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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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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如參商(二)

白闕私底下曾派人往晏九淮的殿閣裏塞過一顆菱香珠。這珠子是價值連城, 是仙界的珍寶,可清醒神識,是白闕的幾件隨身寶物之一。

白闕將他舍出去栽贓晏九淮, 讓禹疆以為晏九淮與仙界串通,在背地裏想要害自己。

這法子雖不算精妙,細推敲便知其中有漏洞,但是禹疆多疑, 稍許疑心足以置晏九淮於死地。

很快, 禹疆派人去搜晏九淮的宮室,果然從他所居的無相樓中搜出了那顆菱香珠。只不過他並未直接對晏九淮下殺令,而是暫時將他扔進歸墟南的天溝中,等待發落。

禹疆猶豫了,他在猶豫什麽?

白闕暗暗思索,難道禹疆已然看穿是自己在背後做手腳?不, 應該不會, 敖綾的死誤打誤撞的替自己洗清了嫌疑, 同時也將自己徹底釘死在魔界。

自己現在完完全全被歸入魔界一方, 禹疆沒有理由懷疑。思來想去,他心裏有了論斷——禹疆多半只是舍不得,畢竟禹疆道行極深, 在三界內鮮有敵手, 與其就此誅殺,不如讓他將功贖罪,榨取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這可不行, 晏九淮若是憑此翻身, 自己來日的處境將會十分危險。

白闕靜坐在紫金宮的正殿中,看著香爐裏飄出的裊裊香煙, 一個驚心動魄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出來——暗殺禹疆。無需致死,只要營造出一個假象,讓禹疆以為晏九淮看事情敗露,索性將事情做絕,派人來取他的性命。

這是個好主意,可是該由誰去執行?

若派旁人去,怕是剛一出手便會被禹疆輕松反制,看來只能由自己親自動手。

思及至此,白闕急促地吸了口氣,忽然有些緊張。要成功,絕不能失敗,晏九淮必須死,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對伏珊有個交代,才有辯白的機會。

這事耽擱不得,白闕打定主意,準備在次日動手。

次日深夜,他獨自一人潛入閻魔殿。計劃已經完整地羅列在心裏——他打算趁禹疆不備時向他放一支冷箭,等禹疆回過神準備追擊時,自己立刻遁走。

禹疆的道行他心裏有數,對於此事他有十成十的把握。然而世事無常,就在箭矢放出的剎那,殿內的屏風後卻是閃過了另一道人影。

窗外的白闕心裏一驚,難道除自己之外,還有旁人想對禹疆動手?

盡管那人為了隱藏身份,收斂了氣息,可天生敏銳的洞察力還是讓他意識到對方不是魔界中人,更像是自仙界而來。

殿內傳來禹疆的暴喝:“來人,有刺客!抓住他們!”

話音落下,禹疆一馬當先地追了出來,緊接著不斷有影衛從四周圍攏過來。

那人下意識的想逃,卻逃錯了方向,直往裕三川而去。裕三川裏瘴氣密布,一旦走入便像是落入了迷魂陣,脫身希望渺茫。

若是對方被抓到,難免會打亂自己的計劃。

白闕來不及細想,飛身追到那人身側,用力一扯那人的袖子,聲音低沈而有力:“不想死就跟我走!”

那人沒有反抗。

白闕使出一招幻影術,周圍頓時分化出數道身影。趁著禹疆與其影衛迷茫混亂之際,白闕帶著那人一同往驚滅海而去。

驚滅海是上古時代便形成的一片水澤,從前與北海相連,後來河流改道,漸漸形成了一處t獨立的湖泊。因為水面廣闊,故而稱“海”。

雙腳踩在沙石上,白闕很警惕地環視四周,見遠處山影蜿蜒起伏,水面一望無際,並無絲毫異樣,隨即攏了個仙障將自己與那人都罩在裏面,防止被一眼看見。

危機解除,白闕終於能夠分出精神仔細打量面前那人。那人相貌陌生,可白闕總感覺對方身上的氣息格外熟悉。想著既是仙界中人,他懶得兜圈子,直截了當的發問道:“敢問這位道友來自何方?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那人定定的看著他,似乎是在沈思,片刻後仿佛是想通了什麽,一擡手,驀地顯出真身來。

竟是帝君昊淩。他長身玉立在暗夜中,腰背挺得筆直,配合著他一如既往的刻板威嚴,整個人越發顯得直挺挺硬邦邦,像極了一尊用玉石雕刻成的神像。

白闕連忙拱手行禮道:“昆侖墟白闕,見過帝君。”

昊淩凝視著他:“你如今仍以昆侖墟自居,看來是對回歸仙界仍有期盼。”

白闕被點破心事,一時啞然。這話是他匆忙間的隨心之語,完全沒有過腦子。雙唇緊抿著靜默片刻,他垂下頭,自嘲式地一勾唇角:“我想,但我知道……怕是不能夠了。”

“仔細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

昊淩不是毫無頭腦的人,早在剛一聽聞西海噩耗時便尋了位幸存者,詢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盡管對方所知有限,可他仍從蛛絲馬跡中察覺出了異樣——旁的不說,單是敖綾是被一擊斃命這點便非常可疑。

果然,白闕的陳述解開了他的疑惑。他微微頷首,目光幽沈的看向遠處的水面:“有人在刻意針對你,其目的多半是想坐實你的惡名,徹底斷了你回昆侖墟的路。”

白闕萬沒想到昊淩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並當著自己的面說了出來。他定定地看著昊淩的側影:“帝君相信我所說的一切?”

