根一根地擦過窗戶,很快變成了一潑一潑的水,漫天濛濛的灰色。她久久凝視著雨色,整顆心都變得濕漉漉的。

到站了。

在人紛紛攘攘下車的那一瞬間,他卻忽地從包裏取出一份包裝好的禮物,包裝紙是很可愛的貓貓圖,最上方還打著一個很覆雜的結,一看就是賀楮別出心裁琢磨了挺久的。

夏沂爾楞了楞,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不貴。”賀楮斂眸,“我做的。”

她的眼睫顫了顫,心裏漾過一陣水波,忽然之間就有點想哭,又忍住了。

她很想要這個禮物,又不能要,可是拒絕了又會傷到他的心。

夏沂爾知道他並不是多喜歡她,但無論是出於什麽感情,他都是很認真地準備這份禮物,她應該珍而重之地接過。

於是她這麽做了,又放任自己的情感肆無忌憚地在心底流淌。

他們沈默地一前一後出去。夏沂爾包裏有傘,她取出來的時候滿目怔然。

——是他們最初見面的時候,賀楮遞過來的那把傘。她每一次都想著要還,但每一次都忘記還。

她正想問賀楮需不需要一起撐,就看到身邊人“嘭”地撐開了一柄傘面很大的黑傘,沈默地走在她的右後方。

傘把兩個人割成兩個世界,把來來往往的擁擠人流割裂成無數片的世界。除了右後方的人在她眼中是泛著溫度的鮮亮色塊,其餘人都是背景色。

她恍然間有種錯覺,覺得整個世界其實只有他和她。

夏沂爾在心裏低低地念著,再多喜歡一分鐘,再多喜歡片刻,等他回去的那一瞬間她再不喜歡。

再讓她貪戀一時片刻好了。

走走停停,她停下時他也停,她往前走時他也走。夏沂爾幾次想開口詢問賀楮他什麽時候回去,卻又沒有勇氣,餘光在那道影子上晃過千萬遍。

沒有具體分割的期限讓她難捱。

她的心口慢慢升騰起一種最尖銳、最鋒利、最決絕的勇氣,夏沂爾正欲回頭——

“夏沂爾?”

擁擠的人群之中,灰暗的背景色塊倏然間擦亮了一片。呼喚的聲音其實很熟悉,又很陌生,那個名字在腦海被遺忘的蒙了灰的角落掀起,她微微仰起頭,望著眼前的人。

她有片刻的遲滯,因為她註意到了右後方的人驀地停住了腳步,大概也在往這邊看來。

“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眼前的青年初步褪去了校園的青澀感,變得成熟些許,卻仍帶著該有的朝氣,此刻望著她,眼眸明亮。

“……程鈞?”夏沂爾終於從腦海深處把這個名字翻出來,擦拭幹凈了,只是帶有一點點的遲疑。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程鈞含著笑,“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

當初還挺青澀的少年,這時候已經比她高了這麽多了,寬闊的身影替她擋住了砭骨的風,還有部分連綿蜿蜒的水汽。

夏沂爾頭忽地暈了一下,整個人往前略略趔趄了一下,被眼前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方才那種鋪天蓋地的眩暈感消失了,夏沂爾站定,程鈞才適時放開了手,帶著點歉意道:“冒犯了。”

夏沂爾搖搖頭:“我才是要謝謝你。”

其實應該很奇怪的,夏沂爾從來沒有和自己拒絕過的人一起走過。

徐婉然其實和程鈞媽媽認識,在他們上中學的時候,兩人還頗為熟悉,上回收程鈞家的幹貨,夏沂爾只當是程鈞媽媽的緣故,倒沒覺得怎麽不好,畢竟兩家人並不知道夏沂爾拒絕過對方。

現在想起來,夏沂爾的本能拉響警報,不過總歸是沒有立刻問出來。

畢竟她的本能還覺得賀楮挺喜歡她——事實證明應該是自作多情,最多有點好感。

打住——別想賀楮了。

右後方的腳步聲倏地清晰了很多,三兩步的距離,程鈞正開口說了一個字,帶著雨水潮氣的嗓音在耳畔漾開:“你剛才沒事吧?”

是賀楮跟上來了。

他剛才一直在看,只是沒來得及攙一把——或者說,他本來很快能攙住她,但被人搶了先。

夏沂爾鼻尖微微發酸,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今天莫名其妙的淚意攏回去:“剛才有點暈。”

賀楮這才把視線往夏沂爾對面的人身上挪。

他向來看同輩人目光都很平和,基本上都是疏疏懶懶的,不熟悉的就隔著薄薄的一層,那個度和分寸把握得忒好,既不會讓人覺得這人太沒個正形有些輕浮,又不會讓人覺得太冷淡,不會攜任何的凝視意味。

然而這一回迥然不同。

兩個身高相仿的男人各自撐著傘,望向對方的眼神都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銳利,冰冷,他們都從對方身上感知到了那個如出一轍的目的。

氣氛莫名緊繃,夏沂爾因為低燒,素來敏感的負面情緒雷達有些失效。

她的眼神茫然地在兩人之間打轉,歪了歪頭,摣開五指揮了揮:“程鈞?你和賀老板認識嗎?”

……他就是“程軍”。

賀楮的唇線微微繃直了,整個人氣質愈發冷凝。

哦,所以是喊了喜歡的人來車站接是吧。

就這麽不想要他跟著是吧。

也對,誰都會更想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的,他什麽都不算而已。

所以之前那些暧昧的錯覺,只是他一廂情願而已。

程鈞微微一笑:“嗯,賀楮學長還是認識的,畢竟是個很厲害的人。”

賀楮沒什麽表情,也沒吭聲,單手抄著兜,另一只手握著傘柄,微微地往夏沂爾那側傾了傾。傘面剛好欹斜,蓋在夏沂爾傘t面上方,她沒能擋住雨的地方。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夏沂爾覺得自己明明什麽事情都沒做錯,卻莫名有種做了虧心事的感覺。她不太自在地把口罩往上拉了一截,嗓音悶悶:“你要去哪?”

她其實是問賀楮的,但先吱聲的是程鈞:“等下要去高中看老師,跟老師已經說好了。”

夏沂爾的手指蜷了蜷,心中那根名為不舍的絲線終於要徹底繃斷了。

應該到此為止了的。

她連喉嚨都在發澀:“……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程鈞不見詫異,含著笑點頭:“當然可以。”

就在這裏告別吧。

他們走到十字路口處,紅燈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倒計時如此鮮明地撞入眼眶,仿佛起伏的脈搏,湧動的海浪。恍然間又聽到了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劇烈的痛感自心口上泛,恍若萬千根細細密密的針緩慢地刺穿。香樟葉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樹下,聽著時不時雨滴滑過樹葉,墜在她傘面的聲音。

3,2,1——

“砰!”在綠燈跳躍而來的那一秒,一顆香樟子打在了傘面上,又咕嚕嚕滾開,不疾不徐地停在了賀楮的鞋尖上。

那道清沈的嗓音徐徐拂開她的痛意,帶著一如既往的閑散慵懶,渾得不行,仿佛他們先前沒有鬧不愉快:

“我也是你們高中的,剛好大一屆。正好,我也去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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