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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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6

雨越落越大, 夏沂爾好歹有條披肩,厚實地將漏風的上半t身裹住。

而賀楮渾身濕透了,連一件禦寒的外套都沒有。

他打完電話後便沈默了,沒怎麽看她, 找了涼亭裏唯一一條不被雨淋到的幹燥長椅, 坐下來, 用手擰幹幾十萬的外套裏嵌著的水。

活像是在擰幹自己來之前腦子裏進的水。

夏沂爾的掌心被掐出了幾道月牙板的紅印,幾次擡起披肩的手很快又垂落。

她明確說了自己識好歹, 沒想法, 這時候要是再由著自己的心疼把披肩分給他一半,這才是不識好歹, 出爾反爾。

而她也確實被他如此輕易、敷衍的答應刺傷了。

她的手攥緊了披肩的另一端, 沿著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來, 緩緩地思考著他那句“行啊”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同意得輕而易舉,所以之前所有的暧昧親昵都是她自作多情。

都是自作多情。

賀楮掀起眼皮瞥夏沂爾一眼, 見她如此識分寸地坐到最遠, 中間隔著漫長一道, 重新把眼皮子一撂, 安靜地等岑叔來。

隱在陰翳處的信封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多處。

他手揾得緊, 此時已經是褶皺千萬條,還被雨水洇軟了。

……他是腦子抽了才會想著今天把這玩意兒拿出來。

賀楮沒什麽表情地把信封往遮蔽處推了推, 單手搭在椅背上方, 胳膊肘一屈, 搭成一層小雨棚, 守著這脆弱的紙。

沒人講話, 等待的時間漫長難捱。

夏沂爾靠在寬大的羅馬柱上,身體被絨絨的披肩捂得很暖, 暖得她的眼皮都有些發沈,可是面上被風剮蹭得很涼,心底仿佛空了一角,四面漏風。

“哢。”

輕微的一聲在她耳畔響起。她尚未反應過來,盤好的發如傾斜的雨,松松散散地完全垂落。

——大概是她方才靠得太用力,把某種盤發需要的工具靠壞了,現在不見蹤影。

滿頭青絲零零散散地垂墜肩頭,她在長椅的左右端摸索半天,又在發間尋覓一番,始終沒能找到發扣,略有些慌亂和煩躁。

大概是順著縫隙掉到亭子下方的楮樹林裏頭了,這根本無法去找。

滿溢的情緒幾乎一下就找到了豁口,沿著這一出意外橫沖直撞。

夏沂爾別過頭去,把整張臉掩蓋在陰影裏,溫熱的眼淚從眼眶裏不受控制地沖出,還要佯裝是雨絲迷了路,在面上淌出兩道蜿蜒潮濕又清亮的濕痕。

雙手絞得很緊,她用力地掐著掌心保持清醒,不然所有委屈和難過都會驅使她任性地想要一遍遍告訴他自己的真實心意。

可是他也無所謂。

他那句“行啊”太過漫不經心,以至於她一瞬間就明白了原先所有的暧昧假象都是她一個人的想入非非。

他真的只是在扮演角色而已,是她太過入迷。

所以她不能不顧驕傲地去糾纏,去自我剖白。

自我感動沒有任何意義。

眼淚是最小的海。

海中飼養的全都是負面情緒。

她壓抑著細碎的、幾乎要從喉嚨口逃出的啜泣聲,擡起拇指輕顫著擦掉眼淚。不需要照鏡子,她知道此時此刻眼淚已經把妝容吻花了,她太過自我、任性的後果就是一切都在變糟糕,沒有最糟糕,只會更糟糕。

披散的青絲末梢倏忽之間被一只手輕輕挽住。

她原本幹涸的眼淚重新成為湧動活水,一線晶瑩簌簌墜落,正正好砸在她的手背處,燙得要命。

她知道是賀楮,因此不敢回頭。

因為沒有回頭,不敢開口,所以只能任由他做出一切動作。

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溫溫熱熱地穿梭,權當做梳齒,輕攏慢撚,將沒了拘束的柔順青絲攏在掌心。

沾著榛果與橡木氣息的物什在她發間緩步穿梭,夏沂爾能感覺到大概是發帶一類的東西。她斂眸,咬緊牙關,死死地把眼淚框回眼中。

他這又是在做什麽?同情心爆發,替她挽發,還是在履行協議男友的義務?