昊淩輕輕巧巧的做了回答:“信。”

“為什麽?”白闕語氣嚴肅。

昊淩並不看他,依舊望著遠方:“因為吾相信自己的直覺和判斷,也相信伏珊,相信她的眼光。”

提起伏珊,白闕的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痛。他想用深呼吸來撫平痛感,然而一口氣呼出肺腑,痛感並未消失,反而更覺得窒息。

他扯了扯領口,聽見昊淩又接著說道:“但是西海的悲劇已成事實,來日你若落到吾的手裏,吾照舊不會輕縱你。”

白闕垂下手臂:“帝君會如何處置我?”

昊淩回頭掃了他一眼:“吾說了,吾不會輕縱。”

這話說得活絡,可是白闕知道四海龍族同宗同源,共為一體。自己不死,難以平四海之恨。

因為早已料想到這一點,他的面色並未有任何變化,只是長久的沈默著。

直到昊淩繼續發問:“對於偷襲敖綾的兇手,你可有懷疑的對象?”

白闕回答:“事發後我曾回到敖綾遇襲的周圍看過,並沒有任何發現。”

“對方既然早有準備,自然不會留下線索被你抓到。”話到此處,昊淩長長的嘆了口氣,眉心緊跟著沈了下來。

白闕以為他是在為當下焦灼的局面而煩心,仔細觀察過後發現不是——昊淩的眉眼間透出一絲柔軟的黯然,仿佛是為某事而感傷。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昊淩。想到昊淩出現在魔界很是突兀可疑,他忍不住見縫插針開了口:“帝君此次來魔界可是有什麽事要辦?”

昊淩回頭瞥了他一眼,重新將目光放向水面。

白闕等待著昊淩的回答,可昊淩卻是遲遲不言。就在白闕準備放棄等待,換其他話題時,卻聽見了昊淩嘆息似的聲音:“吾有愧於三界。”

白闕不明所以:“帝君何出此言?”

昊淩回頭看向白闕。白闕面龐粉白,漆黑的眼眸裏泛著盈盈光澤,生動而鮮活,這讓他想起了從前的自己。自己也曾經歷過愛恨情仇,也曾體會過極致的樂與痛,可惜無盡的歲月將回憶風化、蠶食,如今自己的表面依舊孤高出塵,皮囊之下卻藏的是一具腐朽而衰敗的枯骨。

他本以為這種狀態會亙古不變的綿延下去,直至飛升或是神隱,所以當伏珊向自己詢問有關大羅經天的時候,他下意識的認定此事與自己無關。

可是萬一呢?

有些事情是經不住細想的,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親自來看一眼,想掐滅心底最後一絲僥幸。哪知現實不僅未令他安心,反而給了他恫嚇。

他心焦難耐,五味雜陳,急於尋求一個出口一解胸中愁緒,白闕的出現正好給了他宣洩的出口。

他想將心事告訴白闕,也只能告訴白闕。在仙界他需要維持帝君的威嚴,要矜持,要端方。而白闕已不算是仙界的人,大可不必在他面前裝腔作勢。更何況他知道此事重大,隱瞞不得,遲早要公諸天下。

昊淩輕聲開了口:“吾今日來此,是想確認一件事。”

白闕問道:“可已有了結果?”

昊淩在眨眼的同時一點頭:“你的猜測的沒有錯,禹疆的確與吾有很深的淵源,他的大羅經天是吾親自所授。”

白闕心中大驚。

昊淩雙手負於身後:“萬年前,吾曾通過輪回臺入凡間歷劫。那時凡間有一古國,名曰臨兆國,吾投生入皇族,繼位成為國君。向來國君身邊總是妻妾成群,可吾那一世只娶了一位女子,將其聘為皇後,又與她育有一子,取名為垚觀。可惜皇後命薄,皇子垚觀三歲那年,皇後因病去世,從此留吾與垚觀相伴。吾將所有心血傾註在垚觀身上,一心想將他培養成明君。而吾的垚觀倒是很爭氣,他天資好,又實在勤奮。二十歲時,吾的壽命走到盡頭,他順理成章的接替吾的皇位,成為新一任的國君。”

話到此處,他頗為悵惘地仰頭望天:“吾本以為此一世十分圓滿,回歸神位後,凡塵種種皆成為過往,不會再與吾有任何關聯,怎知垚觀後來為尋長生,入了道門,並且道法小成,吸引了吾的註意。”

白闕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陡然間肅起臉:“帝君莫不是回頭去尋了垚觀?此乃為神之大忌!”

昊淩回頭看向白闕,柔軟的目光裏有了力度:“吾當然知道此事犯忌諱,可是你白闕有妻有子,如何能明白身在無情道裏數萬年深入骨髓的淒清孤獨。即便那七千年裏伏珊不在,你終歸也是有盼頭的。”他痛心疾首的叩了叩自己的心口:“可吾呢?吾承認,吾因一念之差,動了本不該動的私心。可是吾當時不甘心,明明神仙點化凡人是尋常事,為何偏不能點化自己的兒子?”

白闕憤然地一抿唇:“道理不是這麽個道理!”

昊淩註視著白闕的雙眼,良久,惶惶然地點了點頭,聲音跟著和緩下來:“是,你說得對,神仙點化凡人靠的是機緣,而吾私底下傳他真訣、助他飛升是逆天而行是大罪。”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惹得災星降世,實屬三界的罪人。

白闕深吸了口氣:“然後呢?他既然成了仙,又為何會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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