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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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

“那個……”餘睿不安地搓手手, 眼神四處亂飄,“我們有必要這麽正式地進行會談嗎。”

餘睿那天隨口提了一句,其實根本就沒想太多,頂多就是打算好心推一把兩人進度, 讓這妹妹能微微醋一醋, 省得他哥們兒不要錢似的倒貼。

結果沒想到夏沂爾根本不瞎吃醋, 根本不是餘睿應付得來的類型。

她一個自詡社恐的人,楞是一個電話殺過去, 然後客客氣氣溫溫柔柔地表示自己想請他吃點兒東西, 順便了解一下賀楮之前的情況。

餘睿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要跟夏沂爾吃飯的事情和賀楮說了,成功換來了賀楮一記堪比X光的死亡視線。

那目光恐怖的活像是要探清楚他那顆可憐巴巴、緊緊皺縮的小心臟的位置, 然後徒手剖出來捏爆。

……打住。餘睿咽了口唾沫, 覷了一眼對面全副武裝的夏沂爾, 努力把這種過於血.腥的胡思亂想從腦子裏丟出去。

“我想知道跟他有關的事情。”夏沂爾說。

餘睿望著夏沂爾親手把四十多一杯的太妃榛果拿鐵推過來的時候,登時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一定是充分了解過他最喜歡的口味的。

再喝一口, 發覺甜度都跟他喜好的一模一樣, 更加感到了頭皮發麻。

這種做任何事情其實都很認真, 細節處處考慮周全的人才是最難招惹的。

盡管她們表面上看上去溫溫柔柔的, 也許還挺甜的, 做朋友會倍感熨帖,當處在微妙的“對立”般的關系中時, 只會覺得糟糕和棘手了。

“……行。”餘睿默默地往透明的玻璃墻外瞥了一眼, 很快又收回自己的視線。

他知道某人現在大概正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在玩開羅游戲, 監視他得理直氣壯, 眼神中還填滿了警告, 既不允許他說出自己就在附近的事實,也不允許他對夏沂爾說什麽重話。

“我想知道那個女孩子和賀楮的故事。”夏沂爾自己舍不得點很昂貴的咖啡, 也並不會為了漲氣勢而奢侈一把,幹脆面前什麽都不擺,一雙黑亮黛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她是誰,她叫什麽,她的一切信息都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的故事。”

賀楮說了沒有暧昧對象,就是沒有暧昧對象。

沒有白月光,就是沒有白月光。

她無條件相信他說的這些話。可是人天性裏的懷疑繼而恐懼因子蠢蠢欲動,在她心底的一隅為非作歹。

夏沂爾並不在乎其他。

她只是很在乎,他究竟有沒有一瞬間為這樣熱烈的女孩子而心動。

如果有,哪怕只是一剎那,她恐怕都會滿心酸澀。

卻固執地想要知道後來。

餘睿說,那就稱她為小Q吧。

-

小Q是從高中起就開始追賀楮的。

只不過她追求得特別有分寸,從不大張旗鼓、轟轟烈烈地示愛,而是每次都“碰巧”撞見他。

據小Q本人說,最初是在游戲廳抓娃娃。

那天是她生日,不過母親被叫走處理部門的事情,父親當時在忙一個大項目,連軸轉了一周,忙得昏天暗地,那幾天連面都沒見過一次。

生日宴發了很多請帖,她也知道有很多有身份的人會來她這兒祝賀她,可她還是不得勁兒。

她只是想要被真情實感地愛著,只想要那種能夠感覺到實質的愛。

於是當天,生日宴會的主角逃跑了,留下一頭霧水和滿城尋找她的眾人。

她打車打到市中心最大的游戲廳蹲著。

游戲不會玩,周圍嘈雜的環境也跟她從前接觸過的大相徑庭,嘈雜到耳膜都要被撕裂一般。

小Q居然在七八歲屁大的小孩眼裏看到了鄙視,頓時直起腰桿,氣勢洶洶地往最外頭的夾娃娃機走去。

前面有好幾個人排隊。排在她前一個的是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生,個子特別高,後腦勺的頭發大多挺安分的,就是有那麽一簇很囂張地翹起來,微微露出一截的後頸冷白。

他的衣品也不錯,版型很好,挺低調的,但某些不顯眼的設計在邊邊角角特殊小標志被大小姐盡收眼底。看上去其實還有點兒學生的氣質,但寬肩窄腰,身材優越到她又有些拿捏不準。

指不定也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少爺呢。

小Q不感興趣地把視t線扔回最前排人那兒。

大小姐從來都是善於學習的,她目不轉睛地鎖定了每一個人的動作,在腦海裏默默記著著他們操作的幅度、時間,腦海中很快就推演出了大概的方案。

輪到她前一個的人了。

對方把壓低的帽檐掀上去些許,小Q才從這露出的側面明白他究竟是誰。

呼吸登時停了幾秒。

她聽到自己血液都在汩汩流動、迅速翻騰的聲音,是草莓味泡騰片轟然墜入清水裏的聲音。

甜膩緊張到蠻橫且不講道理。

她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在這一刻,她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讓他成為我有且僅有一次的初戀。