她確定他在乎自己,也確定他對自己有好感。

但他那一句輕飄飄的“行啊”,就代表著他知道他們只是協議戀愛。其實就算真的戀愛也無妨的,他沒那麽在乎,畢竟他們這種人太識大體,懂好聚好散。

就算他之前表現出來再不受拘束、主見很強、抗拒聯姻,但他畢竟跟她不是同一個層級的人。

他會回到正軌。

賀楮的動作太過輕柔,她閉著眼,感覺出發被徐徐盤起,很快就要重新變成一個同樣落落大方的發型。

莫名回想起那一天,游樂場裏,他為她攏了花枝當做發簪,聽她絮絮叨叨自己童年的瑣碎不愉,還有對那細枝末節、絲絲縷縷的愛意偏向的不滿。

那時只籠統猜測他的身份很不錯,卻也只是一層浮在表面的想象,沒覺得他太遙遠。

沒想到轉瞬之間就到了這般境地。

他為她重新盤了發,卻一言不發,重新坐了回去,等待岑叔的到來。

長長的發帶落下幾寸,搭在她的鎖骨上。擡手覆上,她摸了半晌,才緩慢地確定了,這其實是他尚未被雨沾濕的領帶。

-

岑叔姍姍來遲,到的時候被賀楮滿身是雨、連發絲都在透著徹骨冷意的模樣驚到了

然而驚愕只在他面上出現了短暫一瞬,很快又重歸原樣,連一眼都沒有多瞥向夏沂爾。

加長林肯內氣氛詭異,賀楮和夏沂爾隔得很遠,互相錯開視線望向各自的窗外。

夏沂爾捧著岑叔帶來的姜茶,背對著她,望著自己這一側的防彈玻璃車窗上,賀楮模模糊糊的倒影。

他同樣背過身子,擡手扯掉了被雨水打濕的上衣,寬大的浴巾在肌理分明的背部用力地拭過,動作沒什麽耐心且粗暴無比,足以見得心情很差。

賀楮倏地起身,夏沂爾的眼睫顫了顫,差點以為是自己露了餡兒,沒想到賀楮只是疏離冷淡地往她這個方向斜睨一眼,往後座之後的小衣帽間而去。

夏沂爾險些習慣性回頭,簾子“歘”的一下被轟然拉上。

夏沂爾:“……”

她沒說話,前頭岑叔早就察覺到兩人的氛圍特別不對,擋板早早升起,免得小情侶做什麽都礙著他在而梗著口氣。

衣料摩擦聲窸窸窣窣,車內熱風緩緩地吹拂,香薰是晨霧榛果與橡樹的繾綣氣息。這一切都讓夏沂爾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

賀楮換上了休閑裝束,是一如既往的黑白撞色衛衣。不知什麽時候養成的衛衣抽繩打結的習慣,他方才正欲拉簾子出門的時候倏然想起,又把繩結一一解掉。

他調整好冷淡又漠然的表情,對著鏡子,耐心地等待著自己露出破綻、發紅的眼框重新恢覆正常,這才還算平靜地掀了簾子。

結果她斜倚在椅背上,手指攥著披肩,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有那麽一瞬間,賀楮特別惡劣地想著,他要把她晃醒。

然後質問她的心究竟是不是最硬的石頭做的,怎麽這麽硬。

給他一點甜頭,讓他覺得她同樣有這個意思後,又認真地告訴他她識好歹,她從來沒想法。

從來沒想法。

論起心狠,他還真比不過她。

賀楮已經從最初的劇烈痛感中醒神,眼下心態勉強算平和。

不管夏沂爾如何鐵石心腸,他都沒打算就這樣放手。

他在空中虛虛攏著手,沖夏沂爾的唇比劃了一下,還是沒真的動手,順路從眼鏡櫃上摘下一副眼鏡,捏著邊沿有一下沒一下地翻。

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他這幾年來都快把這四個字念爛了,就差在胳膊上紋上這四個大字,幹脆弄成花裏胡哨的顏色,這樣就是花臂,夏天出門保證唬住一幫人。

賀楮繃著唇,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屈了屈,一條信息就這樣發送了出去。

夏沂爾醒的時候,林肯不知道已經在地下車庫停了多久。車內留了一盞小燈,暖橘色的光勾勒出身邊人的輪廓。

賀楮骨相卓越,從側面望去,顱骨飽滿,眉眼深邃,山根挺拔,面部線條利落又幹凈。長睫輕輕戳在鏡片上,很有讓人替他摘下眼鏡,然後去吻他的沖動。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灼熱,賀楮的視線很快就轉到了她身上:“……醒了?”

夏沂爾下意識擡手撫了撫自己發上綁著的這根領帶。

發型又被她睡亂了。

淺眠前的事情陸陸續續在她腦海中覆蘇,夏沂爾不知道要怎樣和他繼續相處。鈍痛感再一次淩遲著心口,她垂著眸不去看他,半晌才擠出來一句模糊的“嗯”。

嗓子很疼,橙酒帶來的酒意在睡醒後仍然糾纏著意識,她問:“宴會散場了嗎?t幾點了?”

“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賀楮的指骨在座位的桌面上叩了叩,漫不經心地道,“早散場了,十二點半。”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夏沂爾想。

嗓子澀澀地疼,她渾身都有些發軟,也許是意識不算太清醒,她覺得漫長潮濕的情意把她的骨頭都燒得太疼了。

原來心疼的時候,身體也會不太舒服,她慢慢地想。

賀楮懶懶淡淡的神情突地一收,好看的眉梢一蹙,掌心在她的額頭一撳。

火似的燙。

他方才淋了大雨,什麽事都沒有,她倒是病氣入體,燒得快。

生病讓夏沂爾的感知都逐漸變得遲鈍,他的手貼在她的額頭足足三秒,她才反應過來,手軟綿綿地抻過去推,沒怎麽推動。

她混沌的思緒還記得要跟賀楮割斷聯系,咳了兩聲後還要澀著嗓子抗拒:“不要這樣。”

賀楮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心火“噌”地一下又燒上來。

他的心情特別差,在這個時候只是強壓著才沒有讓自己欺負她:“別動。聽話。”

夏沂爾長睫一眨,眼淚就簌地落下來,雖然只有一滴。

這不是她情願的,只是眼皮灼燙,眼淚包不住。

賀楮被這一滴灼熱的淚燙到了,兀自壓下滿腔的情緒:“你發燒了,現在跟我下車。”

夏沂爾望著他開了車門,冷風冰刀似的嗖嗖地刮進來,她縮了縮脖子,不是很願意下去。

站在車下的賀楮伸出一只手,漆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擺明了就是要等她下來。

夏沂爾慢吞吞地站起來,剛往前走了兩步,膝蓋驀地一軟,整個人朝前撲去。

一裙鎏金似的光搖曳,她如此正好地投送懷抱。

繃緊的身體因為過分熟悉的氣味而逐漸松弛,她這才註意到他擁得太穩,連禮服的重量都沒有讓他挪動一步。

想要抗拒這種已經上癮的氣息,又遲遲做不到果斷站直身體,遠離賀楮。

大腦被熟悉的氣味塗得昏昏沈沈,她的理智勉強恢覆三秒,終究是抵不過誘惑。

夏沂爾放任自己享有這個擁抱。

她看不到,那雙掌著她腰肢和後腦勺的手早就青筋蜿蜒凸起,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克制住沒有把她匝入懷裏。同樣也看不到那雙眼裏,究竟躍動著多少看不清的暗流。

他在她身後,挑起一縷發絲,極輕極輕地吻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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