小Q安靜下來,看著他漫不經心地調試著旋鈕,一步一步地操控機械爪子往下潛。

她這時候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畢竟他太閑適松弛了,就好像是在訓練一只機械小狗,看著它慢慢吞吞往下蹲,到了某一個位置因為設置的緣故還會松開爪子——

但他顯然是計算過如何應對這短暫一秒的刁難的。

所以抓到一只又一只的娃娃對他來說就顯得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正版的史迪仔、玉桂狗、玲娜貝兒、星黛露……最角落有一只灰撲撲的長江七號,是她童年喜歡過的。

小Q瞧著他動作越來越快,周身溫度和氣壓越來越低,大半娃娃都要被掏空了。

工作人員連忙走上來,滿面堆著笑,估計是心在滴血,好言好語哄勸著這少爺。

他冷冷淡淡地撩起眼皮,目光裏沒多少溫度,也不吭一聲,工作人員自己都知道自己說得話很扯,卻不得不說。好在這少爺不為難人,把一堆娃娃裝進大袋子裏扛著走。

他大抵是心情不好,她想,也猜測到他在抓娃娃前心情就不好。

她聽說了賀楮似乎是在找什麽人,好像還是個女生,找了大概有三四天了。

不過不知怎麽回事,所有的消息都如泥牛入海,人到底是沒找到。

小Q望著他百無聊賴地繞著商場轉圈圈,路過的小孩一只接著一只掛在他身後當小尾巴,家長怎麽勸都拉不走。

隊伍詭異地越扯越長,她有點不好意思站在一堆小地瓜中間,又覺得這人吸小孩體質很有趣,就算他現在看上去煩得要命,還是沒有揮手趕走任何人,而是從頂樓逛到一樓,又從一樓逛到頂樓。

賀楮驀地回頭,雙手抱臂環胸,目光松松懶懶地擦過每個人,她失望地發現他並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

隨後,他跟個幼稚園園長似的,在衛褲的口袋裏翻翻,拿出了一枚黑亮的哨子,松松垮垮地就掛在脖子底下。

“滴——”

他放下哨子,垂著眼皮,沒什麽情緒地說:“大家排一排隊,發玩偶了,只送給小朋友們。”

小地瓜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小Q也沒忍住。

他就真的半蹲下來,指揮著小孩兒一個一個有序上來領玩偶,另一個就擼一把小孩熱乎乎毛茸茸的頭,想在摸一顆顆未來可期的長了毛的鹵蛋,嘴裏沒那麽走心地說著祝福的話。

先是祝福天天開心,他強調了三遍,然後才是學業順利,超常發揮,考的都會蒙的都對。

家長們樂開了花,道謝以後領著小孩兒揚長而去。

袋子裏只剩下一只灰撲撲沒人要的長江七號。

賀楮沈默了好久,小心翼翼地把它從袋子角落撿起來捧在手心裏。

“可以給我嗎?”

小Q仰起頭。

她是播音生,身高樣貌有很嚴格的要求,身材管理更是重中之重,所以盡管家庭背景良好,她還是有著良好的管轄欲望的能力。

她從來都做控制欲望的主人,而不被欲望控制。

今天卻發生了太多意外。

她迫切地想要那個玩偶,就像是她一見到眼前的人胸腔就燃起了滾燙熾熱的煙火。

“不。”

出乎意料,賀楮非常冷淡地拒絕了她,然後捉著長江七號腦門上的苗苗,雙手抄兜大踏步往前走去。

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

她漫無目的地逛著,滿心失落,電話這時候又急急響起,狂轟濫炸,蟄伏在她心底已久的委屈情緒頃刻間,便如第一枚坍塌的多米諾骨牌,劈裏啪啦轟然倒塌了一地。

她也不想在生日這天吵架的,可偏偏一切就是發生了。

她淚眼婆娑地站在商場最頂層往下瞅,眼淚在空中做自由落體運動,底下那層有人正抻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冷不丁封頂的商場天花板上墜下幾滴水。

賀楮:“……”

很難不懷疑是什麽無差別報覆的社會性事件。

他動作很快地抽回手用紙巾拭去,轉過半周,在一個可以看得見的角度往上望去。

原來是她在哭。

賀楮松了口氣,還好不是什麽潑鹽酸潑硫酸的變態傾倒液體試試水。

他倒也沒想過偷聽人家打傷心電話,只不過這姑娘反駁懟人都字正腔圓,仿佛只要背景板一拉,她下一秒就能站在舞臺中央笑吟吟說今日天氣如何如何。

腳步也就短暫地停留了一秒,他就聽到她說今天明明是生日,卻一直被拒絕,收到的永遠是不走心的禮物,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關心她,她幹脆從商場上跳下去算了。

當然只是口頭威脅。

可局外人的他微妙地感覺自己也被罵進去了。

小Q掛斷電話的時候眼淚都要流幹了,氣咻咻地,轉過頭來卻有一個小女孩眼巴巴地望著她,然後把手上的玩偶和小紙片遞過去。

長江七號腦袋上的苗苗蔫了吧唧,一看就是剛才被薅得太狠。

她再一瞅紙片。

上面寫著很有賀楮個人冷拽冷拽風格的話:

“生日快樂。PS:別跳,跳下去容易砸到人。”

小Q覺得自己梗在生氣和不生氣的邊緣,小女孩瑟縮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說:“剛才哥哥還托我帶了一句話!”

小Q蹲下來瞧著這個綁著麻花辮的小傳話筒,覺得這麻花辮有種生疏的精致,揣測了幾秒這不會是他用來賄賂小姑娘的吧。

小傳話筒昂手挺胸:“哥哥說,王二的有孕,‘愛自己是終生浪漫的開始’。”

小Q嘴角抽搐,什麽王二的有孕。

是王爾德有雲吧。

不過這句話讓她一怔,眸光倏然就溫軟了些。

“……所以呢,小Q就纏著我哥們兒了,嘛,也不算纏著,這是之前一個同學會上小Q自己講的故事,多的我就不知道了。”餘睿喝光了最後一滴咖啡,有些遺憾地咂咂嘴,“我也見過大風大浪了,也從沒見到這麽會追求人的姑娘。”

夏沂爾沒什麽表情。

餘睿咽了口唾沫:“學妹,你看你還聽嗎……”

夏沂爾這時候點頭還蠻快的:“我想知道賀楮怎麽拒絕人的。”

她好有個心裏準備。

畢竟聽起來這麽,這麽美好的女孩子都會被拒絕。

她實在是想不到自己有哪裏可以比她更好的地方。

餘睿其實到現在都能背出賀楮拒絕小Q的話。

因為太幹脆利索了,又特別尊重,堪稱拒絕的典範。

“他當時說,‘我很抱歉要說出你不希望聽到的話,我不喜歡你。對你來說無論我接下來怎麽安慰,結果都是註定的,所以勢必會有難以逾越的悲傷。很感謝你的喜歡,也能理解你究竟是花了多少我看不見的勇氣才做出坦誠心意的決定,因此我不能給你似是而非的答案。我希望尊重你的心意,也希望你擁有更好的未來,遇見更好的人。祝好。’

“這幾乎是他的原話了,我這麽久以來反覆背誦希望有朝一日能用上,不過嘛,你知道的,我用不上。”餘睿想用話緩和一下氛圍,然而夏沂爾的心緒同天邊的暮色一樣往下跌落。

“那他們後來有見面嗎?”夏沂爾的聲音仿佛沾了霜雪,有種清泠泠的平靜。

仿佛結冰的海,路過的人只能看見廣袤無垠的海面,卻不知道這層冰太薄,而冰下湧動著一切暗流都不被察覺。

“啊,老賀這人還挺絕情的,路上見到不會刻意躲你,也不會打招呼;如果要組什麽隊伍,小Q的請求絕對會被拒絕,他特別清楚,只有距離和時間能讓單方面的感情變淡。”

她忽然察覺到,其實自己並沒能擁有什麽想象中的勇氣。

夏沂爾已經無法想象出,某一天被賀楮用疏離如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待,會是什麽樣的心情。t

只是隨便一個念頭在腦海流轉,就仿佛有轉動的天體從空中墜落。

她不能沒有那個格外想要超越的目標。

餘睿摩挲著杯壁,問得小心:“學妹啊,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夏沂爾搖搖頭,唇角掀起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同他告辭。

她漫不經意地起身,走到門口時頭頂的玻璃風鈴乒乒乓乓散開了清脆的聲響,她眼皮子都沒撩一下,和面前人一個擦身就要走過去。

一只開花的小山竹伸到了她的面前。

是貓貓的爪子。

夏沂爾倏然擡首。

賀楮逆著光站在她面前,懷裏抱著一只乖巧堪比玩偶的夏構構,頭發柔軟溫順地耷著,身體朝她這個方向微微前傾。

就好像,他想讓她摸一摸他的頭。

“你怎麽來了?”夏沂爾相當自然地伸手,把他後腦勺下方微微翹起的領子掖到最平。

賀楮捏著貓貓爪子搭在她藕白的手腕上,聲音低緩悠然:“……我來接某個小朋友回家,省得她聽了別人的話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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